離開禁區的第三天,東京的輪廓終於開始變得模糊。

六個人沿著廢棄的國道向北行進。兩側是荒蕪的農田和零星倒塌的農舍,偶爾可見被遺棄的車輛橫在路中央,車門敞開,裡面空無一人——或者只剩下不該細看的東西。

翔太已經學會不再回頭看那些東西。

他趴在楊麗欣背上,小臉貼著她的肩膀,眼睛半閉著。楊麗欣用一條從倉庫找到的背帶把他固定在身上,騰出雙手——一手握著從武器庫帶出來的手槍,一手扶著背帶。她已經學會了在行走時也能保持警惕。

「前面有個休息站。」田中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建築輪廓,「可以休息一下,補充水。」





陶景明點頭,但沒有放鬆警惕。「朧月」在背上,他的手始終保持在隨時能拔刀的位置。

四個月的末世生存,讓這支隊伍形成了無需言語的默契。趙穎彤自動走向高處——休息站的廣告牌基座,可以觀察周圍視野。田中檢查入口。陶景明守在隊伍中央,楊麗欣帶著翔太在最後,魏子軒被安排在側翼——他最近幾天開始主動承擔警戒任務,雖然眼神還會飄忽,但至少不再發抖。

「等等。」趙穎彤突然抬手,聲音壓低,「有人。」

所有人瞬間進入戰鬥狀態。

「幾個?」陶景明問。





「五個......不,六個。」趙穎彤瞇起眼,手已經摸向腰間的小型弩,「在休息站另一側。活的。有武器。」

「什麼方向?」

「正朝這邊過來。三十秒後碰頭。」

陶景明快速掃視周圍環境——休息站前面是一片開闊地,沒有掩體。如果對方有敵意,他們就是活靶子。

「進休息站。」他下令,「佔據室內,觀察情況。」





六個人迅速移動,從休息站的側門進入。這是一間典型的日本國道休息站——小賣部、自動販賣機、幾張長椅、一個廁所。自動販賣機已經被砸開,貨架空蕩蕩的,地上散落著包裝紙和空罐子。

陶景明選了一個既能觀察入口、又有後窗可以撤退的位置。其他人各自找好掩體,槍口對準門口。

腳步聲越來越近。

然後是說話聲——日語,語速很快,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急躁:

「大哥,這裡有人來過的痕跡!腳印!」

「冷靜。」另一個聲音低沉渾厚,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威壓,「先觀察。」

門口出現了人影。

第一個人衝進來——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穿著運動服,頭髮亂糟糟的,眼神銳利得像獵犬。他手裡握著一根金屬球棒,進門就喊:「誰在裡面?出來!」





緊接著,第二個人走進來。

那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身高約一米七五,但氣場至少兩米。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敞著懷,露出裡面的黑色T恤。T恤上印著幾個漢字——不是普通的印花,是某種組織的標誌。他的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頷的刀疤,讓那張本就兇惡的臉顯得更加猙獰。

但他的動作很穩。進門後沒有立刻往前衝,而是先掃視整個空間,確認每個角落。

然後是第三個——一個穿著格子襯衫、梳著油頭的瘦小男人,跟在刀疤男身後,嘴裡念叨著:「大哥小心,大哥我來保護你——」

第四個是個金髮碧眼的外國女性,三十多歲,穿著沾滿塵土的衝鋒衣,揹著急救包。她的臉上有明顯的疲憊,但眼神溫柔,看見有人時第一反應不是舉起武器,而是看向其他人是否受傷。

第五個是個年輕女孩,十八歲左右,穿著樸素的毛衣和長褲,手裡握著一把園藝剪刀——那東西當武器實在勉強,但她的動作很輕很穩,沒有一般女孩在這種情況下的驚慌。

第六個沒有進來。





陶景明的目光掃過這群人,最後落在門口那片陰影裡。

「還有一個。」他輕聲說。

趙穎彤的弩指向門口。

那個沒進來的人,終於現身了。

是個年輕女人。不,是個女孩——最多二十歲,穿著男式的寬大外套,長髮紮成低馬尾,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她站在門口,沒有往前走,也沒有說話,像一尊雕塑。

「美咲!」那個拿球棒的年輕男生立刻回頭,「不是讓你躲在後面嗎!」

女孩沒有回應。

對峙正式開始。





「中國人?」刀疤男先開口,目光落在陶景明臉上,「還是韓國人?」

「中國人。」陶景明沒有放下刀,「你們呢?」

「日本人。」刀疤男咧嘴一笑——那張臉笑起來更嚇人,「放心,不殺外國人。」

他身後那個油頭瘦子立刻接話:「我們大哥山本一郎,山口組的!但別怕,我們大哥講義氣,不欺負老百姓!」

山口組。

陶景明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他聽說過這個組織——日本最大的黑幫,勢力遍布全國。但在末世裡,黑幫和普通人有什麼區別?

「我叫松本大和!」那個拿球棒的年輕人主動報上名字,語氣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炫耀感,「早稻田大學空手道部主將!合气道也有段位!」他指著身後那個拿園藝剪刀的女孩,「這是我妹妹,松本紬希。她很厲害的,種花種菜特別牛——呃,雖然現在沒地方種......」





松本紬希微微鞠躬,動作溫柔得像在茶道教室:「請多關照。」

那個外國女人上前一步,用帶口音但流利的英語說:「我叫艾希莉·布朗,美國來的護士。我......我和男朋友來旅遊,病毒爆發時走散了。」她頓了頓,眼眶微微泛紅,但很快掩飾過去,「如果你們有人受傷,我可以幫忙。」

門口那個叫美咲的女孩依然一動不動,像沒聽見任何人說話。

松本大和回頭看了一眼,聲音低下去:「那是......我們路上撿的。她受了刺激,不太說話。但很乖,不惹事。」

陶景明沒有說話,只是繼續觀察。

山本一郎——那個刀疤男——也在觀察他們。他的目光從陶景明握刀的姿勢,掃到趙穎彤手裡的弩,再掃到楊麗欣護著孩子的動作,最後落在田中身上。

「自衛隊的?」他問田中。

田中點頭,沒有多說。

山本一郎忽然笑了,這次笑得沒那麼嚇人。

「行。都是能打的。」他把手裡的砍刀往肩上一扛,「那咱們就別互相指著了。這年頭,活人比死人金貴。」

陶景明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收刀入鞘。

「咔嗒」一聲,緊繃的空氣終於鬆了一線。

就在這時,松本大和突然臉色一變。

「噓——!」

所有人瞬間安靜。

遠處傳來的聲音,讓每個人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嘶吼。

不是一隻兩隻。是很多。非常多。

趙穎彤已經衝到窗邊,向外張望。她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很難看。

「東北方向。至少......五十隻。還在增加。」

「是衝著我們來的?」魏子軒的聲音又尖了起來。

「不管是不是,我們擋在牠們路上了。」山本一郎臉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冷硬的狠勁,「跑不掉了。這片開闊地,跑不過牠們。」

「那怎麼辦?」小林正太——那個油頭瘦子——聲音發抖,「大哥,我們——」

「閉嘴。」山本一郎打斷他,看向陶景明,「你。中國人。你怎麼看?」

陶景明已經在觀察地形。休息站只有一層,牆是磚混的,扛不住幾十隻感染者的衝擊。但後面有一排儲物間,空間狹小,只有一個入口——那是可以防守的位置。

「退到後面儲物間。」他快速說,「守住入口,分批消耗。」

山本一郎咧嘴笑了:「跟我想到一塊去了。走!」

十二個人——不,十三個人,包括那個不說話的美咲——迅速向休息站後方的儲物間撤退。

儲物間大約二十平米,堆著一些雜物和廢棄的貨架。只有一個門,一扇窗戶——窗戶很小,成年人很難鑽進來。

「堵門!」山本一郎吼道。

小林正太和松本大和立刻推倒兩個沉重的貨架,橫在門口。田中補上第三個。門被堵得嚴嚴實實。

但窗戶還空著。

陶景明看了一眼那扇窗——玻璃已經碎了,窗框是鋁合金的,不太結實。

「窗戶也需要守。」

「我來。」松本大和立刻衝過去,站在窗邊,握緊球棒,「從窗戶進來的,我包了!」

「大和......」松本紬希輕輕叫了一聲,眼神裡有關切,但沒有阻止。

嘶吼聲越來越近。

然後——第一批感染者出現在視野裡。

牠們從休息站前的開闊地湧來,像潰堤的濁流。有的穿著便利商店制服,有的裹著殘破的睡衣,有的渾身焦黑——是從火災裡爬出來的。牠們的速度比普通感染者更快,動作更協調,眼睛裡的渾濁裡,隱約閃著某種......類人的光。

「進化過的。」田中的聲音沉得像鉛,「禁區逃出來的那批。」

沒有人說話。

第一批感染者撞上儲物間的外牆,開始瘋狂拍打。

砰!砰!砰!

整面牆都在顫抖。

「別慌!」山本一郎的聲音像炸雷,「守住位置!牠們進不來!」

一個感染者從窗戶探進頭——那東西的臉已經扭曲得不像人,顴骨突出,牙齒像野獸一樣參差不齊。牠的眼睛是暗黃色的,和禁區裡那個「有智慧」的一樣。

松本大和沒有給牠機會。

球棒帶著呼嘯的風聲砸下,正中那東西的太陽穴。骨骼碎裂的悶響中,感染者軟軟地滑下去。但立刻有第二個從窗口探進來——第三個——第四個!

松本大和揮棒如風,每一擊都精準狠辣。空手道部的訓練讓他懂得如何發力,合氣道的技巧讓他能預判感染者的撲擊軌跡。但數量太多了,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大和!讓開!」趙穎彤衝到他身邊,小弩抵近射擊——弩箭從感染者眼眶貫入,直穿腦幹。她射倒一個,立刻退後裝填,松本大和補上位置。兩人配合得像訓練有素的搭檔。

門口,山本一郎和田中死死頂住貨架。貨架被撞擊得哐哐作響,每一次衝擊都讓他們的手臂青筋暴起。

「大哥!我來幫您!」小林正太衝上去,用肩膀頂住貨架。他力氣不大,但那份忠心倒是真的。

艾希莉蹲在最裡面的角落,護著松本紬希和美咲。她的手邊放著急救包,隨時準備衝上去——如果誰能退下來的話。

但她沒有只等著。

「那個女孩!」她忽然指著窗戶,「她有剪刀!」

松本紬希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她握緊手裡的園藝剪刀,衝到窗邊——不是去戰鬥,而是和趙穎彤配合。趙穎彤射箭,她就遞箭;趙穎彤退後裝填,她就用剪刀逼退試圖探進來的感染者。她的動作生澀,但眼神堅定。

楊麗欣沒有參與戰鬥。她抱著翔太,縮在最安全的角落,用身體擋住孩子的視線。但她的手一直按在槍套上——如果有東西突破防線,她會開槍。

翔太把臉埋在她懷裡,一動不動。

但他在聽。

聽那些嘶吼,聽那些撞擊,聽大人們的喊叫和喘息。他沒有哭。他只是更緊地攥住楊麗欣的衣服。

窗口的戰鬥持續了三分鐘——像三年。

松本大和的球棒上沾滿了黑紅的污血,他自己的額角被碎玻璃劃破,血流了半張臉,但他還在揮棒。

趙穎彤的弩箭射完了最後一支。她扔下弩,拔出腰間的匕首,和松本大和並肩站在窗前,用冷兵器硬扛。

門口,貨架終於被撞開一道縫隙——一隻青灰色的手伸進來,瘋狂抓撓。山本一郎一刀砍斷那隻手,斷手掉在地上,還在抽搐。他踹開那隻手,用身體堵住縫隙,吼聲震天:

「來啊!老子山口組的!什麼沒見過!來啊!!」

感染者彷彿被他的吼聲激怒,撞擊更加猛烈。

就在這時——

陶景明動了。

他一直站在門和窗之間的位置,像一個沉默的軸心,觀察全局。現在,他找到了那個「點」。

「窗戶交給你。」他對松本大和說,然後轉身,拔刀。

「朧月」出鞘的瞬間,刀光如冷月炸裂。

他沒有衝向窗戶,也沒有衝向門口。他衝向的是——牆壁。

那面被感染者瘋狂撞擊的牆壁,已經出現了裂縫。陶景明一刀斬在裂縫處,不是斬感染者,是斬牆!

轟隆!

牆塌了。

但不是朝裡塌——是朝外塌。

磚塊和混凝土砸向外面的感染者群,瞬間砸倒七八隻。煙塵瀰漫中,陶景明躍出牆洞,刀光在煙塵裡閃爍,每一刀都帶走一隻感染者的行動能力。

他在外面!

「他瘋了!」魏子軒尖叫。

「掩護他!」山本一郎第一個反應過來,踹開貨架,跟著衝了出去!

田中緊隨其後,步槍點射,撂倒試圖從側面包抄的感染者。

松本大和也動了——他從窗戶跳出去,球棒橫掃,清出一片空間。

趙穎彤沒有跳窗。她翻身從牆洞鑽出去,匕首在手中翻轉,補位到陶景明的側翼。

五個人,背靠背,站在感染群中央。

外面的感染者至少還有三十隻,包圍圈越縮越小。

但五個人沒有一個後退。

陶景明的刀是圓心。他每一次揮刀,都有感染者倒下。他的動作已經不只是「戰鬥」——那是舞蹈,是祭祀,是用血肉和刀刃譜寫的、求生與殺戮的雙重奏。

山本一郎在他左側,砍刀大開大闔,每一擊都帶著黑幫鬥狠的蠻橫與霸氣。他的身上濺滿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感染者的,但他越戰越狂,嘴裡罵著粗話,像在街頭械鬥。

田中在他右側,步槍子彈打光了,就掄起槍托砸。他的動作沒有陶景明優雅,沒有山本一郎兇悍,但每一步都踩在點上——前自衛隊員的戰鬥本能,讓他永遠在最需要的位置。

松本大和在後方,球棒已經斷了,他改用拳腳。空手道的正拳,合氣道的投技——他是五個人裡唯一沒有殺過人的,但此刻,他殺得比誰都狠。

趙穎彤遊走在他們之間,匕首專攻感染者後頸和眼眶。她的動作輕盈如貓,每一刀都精準致命。她不是力量型的戰士,但她是獵手——獵手永遠知道獵物最脆弱的地方。

三十隻感染者,在五個人面前,像潮水撞上礁石。

最後一隻倒下時,松本大和直接跪在地上,大口喘氣。他的臉上全是血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淌。

山本一郎用砍刀拄地,胸口劇烈起伏。他看著陶景明,忽然笑了——這次是真笑,笑得刀疤都在抖動。

「中國人,」他說,聲音沙啞得厲害,「你他媽是妖怪吧?」

陶景明沒有回答。他收刀入鞘,刀身依舊滴血不沾。

然後他轉身,走回儲物間。

楊麗欣站在牆洞口,懷裡抱著翔太。陽光從她身後透進來,給她鍍上一層金邊。

她看著陶景明,沒有說「你受傷了嗎」,也沒有說「嚇死我了」。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陶景明也點了點頭。

翔太從楊麗欣肩頭探出小臉,看著渾身是血的陶景明。小男孩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但沒有恐懼。

「おじさん、かっこよかった......」他小聲說。

(大叔,好帥......)

陶景明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

然後他轉身,看向那四個和他並肩戰鬥過的人。

山本一郎、田中、松本大和、趙穎彤。

四個渾身浴血的人,站在廢墟上,喘著氣,互相看著。

不知道誰先笑了。

然後所有人都笑了——除了趙穎彤,她只是微微彎了彎嘴角,但那已經是她能給出的最大表情。

戰後清理持續了半小時。

艾希莉終於派上了用場。她提著急救包,給每個人處理傷口——松本大和額頭縫了四針,山本一郎手臂被劃了一道深口,田中後背有撞傷,陶景明有十幾處細小的劃痕但都不深。

「你簡直不是人。」艾希莉一邊給他消毒一邊搖頭,「這些傷口,正常人早就疼得受不了了。」

陶景明沒說話。

趙穎彤坐在旁邊,自己處理手臂上的擦傷。艾希莉想幫她,她搖了搖頭:「小傷,不用。」

小林正太全程圍著山本一郎轉:「大哥您太厲害了!一個人砍死七八隻!大哥您疼不疼?我給您吹吹——」

「滾。」山本一郎一腳踹開他,但臉上沒什麼怒意。

松本紬希蹲在哥哥身邊,用一塊濕毛巾輕輕擦他臉上的血跡。她的動作溫柔得像在照顧受傷的小動物。

「哥,疼嗎?」

「不疼!」松本大和咧嘴笑,露出沾血的牙齒,「爽死了!」

松本紬希輕輕嘆了口氣,繼續擦。

美咲依然縮在角落裡,不說話,不看任何人。但她的眼睛,偷偷看了一眼陶景明。

只一眼。然後她就垂下眼帘,像受驚的小鹿。

太陽西斜時,兩支隊伍終於坐下來,開始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對話。

山本一郎坐在一塊混凝土上,點了一根皺巴巴的菸——不知從哪翻出來的。他深吸一口,吐出煙霧,看向陶景明。

「中國人,你們要去哪?」

「北方。自衛隊的舊基地。」陶景明沒有隱瞞——經歷了剛才的戰鬥,隱瞞已經沒有意義。

山本一郎挑了挑眉:「我們也是。聽說那邊可能還有自衛隊駐守,比這裡安全。」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

「要不,一起走?」

小林正太立刻接話:「大哥!帶上他們?他們雖然挺能打的,但是——」

「閉嘴。」山本一郎打斷他,「就是因為能打,才要一起。」

他看向陶景明,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審視,更像是......評估後的認可。

「這年頭,能活下來的都不是普通人。能並肩戰鬥還不死的,就更少了。」他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你們不是壞人,我看得出來。我們也不是。所以——一起走?」

陶景明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看向自己的隊伍。

楊麗欣抱著翔太,輕輕點了點頭。

田中微微頷首。

趙穎彤沒有點頭,但也沒有反對——那就是默許。

魏子軒......魏子軒在角落裡,臉色複雜。他沒有說話,但也沒有跳出來反對。

陶景明轉回頭,看著山本一郎。

「好。」

山本一郎咧嘴大笑,那張刀疤臉在夕陽下顯得格外猙獰——但此刻,那猙獰裡透著某種真誠。

「那就這麼定了!從今天起,咱們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小林正太立刻鼓掌:「好!大哥英明!大哥說得對!」

沒人理他。

艾希莉走過來,對楊麗欣伸出手,用溫柔的聲音說:「你好,我叫艾希莉。這孩子真可愛,他叫什麼名字?」

楊麗欣看著她伸過來的手,遲疑了一秒,然後握住。

「翔太。他叫翔太。」

翔太從楊麗欣懷裡探出頭,看著這個金髮碧眼的陌生人,小聲說:「......ハロー。」

艾希莉笑了,那笑容像陽光穿透雲層。

松本大和湊過來,對陶景明豎起大拇指:「大哥——不,中國大哥!剛才你太牛了!能不能教我幾招?」

陶景明看著他,難得地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可能是他四個月來最接近「笑」的表情。

「先把傷養好。」

松本大和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好!等好了你教我!」

松本紬希站在哥哥身後,微微鞠躬,用輕柔的聲音說:「陶先生,謝謝您救了我哥哥。我......我會種菜,以後可以幫大家種吃的。」

陶景明看著她,點了點頭。

美咲依然坐在角落裡,不說話。

但她的目光,再次偷偷落在陶景明身上。

只一眼。

然後她就垂下眼帘,繼續沉默。

夜幕降臨時,十三個人在休息站的儲物間裡安頓下來。

兩堆篝火——其實只是幾個燃燒的罐頭盒,取暖不夠,但能照亮彼此的臉。

山本一郎拿出半瓶清酒,是他在某個廢棄的居酒屋找到的。他給自己倒了一口,然後把瓶子遞給陶景明。

陶景明接過,喝了一口,遞回去。

兩個男人之間,不需要更多的話。

翔太靠在楊麗欣懷裡,半睡半醒。艾希莉坐在旁邊,輕聲哼著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歌。那旋律溫柔得像搖籃曲,翔太的呼吸漸漸平穩。

松本大和已經睡著了,頭枕在妹妹的背包上。松本紬希輕輕給他蓋上一件外套,然後自己也靠著牆閉上眼睛。

小林正太守在門口,自告奮勇放哨。他握著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一根鋼管,眼睛瞪得溜圓——雖然每隔幾分鐘就打個哈欠。

田中坐在他旁邊,默默擦著槍。有小林正太在,他反而不需要太警惕——那瘦子的眼睛倒是真的一直盯著外面。

趙穎彤坐在陶景明旁邊,看著火光。

「十三個人。」她輕聲說,「隊伍越來越大了。」

陶景明沒有說話。

「能帶得動嗎?」

陶景明看著火光,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說:「不是帶。是一起走。」

趙穎彤愣了一下。

然後她微微彎起嘴角——這次是真的笑了。

「......嗯。」

夜漸深。

篝火的微光裡,十三個人各懷心事,沉入疲憊的睡眠。

明天,他們將繼續向北。

走向未知的基地,走向可能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