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春天終於來了。

當第一縷真正溫暖的陽光照射進基地時,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走出屋子,仰起臉,讓那久違的溫度落在皮膚上。

翔太在空地上跑來跑去,身後跟著幾隻半大的小雞——那是兩個月前搜索隊從一處廢棄農場找到的雞蛋,松本紬希和中村理惠用一盞太陽能燈孵出來的。小雞們嘰嘰喳喳地追著翔太,像一群毛茸茸的小跟班。

「翔太!別跑太遠!」楊麗欣的聲音從菜地方向傳來。





她蹲在那一小塊開墾出的田地裡,手上沾滿泥土,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三個月的時間,讓她原本白皙的皮膚染上了一層健康的蜜色,眼神也比從前更加明亮堅定。

菜地比三個月前擴大了三倍。松本紬希的種植技術在這片土地上發揮了驚人的作用——馬鈴薯、蘿蔔、青菜,甚至還有一小片草莓。雖然草莓還沒熟,但翔太每天都要去看一遍,數一數又紅了幾個。

「麗欣姐!」松本紬希從不遠處跑來,手裡捧著一把剛摘的青菜,「今晚可以吃新鮮的!」

楊麗欣抬頭看她,笑了。那個曾經溫文爾雅、說話輕聲細語的少女,如今臉上也有了陽光和勞作留下的痕跡,但笑容比從前更真實。

中村理惠跟在後面,抱著一筐剛洗好的馬鈴薯。她也笑了——三個月前那個蒼白沉默的女孩,如今臉上終於有了血色。她的話依然不多,但眼神不再躲閃。美咲跟在她身邊,手裡也抱著幾個小馬鈴薯,雖然依舊不說話,但嘴角偶爾會有一絲極淡的笑意。





「吃飯啦——!」

艾希莉的聲音從改造後的食堂方向傳來。她的日語依然帶著濃重的口音,但所有人都能聽懂。三個月來,她和木下真紀不僅建起了真正的醫務室,還輪流負責做飯——用有限的食材變出盡可能可口的食物。

食堂裡,二十多張用木板釘成的長桌拼在一起,坐滿了人。

不是二十三個了。是五十七個。

三個月裡,陸續有新的倖存者找到這裡——有的是從掠奪者手中逃出來的,有的是從廢墟裡爬出來的,有的是跟著搜索隊的痕跡一路找來的。木村健一郎和陶景明定下規矩:只要願意遵守基地的規則,願意為集體付出勞動,就可以留下。





沒有人反對。

此刻,食堂裡熱氣騰騰。木下真紀端著一大鍋野菜粥走出來,艾希莉跟在後面,捧著一大盤烤馬鈴薯。小林正太搶著幫忙分飯,一邊分一邊念叨:「都有份都有份,別搶,大哥看著呢——」

山本一郎坐在最裡面的一桌,叼著煙(煙越來越少了,他抽得越來越省),看著鬧哄哄的食堂,臉上的刀疤都在笑。

「媽的。」他嘟囔著,「比山口組的食堂還熱鬧。」

他旁邊坐著渡邊和夫。三個月過去,渡邊手臂上的青黑色斑塊依然沒有消退,但也一直沒有擴散。他已經完全融入了基地的生活——每天幹最重的活,吃最少的飯,誰勸都不聽。

「渡邊叔,多吃點。」一個小夥子把一塊烤馬鈴薯推到他面前。那是新來的倖存者之一,二十出頭,被渡邊從一次外出搜索時救回來的。

渡邊看了他一眼,默默接過馬鈴薯,咬了一口。

遠處,高橋優斗正在擺弄他的新寶貝——幾塊太陽能板。





那是渡邊不知從哪搞來的。沒人知道他是怎麼找到的,他自己也不說。只是有一天,他帶著幾塊髒兮兮的太陽能板出現在基地門口,木村看見時,眼睛都直了。

「你......你怎麼弄到的?」

渡邊沉默了很長時間,只說了一句:「從一個死掉的研究所裡扒的。」

沒人再問。

從那以後,高橋優斗就像打了雞血一樣,天天搗鼓那些板子。布線、焊接、調試——他的眼鏡片後面永遠閃爍著某種狂熱的光芒。終於,在一個月前,基地有了第一盞穩定的燈。

不是應急燈,是真正的、可以每晚亮兩個小時的燈。

現在,食堂的角落裡就掛著那樣一盞燈。光線微弱,但足夠照亮所有人的臉。





「高橋,別弄了,吃飯!」木下真紀喊道。

高橋優斗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馬上馬上,再調一下角度,今天陽光好,能多存點電——」

「吃完飯再調!」

高橋縮了縮脖子,乖乖放下工具,跑去打飯。

陶景明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

三個月的時間,讓他臉上的線條柔和了一些——只是一些。他依然是話最少的那個人,但眼神不再像從前那樣冷硬。

「想什麼?」趙穎彤端著碗坐到他旁邊。

陶景明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





趙穎彤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食堂裡,五十七個人擠在一起,笑著,說著,吃著最簡單不過的食物。翔太追著小雞跑進食堂,被楊麗欣一把抓住,按在座位上。松本大和正在給幾個新來的年輕人講他「一個人幹掉五隻感染者」的故事(明顯誇大了),松本紬希在旁邊無奈地搖頭。木村健一郎和幾個自衛隊出身的老兵在研究牆上的防禦圖。山本一郎和他的手下們擠在一桌,大聲說笑,和旁邊的人毫無隔閡。

「像個家了。」趙穎彤輕聲說。

陶景明點了點頭。

「嗯。」

下午,陽光最好的時候,陶景明和趙穎彤坐在瞭望臺上。

這是他們三個月來養成的習慣。不一定說話,只是坐在一起,看著基地裡的人們忙碌,看著遠處的山和樹林,看著天空偶爾飛過的鳥。

「你說,」趙穎彤忽然開口,「這樣的日子能持續多久?」





陶景明沒有回答。

趙穎彤也不需要回答。

她只是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感受著春天的陽光。

陶景明沒有動。

但他的手臂,輕輕環住了她的肩。

遠處,楊麗欣正在菜地裡忙碌。翔太蹲在她旁邊,用小鏟子挖土,挖出一條蚯蚓,興奮地大叫。

楊麗欣抬起頭,看了一眼瞭望臺的方向。

她看見了那兩個靠在一起的身影。

她笑了笑,低下頭,繼續挖土。

魏子軒從倉庫裡搬出一袋種子,經過菜地時,腳步頓了一下。

他也看見了。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繼續走。

走了幾步,他回頭,對著楊麗欣喊:「這袋種子放哪?」

楊麗欣指了指倉庫的方向:「放裡面,紬希會整理。」

魏子軒點點頭,繼續走。

他的背影,比三個月前挺拔了許多。眼神也不再像從前那樣飄忽不定。

但他始終沒有再看瞭望臺一眼。

傍晚,高橋優斗沒有回來。

搜索隊每天傍晚都會準時返回基地。這是木村定下的死規矩——天黑之前必須回來,不管有沒有收穫。

但今天,太陽已經落山,高橋優斗還沒有出現。

和他一起外出的田中、松本大和站在基地門口,臉色越來越凝重。

「他說要去東邊的廢棄工廠看看,說可能有更多太陽能板。」田中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們分頭搜的,約好四點在工廠門口碰頭。我等到四點半,他沒來。我以為他先回來了。」

松本大和搖頭:「我沒看見他。」

陶景明站在他們面前,臉色平靜,但眼神銳利。

「帶我去工廠。」

他們剛要走,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所有人的神經瞬間繃緊。山本一郎抓起砍刀,木村健一郎舉起步槍,趙穎彤的弩已經上弦。

但來的不是掠奪者。

是三個渾身是血的人,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朝基地跑來。

「救......救命......」其中一個用日語喊著,「他們......他們抓了人......」

木村健一郎衝上去,扶住那人:「誰被抓了?誰?」

那人抬起頭,滿臉是血,但還能認出——是新來的倖存者之一,今天和高橋一起出去的。

「高橋......高橋被抓走了......」他喘著氣,「一群人......很多......他們有槍......他們說......說......」

「說什麼?!」

那人閉上眼睛,用盡最後的力氣:

「他們說......讓基地的人等著......他們......會來的......」

然後他昏了過去。

那一夜,沒有人睡著。

木下真紀和艾希莉在醫務室裡搶救那三個傷者。兩個人重傷,一個輕傷。輕傷的那個清醒後,斷斷續續說出了經過:

一群掠奪者,至少有三十人,裝備精良,有步槍、砍刀、甚至還有一輛改裝的裝甲車。他們突然出現,包圍了工廠。高橋優斗想跑,但被抓住了。那三個人拼死逃出來報信,另外兩個......可能已經死了。

「他們......他們有名字......」輕傷的那個說,「叫......自由會......」

自由會。

木村健一郎的臉色變了。

「你知道?」陶景明問。

木村沉默了很長時間。

「聽說過。」他的聲音很沉,「一群從監獄逃出來的犯人組成的。頭目叫吉田朝陽,原來是黑幫的,後來因為殺人判了無期。病毒爆發後,他帶著其他犯人衝出了監獄,一路燒殺搶掠,什麼壞事都幹過。」

「他們有什麼特點?」

「遊牧。」木村說,「沒有固定據點,走到哪搶到哪。搶完就燒,燒完就走。自衛隊曾經圍剿過他們兩次,都讓他們跑了。他們比感染者更可怕——感染者沒有腦子,他們有。」

山本一郎一拳砸在牆上:「媽的!來啊!老子山口組的,還怕幾個犯人?!」

但他知道,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對方有槍,有裝甲車,有至少三十人。基地裡能戰鬥的加起來不到二十個,彈藥也有限。

陶景明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黑暗。

第二天清晨,太陽照常升起。

但基地裡的氣氛完全變了。

所有人都在加固防禦,分發武器,清點彈藥。女人和孩子被集中到主樓最安全的房間,由木下真紀和艾希莉看護。楊麗欣抱著翔太,把他交給松本紬希,然後走到陶景明面前。

「我要武器。」

陶景明看著她。

「你會用嗎?」

「你教過。」

陶景明沉默了一秒,然後從腰間抽出一把手槍,遞給她。

「只有七發子彈。」他說,「每一發都要有用。」

楊麗欣接過槍,握緊。

「我知道。」

遠處,魏子軒看著這一幕。他握緊手裡的砍刀,什麼也沒說。

就在這時——

轟!

一聲槍響從基地正門方向傳來!

所有人瞬間衝向圍牆。

木村健一郎已經站在瞭望臺上,臉色鐵青。

正門外,大約兩百米的地方,一群人站在那裡。至少三十個,有的拿槍,有的拿刀,還有一輛改裝過的裝甲車,車頂上架著一挺機槍。

人群最前面,跪著一個人。

高橋優斗。

他渾身是血,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眼鏡碎了一隻,跪在地上,低著頭,身體在發抖。

他旁邊站著一個男人。

光頭,五十歲左右,身形魁梧得像一座鐵塔。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戰術背心,露出的手臂上滿是紋身。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嘴角的刀疤——和山本一郎的有點像,但更猙獰。

他手裡握著一把手槍,槍口抵在高橋的後腦勺上。

「喂——!!」

他的聲音像打雷一樣,穿透了兩百米的空間,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基地裡的人——聽著!!」

他抬起頭,咧嘴笑了。那笑容殘忍、囂張、肆無忌憚。

「我叫吉田朝陽!自由會的!」

他頓了頓,用槍管敲了敲高橋的頭。高橋的身體劇烈一顫,但沒有發出聲音。

「這小子的嘴挺硬,我讓人打了一夜才開口。他說你們這裡搞得不錯——有電,有吃的,有女人,有孩子。老子聽了很感興趣。」

他向前走了兩步,依然用槍指著高橋。

「聽好了——我只說一遍!」

他的聲音陡然變冷,像冬日的寒風:

「三天。我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後的早上,我要看見基地大門敞開,所有人跪在地上,雙手抱頭。」

「男的,聽話的可以留下幹活。不聽話的——」他用槍口點了點高橋,「就像這樣。」

砰!

一聲槍響。

高橋優斗的身體猛地向前撲倒,倒在血泊中。

基地裡傳來幾聲尖叫。翔太被捂住眼睛,但已經晚了。

吉田朝陽吹了吹槍口的煙,咧嘴笑了。

「三天後,如果我沒看見大門敞開——那我們就自己進去。到時候,男的統統死,女的......嘿嘿,你們懂的。」

他轉身,揮了揮手。

那群人像潮水一樣退去,消失在遠處的樹林裡。

只留下高橋優斗的屍體,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中。

基地裡一片死寂。

陶景明站在圍牆上,看著遠處那片樹林,看著地上那具屍體。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三天。」他輕聲說。

身後,五十七個人,等待著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