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橋優斗的屍體被抬回基地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

陽光照在他年輕的臉上,照在那隻破碎的眼鏡上,照在額頭上那個漆黑的彈孔上。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像是看見了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木下真紀蹲在他身邊,輕輕合上他的眼睛。她的手在顫抖,但臉上沒有表情。

艾希莉站在後面,眼淚無聲地流下來。三個月來,高橋每天和她一起在醫務室工作,幫她記藥品的名稱,教她說日語的醫學術語。他總是推著那副破眼鏡,笑著說「艾希莉小姐,這個藥是退燒的,不是止痛的,你又拿錯了」。

現在他不會再笑了。





食堂裡擠滿了人。五十七個人,此刻只有沉默和壓抑的呼吸聲。

「三天。」木村健一郎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三天後,我們要做決定。」

「決定什麼?」一個新來的倖存者喊道,聲音裡帶著恐懼,「他們有槍!有裝甲車!三十多個人!我們拿什麼打?」

「那你的意思是?」山本一郎的聲音像悶雷,壓得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我......我們可以逃......」那個倖存者的聲音越來越小,「趁天黑,從後面那個缺口......」





「逃?」山本一郎猛地站起來,那張刀疤臉猙獰得可怕,「逃去哪?外面全是感染者和掠奪者!這三個月我們好不容易建起這個地方,你他媽說逃就逃?」

「可是不逃就是死啊!」

「閉嘴!」山本一郎的手下們同時吼出來。

食堂裡瞬間分成兩派。

一派以新來的倖存者為主,還有幾個原本就比較膽小的人,主張趁夜撤離,保住性命要緊。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著,聲音越來越激動: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我們才來幾天,憑什麼陪你們送死?」

「高橋已經死了,下一個就是我們!」

另一派以山本一郎和他的手下為主,加上松本大和、田中這些戰鬥人員,堅持要打。他們拍著桌子,吼著:

「懦夫!」

「基地是我們一點點建起來的,憑什麼讓給那些畜生!」

「今天逃了,明天呢?後天呢?一輩子都逃嗎?」

兩派人馬越吵越兇,幾乎要動手。





翔太縮在楊麗欣懷裡,小臉煞白。楊麗欣緊緊抱著他,一言不發,只是看著人群中那個沉默的身影。

魏子軒站在角落裡,手按在砍刀上。他的目光在爭吵的兩派人之間來回移動,眉頭緊鎖,但沒有開口。

趙穎彤靠在牆邊,小弩已經上弦。她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陶景明。

陶景明一直坐在最裡面的位置,閉著眼睛,像一尊石像。

爭吵聲越來越激烈——

「你們想死你們去!我們走!」

「走啊!現在就滾!看你們能在外面活幾天!」





「你以為你是誰?山口組的就了不起?」

「你他媽再說一遍——!」

就在第一個人舉起拳頭的時候——

「夠了。」

陶景明睜開眼睛。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

但整個食堂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





陶景明慢慢站起來,走到人群中央。

他看了看那些主張逃跑的人,又看了看那些主張戰鬥的人,最後把目光落在那具蒙著白布的屍體上。

「高橋。」他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三個月前,他修好了無線電,讓我們能和外界聯繫。兩個月前,他熬夜布線,讓基地有了第一盞燈。一個月前,他教會了五個孩子讀書寫字。昨天,他被抓走,被拷打了一夜,最後被一槍打死。」

他頓了頓。

「因為他沒有說出我們的位置。他扛了一夜。最後,他扛不住了。但他扛的那一夜,給了我們時間。」

沒有人說話。

陶景明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你們問我,是戰,是逃。」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我可以告訴你們答案。但我先說一件事。」

他指向食堂的牆壁,指向窗戶,指向門外的那片菜地,指向遠處的圍牆。

「這堵牆,是我們一起砌的。那片菜地,是紬希和理惠一顆一顆種子種出來的。這間食堂,是所有人用木板釘出來的。每一塊木頭,每一寸土地,每一顆糧食,都有我們的血和汗。」

他的聲音漸漸抬高。

「三個月前,我們什麼都沒有。沒有牆,沒有電,沒有吃的。我們二十多個人,擠在破樓裡,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活著。但現在呢?」

他指向那些新來的倖存者:

「你們來了。因為這裡有安全。有吃的。有希望。」

他又指向山本一郎和他的手下:

「你們留下了。因為這裡讓你們覺得,活著不只是逃命,還可以有個家。」

最後,他指向那具白布下的屍體:

「高橋也留下了。因為他相信這裡值得守護。他用自己的命,證明了這一點。」

食堂裡鴉雀無聲。

陶景明向前走了一步,聲音像刀鋒一樣劈開空氣:

「現在,自由會來了。他們殺了高橋,給我們三天時間,要我們跪下,交出基地,交出女人,交出一切。他們說——男的當奴隸,女的當玩物,不聽話的,就像高橋一樣。」

他猛地握緊拳頭。

「你們想逃嗎?好,逃。逃進山裡,逃進廢墟,逃進那些沒有牆、沒有燈、沒有糧食的地方。你們能逃多久?一天?兩天?一個月?然後呢?被感染者咬死?被另一群掠奪者抓住?還是餓死在哪個角落裡?」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逃一次,就會逃第二次。逃第二次,就會逃一輩子。從此以後,你們活著就是為了逃。你們不再是倖存者——你們是獵物。永遠被追,永遠躲藏,永遠活在恐懼裡。」

他轉身,指向基地外面,那個自由會消失的方向:

「而那群殺了高橋的人,會住進我們的家。睡在我們的床上。吃我們種出來的糧食。用我們的燈照亮他們的夜晚。他們會笑。笑我們是一群懦夫,笑我們把辛苦三個月建起來的一切拱手送人。他們會說——看,那些東亞病夫,果然只配跪著活。」

東亞病夫。

那四個字像火一樣,燒進每個人的心裡。

山本一郎的眼睛紅了。松本大和的拳頭捏得咯咯響。田中的手按在槍上,指節發白。連那些主張逃跑的人,此刻也低下了頭。

陶景明深吸一口氣,聲音終於放輕,卻更加沉重:

「三個月前,我和你們一樣,什麼都沒有。沒有家,沒有希望,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但後來,我有了。」

他看著楊麗欣。看著翔太。看著趙穎彤。看著山本一郎。看著田中。看著每一個和他一起戰鬥、一起活下來的人。

「我有了一群願意和我一起活的人。有了一個可以被稱為家的地方。有了不想失去的東西。」

他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

「所以我不逃。死也不逃。」

「不是因為我不怕死。是因為我寧願站著死,也不願跪著活。」

「因為如果今天跪下了,明天我就再也站不起來。」

「因為如果今天逃了,這一輩子,我都會聽見高橋在問我——你為什麼不替我報仇?」

他的聲音像鐘聲一樣,在每個人心裡迴盪。

「三天後,自由會會來。他們要我們的家,要我們的命,要我們的尊嚴。我會站在這裡,等他們來。」

「願意和我一起站的人,留下。不願意的人,現在走。我不怪你們。活下去,也是本事。」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食堂裡一片死寂。

然後——

「老子留下。」

山本一郎站起來,把砍刀往桌上一拍:「媽的,說得老子都熱血了。山口組的人,什麼時候逃過?」

「我也留下。」田中站起來,聲音低沉但堅定。

「我!」松本大和跳起來,「我要給高橋報仇!」

「我。」松本紬希輕聲說,但很堅定。

「還有我。」中村理惠站起來,握著她的釘槍。

「我。」渡邊和夫站起來,手臂上的青黑色斑塊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我。」「我。」「我——」

一個接一個,人們站起來。

最後,那些主張逃跑的人,也慢慢站了起來。

其中一個中年人低著頭,聲音沙啞:「我......我錯了。我不該說逃。我......我跟你們一起。」

陶景明看著他,點了點頭。

「好。」

決定之後,是行動。

木村健一郎攤開地圖,指著自由會撤退的方向:「他們不會走遠。遊牧的習慣,會在攻擊目標附近紮營,方便觀察和包圍。這一帶適合紮營的地方不多——東邊的廢棄工廠,北邊的舊學校,還有......」

「西邊的採石場。」山本一郎接過話,「我以前跑貨時去過。有水源,有遮蔽,易守難攻。如果是我,我會選那裡。」

陶景明點頭:「分三隊,連夜偵查,確認位置。天亮前回來。」

「不等天亮?」木村問。

「不等。」陶景明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我們只有三天。今晚必須找到他們。」

趙穎彤站起來:「我去西邊。」

田中:「我去東邊。」

松本大和:「北邊交給我!」

「不。」陶景明搖頭,「你留下。讓有經驗的人去。」

松本大和想反駁,但對上陶景明的目光,還是閉上了嘴。

最終確定:陶景明帶趙穎彤去西邊採石場,田中和山本一郎去東邊工廠,木村帶兩個人去北邊學校。剩下的人留守基地,加固防禦,準備武器。

夜,漸漸深了。

出發前,陶景明在倉庫裡檢查裝備。

「朧月」已經擦拭過,刀刃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他把刀固定在背上,又檢查了一遍腰間的手槍和匕首。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他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

楊麗欣站在門口,懷裡抱著已經睡著的翔太。月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銀邊。

「景明。」

陶景明轉過身。

楊麗欣走過來,在他面前停下。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翔太輕輕放在旁邊的草堆上,轉過身,走到他面前。

「要走了?」

「嗯。」

楊麗欣伸出手,輕輕撫平他衣領上的一道皺褶。

「小心點。」

陶景明點頭。

楊麗欣的手停在他的胸口,能感覺到他的心臟跳動。平穩,有力,像他的刀一樣。

她忽然踮起腳尖,雙手環住他的脖子,輕輕吻在他的唇上。

那個吻很輕,像春天的風拂過水面。

只是幾秒。

然後她鬆開,退後一步,看著他。

陶景明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裡面有擔憂,有不捨,但更多的是某種更堅定的東西。

「平安回來。」楊麗欣輕聲說,「我等你。」

陶景明伸出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嗯。」

他轉身,走出倉庫。

楊麗欣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身後,翔太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ねえさん」。

楊麗欣走過去,抱起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沒事。」她輕聲說,「景明哥哥很快就回來。」

基地門口,趙穎彤已經等在那裡。

她看見陶景明走過來,目光掃過他身後——倉庫的方向。

什麼也沒說。

「走吧。」陶景明說。

趙穎彤點頭,跟上去。

山本一郎和田中也從另一個方向走來。四個人在門口匯合。

「東邊工廠。」田中指了指方向。

「西邊採石場。」陶景明說。

山本一郎咧嘴一笑,露出那口參差不齊的牙:「天亮前,誰先找到?」

陶景明看了他一眼。

「一起找到。」

山本一郎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行!一起找到!」

四人分頭,消失在夜色中。

基地的大門緩緩關閉。

楊麗欣站在主樓的窗前,看著那片黑暗。

她懷裡抱著翔太,手指輕輕攥著那把槍。

「平安回來。」她再次輕聲說。

遠處,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移動。可能是野獸,可能是感染者,可能是自由會的哨兵。

但陶景明走在那片黑暗裡,步伐平穩得像走在陽光下。

因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