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鋒槍垂下的一瞬間,走廊裡的空氣似乎終於開始流動。

「讓你的人別上來。」那個臉上有刀疤的男人用英語說,聲音依舊冷硬,「我們需要確認你們不是掠奪者。」

陶景明沒有動。他回頭看了一眼樓梯方向——山本一郎的腳步聲正在接近。

「山本。」他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等一下。」

腳步聲停了。





「怎麼了?」山本一郎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有情況。等我信號。」

沉默了兩秒。然後山本一郎說:「明白了。」

陶景明轉回頭,看著那五個人。

「可以談了嗎?」





刀疤男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後他微微點頭,向後退了一步,衝鋒槍的槍口徹底指向地面。他身後的四個人也緩緩放下武器。

「進來。關門。」

陶景明和趙穎彤走進那間辦公室。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這是一間改造過的會議室——桌子被推到牆角,上面擺著那台正在工作的無線電、幾份手繪地圖、幾個對講機、一堆空罐頭和礦泉水瓶。窗戶用木板釘死,只留一道縫隙用於觀察。牆角的行軍床上,堆著幾床髒兮兮的被子。

五個人站在他們面前。





刀疤男是第一個開口的。他把衝鋒槍放在桌上,伸出右手:

「我叫木村健一郎,原陸上自衛隊第一師團第三中隊中尉。這裡的……最後一個指揮官。」

陶景明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粗糙,滿是老繭,但很穩。

「陶景明。中國人。倖存者。」

木村健一郎點了點頭,指向他身邊的那個女人——短髮,三十出頭,眼神銳利,站姿筆挺。

「木下真紀,原自衛隊軍醫中尉。」

木下真紀微微點頭,沒有說話。她的目光在陶景明和趙穎彤身上快速掃過,像在評估傷情——那是醫生的本能。

木村又指向那個中年男人——四十多歲,微胖,穿著已經破舊但依然整齊的襯衫,手裡一直握著一把手槍。





「渡邊和夫,文京區安全區的倖存者。一個多月前逃出來的。」

渡邊和夫苦笑了一下:「逃出來……也算是吧。」

第三個是個年輕男人,二十三四歲,戴著眼鏡,瘦削,眼神裡有一種書呆子特有的專注。

「高橋優斗,東京大學醫學部研究生。病毒爆發時在這裡做志願者研究。」木村補了一句,「無線電是他修好的。」

高橋優斗推了推眼鏡,小聲說:「其實也不難,就是電路板燒了,換了個電容……」

沒人理他。

第四個是個年輕女人,二十歲左右,長髮凌亂,臉色蒼白,但眼神很亮。她一直站在角落,手裡握著一把改裝的釘槍。





「中村理惠,文京區安全區的倖存者。」木村頓了頓,「她也是從禁區逃出來的。比渡邊晚一些。」

中村理惠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但她的目光在陶景明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認什麼。

趙穎彤注意到了那個眼神。

五個人介紹完,木村健一郎看著陶景明:「該你了。你們是什麼人?怎麼找到這裡的?外面還有多少?」

陶景明用了三分鐘,簡明扼要把他們的來歷說了一遍——從澀谷的酒店,到文京區的安全區,到禁區的祕密,到爆炸後的逃亡,到北上的決定。

他說到「禁區」兩個字時,中村理惠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他說到「佐藤大佐」和「人體實驗」時,木村健一郎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說完時,房間裡沉默了很長時間。





最後還是渡邊和夫先開口,聲音沙啞:

「那個畜生……果然是他。」

「你們認識?」趙穎彤問。

「認識?」渡邊和夫苦笑,「我就是從他那裡逃出來的。」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是真相被揭開的時刻。

木村健一郎開始講述。

病毒爆發後不久,這座基地還正常運轉過一段時間。





「我們是第一師團的通訊和後勤基地,本來只有五十多人駐守。」他指著窗外,「病毒爆發初期,我們收容了周邊逃來的倖存者,最多的時候有二百多人。那時候,我們還能和總部保持聯繫,還能收到東京都內其他據點的消息。」

「然後呢?」陶景明問。

「然後……」木村健一郎的聲音變得低沉,「然後那個人來了。」

他說的是佐藤大佐——那個禁區的主宰。

「他是第一師團的參謀,軍銜比我高。一開始,他只是來調取資料,和我們交流情報。後來……」木村頓了頓,「他開始提議做實驗。用感染者做實驗。說找到對抗病毒的方法。」

木下真紀接下去,聲音裡壓抑著憤怒:「我們反對。那是反人類的。但他有東京的命令——至少他聲稱有。他說這是為了日本。為了國家。」

「你們信了?」趙穎彤問。

「我們沒有選擇。」木村健一郎搖頭,「他有自己的部隊。而且,那時候東京的秩序已經崩潰,誰的命令是真的,誰的是假的,根本分不清。」

他沉默了一會兒,繼續說:

「大概四個多月前,他帶走了所有願意跟他走的士兵和研究人員,還有二十多個倖存者。說是去建立『特殊研究基地』。我們攔不住。之後,這座基地就越來越冷清——物資被分批運走,人員陸續離開。最後只剩我們幾個不願意跟他走的,和一些無處可去的倖存者。」

渡邊和夫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沙啞得像砂紙:

「我就是那二十多個之一。被他帶去禁區的。」

他捲起袖子。

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針孔痕跡清晰可見,有些已經癒合,有些還在發炎。皮膚上還有幾處詭異的青黑色斑塊——那是感染者的血管紋路,但沒有擴散。

「他給我打了七次病毒。七次。」渡邊和夫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說別人的事,「每一次都以為自己要死了。每一次都活下來。他說我是『優質實驗體』——有抗體,能和病毒共存。他想要的就是這個。」

「後來呢?」陶景明問。

「後來他發現了更好的。」渡邊和夫慘笑,「有個年輕人,打完病毒後不僅活下來,還能……控制感染者。那才是他想要的。從那以後,我就不重要了。兩個多月前,有一大群掠奪者襲擊了禁區。他們想搶研究成果——病毒樣本、實驗數據、活體。佐藤那個瘋子和他們打了很久。整個禁區亂成一團。」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我趁亂逃了出來。在野外躲了幾天,往北走,然後遇到了木村他們。」

木村健一郎接過話:「我們那個時候已經在這座基地裡了。渡邊是差不多一個半月前找到我們的。」

陶景明皺眉:「你們是怎麼到這裡的?」

木村指了指窗外那個方向:「我們本來就在這座基地。佐藤離開後,我們一直守在這裡,直到……直到兩個月前,掠奪者也開始襲擊我們。」

「襲擊這裡?」趙穎彤問。

「不是這裡。」木下真紀開口,「是附近的村莊。掠奪者在周邊活動越來越頻繁。我們出去搜索物資時,好幾次差點和他們撞上。後來,他們發現了這座基地的位置。」

木村健一郎的聲音變得低沉:「一個月前,他們開始試探性地攻擊我們。正門被撞過幾次,但沒破。但我們知道,守不了多久。我們沒有足夠的彈藥,沒有援軍。所以……」

他看向窗外,那個爆炸缺口的方向。

「所以我們主動炸開了一道牆——不是讓他們進來,是給自己留一條退路。如果基地失守,我們可以從那個缺口撤進山裡。」

陶景明終於明白了——那個缺口不是被外部攻擊炸開的,是他們自己炸的逃生通道。

「後來掠奪者沒有攻進來?」他問。

「沒有。」木村搖頭,「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突然撤走了。可能是發現這裡有準備,不值得。也可能是……他們找到了更肥的獵物。我們不知道。但我們不敢再冒險,就一直躲在這裡。」

中村理惠第一次開口,聲音很輕:

「我是那之後才找到這裡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低下頭,聲音更輕了:

「禁區被襲擊後,我也逃了出來。我不知道往哪走,就一路向北。在野外躲了很久,餓得快死了。然後……我看見了那個缺口。我以為裡面有人,就爬進來。結果遇到了木村先生他們。」

木村點了點頭:「那是大概三週前。」

陶景明沉默了。

他看著這五個人——一個軍官,一個軍醫,一個逃出來的實驗體,一個研究生,一個從禁區逃出來的女孩。他們來自不同的時間點,不同的方向,卻都匯聚在這座廢棄的基地裡,抱團活了下來。

「外面還有十幾個人。」他終於開口,「有女人,有孩子,有老人。他們也需要地方住。」

木村健一郎看著他。

「你是說……一起?」

「一起。」陶景明說,「你們有基地,我們有物資。你們有無線電,我們有能戰鬥的人。分開,都可能死。一起,也許能活。」

木村健一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向木下真紀。木下真紀微微點頭。

他看向渡邊和夫。渡邊和夫苦笑:「我無所謂。反正早就死過七次了。」

他看向高橋優斗。高橋優斗推了推眼鏡:「人多……其實也挺好的。」

最後,他看向中村理惠。

那個一直沉默的女孩,終於抬起頭。她的目光越過木村,落在陶景明身上。

「那個孩子……叫翔太?」

陶景明看著她。

「是。」

中村理惠低下頭,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木村健一郎:

「讓他們進來吧。」

門打開了。

山本一郎第一個衝上來,身後跟著十幾個人——楊麗欣抱著翔太,松本兄妹,艾希莉,田中,魏子軒,小林正太,還有那個沉默的美咲。

「沒事吧?!」山本一郎上下打量陶景明,「他媽的我差點帶人衝上來!」

「沒事。」陶景明說,「他們是……倖存者。和我們一樣。」

山本一郎愣了一下,然後看向那五個人。

木村健一郎也在看他。

兩個男人對視了幾秒。

然後山本一郎咧嘴一笑——那張刀疤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但那笑是真心的:

「山口組的。以後多關照。」

木村健一郎微微點頭,伸出手:

「自衛隊的。彼此彼此。」

兩隻手握在一起。

翔太從楊麗欣懷裡探出頭,好奇地看著這些陌生人。他的目光落在中村理惠身上——那個站在角落、臉色蒼白的姐姐。

中村理惠也看著他。

她想起三個星期前,自己從那座地獄裡逃出來時,沿路看見的那些孩子。被感染者撲倒的孩子,被拋棄在路邊的孩子,還有禁區裡那些玻璃隔間後的孩子——已經不再哭的孩子,眼睛像死魚一樣的孩子。

她的眼眶微微發紅,但她忍住了。

「他多大了?」她輕聲問楊麗欣。

「四歲。」楊麗欣抱緊翔太,「他叫翔太。」

中村理惠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但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東西——一顆糖。已經有點化了,包裝紙皺巴巴的。那是她逃出來時,從禁區某個廢棄的辦公室裡撿的,一直沒捨得吃。

她遞給翔太。

翔太看了看楊麗欣。楊麗欣點頭。

他接過糖,小聲說:「ありがとう……お姉さん。」

(謝謝……姐姐。)

中村理惠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但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冬日的陽光。

那天晚上,二十三個人擠在基地的主樓裡。

木村健一郎打開了倉庫——還有一些儲備物資,夠所有人吃三天。木下真紀給每個人做了簡單的體檢,發現艾希莉是護士時,眼睛亮了一下。高橋優斗教松本大和怎麼用對講機,松本大和聽得一頭霧水,但拼命點頭。渡邊和夫坐在角落,看著這些新來的人,臉上有一種複雜的表情——像是終於不用再一個人面對黑暗的釋然。

美咲依舊沉默。但她主動坐在中村理惠旁邊,兩個沉默的女孩,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魏子軒獨自坐在遠處,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楊麗欣給翔太餵飯,看著陶景明和山本一郎、木村健一郎圍坐在一起討論明天的計劃,看著趙穎彤在角落裡擦拭她的弩——偶爾抬頭,目光會落在陶景明身上。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面。

「小子。」山本一郎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響起。

魏子軒抬頭。

山本一郎蹲在他面前,遞給他一根煙。

「抽嗎?」

魏子軒猶豫了一下,接過。

山本一郎自己也點了一根,深吸一口,吐出煙霧。

「有些事,」他看著遠處的火光,聲音難得地平和,「強求不來。」

魏子軒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心裡有事。」山本一郎繼續,「我活了四十年,見過太多人。你那種眼神,我見過。」

他頓了頓,轉頭看著魏子軒:

「但我告訴你,在這破世道裡,能活著就不容易。能有人願意和你一起活著,就更不容易。別他媽把容易的事,搞成不容易。」

魏子軒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煙按滅,站起來,走回自己的角落。

山本一郎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

「操。」他嘟囔著,又吸了一口煙,「勸人真他媽累。」

夜深了。

基地外,北風呼嘯。

基地內,二十三個人擠在一起,靠著彼此的體溫,熬過這個漫長的冬夜。

陶景明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守夜。

趙穎彤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睡不著?」

「不用睡太多。」陶景明說。

趙穎彤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女孩——中村理惠。」她忽然說,「她從禁區逃出來的。你說,她在裡面見過什麼?」

陶景明沒有回答。

趙穎彤也不需要回答。

她只是繼續坐著,看著夜色。

遠處,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移動。可能是野獸,可能是感染者,可能是更可怕的東西。

但此刻,在這座寂靜的基地裡,二十三個人還活著。

這就夠了。

明天,他們要繼續活下去。

後天,也是。

大後天,也是。

只要還能呼吸,就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