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會的威脅解除後,基地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不,比往日更好。

吉田朝陽的屍體被火焰吞沒的消息,像野火一樣在倖存者中傳開。那些曾經被自由會劫掠過的、聽說過他們惡名的人,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那個畜生終於死了!」

「是陶景明殺的!一個人衝進去,幹掉了吉田!」





「中國人?那個拿刀的中國人?」

「對!就是他!」

陶景明的名字,開始在基地裡被悄悄傳頌。

但他自己好像什麼都沒聽見。每天依舊最早起床,最晚睡覺,帶著搜索隊外出,回來就坐在角落裡擦刀。有人想當面感謝他,他只是點點頭,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

「這人......是不是不會笑?」一個新來的倖存者小聲問。





「會。」山本一郎叼著煙,瞇著眼,「只是你沒見過。」

高橋優斗的紀念碑,是在自由會覆滅後的第七天立起來的。

那是一塊從採石場運回來的青石,被渡邊和夫用鑿子一下一下刻出字來。他不會刻字,但他說:「高橋那小子給我修過三次無線電,每次都不耐煩,但每次都會修好。我必須給他刻。」

木下真紀提供了碑文的內容:

「高橋優斗——他讓光明照進黑暗」





碑立在主樓前的空地上,旁邊種著一棵松本紬希從後山移來的小樹。翔太每天經過時,都會停下來,對著碑說一聲「高橋哥哥早安」。

有一天,艾希莉在碑前放了一束野花。之後,每天都有人放東西——一塊石頭,一片葉子,一顆糖。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要求。

但每天都有。

兩個月後。

基地徹底變了樣。

圍牆加高了一米,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個瞭望台。倉庫堆滿了從周邊搜刮來的物資,足夠所有人吃三個月。菜地擴大了兩倍,松本紬希和中村理惠每天在地裡忙活,臉上帶著滿足的笑。

醫務室有了真正的床位和器械。木下真紀和艾希莉輪流值班,收治了七八個病人,沒有一個死的。





人數從五十七增長到八十三。

新來的人裡,有木匠,有鐵匠,有種地的老農,有當過老師的女人。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每個人都為這個「家」添磚加瓦。

「簡直像做夢。」木村健一郎站在瞭望台上,看著夕陽下的基地,「三個月前,我們還在等死。」

陶景明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但他的目光,落在空地上玩耍的翔太身上。

翔太長高了一點,跑得更快了。他追著一隻小雞,咯咯笑著,身後跟著美咲。美咲依舊不說話,但會在他摔倒時扶他起來,會在他哭時輕輕拍他的頭。

「你有家了。」木村忽然說。





陶景明轉頭看他。

木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下瞭望台。

陶景明轉回頭,繼續看著那片夕陽。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天傍晚,山本一郎扛著一頭野豬從後山回來。

「媽的!老子親手抓的!」他把野豬往地上一扔,震起一片塵土,「三百斤!夠所有人吃!」

小林正太立刻衝上去:「大哥太厲害了!大哥威武!」





山本一腳踹開他,但臉上的刀疤都在笑。

「今晚開篝火會!」他大喊,「烤肉!喝酒!誰他媽都不許值班!」

所有人都歡呼起來。

楊麗欣站在人群裡,抱著翔太,笑著看那頭野豬。翔太興奮地拍手:「豬豬!吃豬豬!」

趙穎彤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她的嘴角也有一絲笑意,但很快淡了下去。

因為她看見,楊麗欣轉過頭,正好對上了陶景明的目光。

那目光很短。只是一瞬。





但那一瞬裡,有什麼東西,清清楚楚。

趙穎彤低下頭,轉身離開。

篝火在空地點燃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火光把八十多張臉照得通紅。野豬被切成大塊,穿在削尖的木棍上,架在火堆上烤。油脂滴進火裡,發出滋滋的響聲,香味飄得到處都是。

山本一郎不知從哪翻出幾瓶清酒,得意洋洋地顯擺:「藏了兩個月的!今天全開了!」

「大哥英明!」小林正太立刻接話。

「滾!」

酒瓶在人群裡傳開,每個人一小口。翔太分到的是一小杯水,但他喝得像模像樣,喝完還咂咂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松本大和喝了幾口酒,臉紅得像猴子,開始吹牛:「你們知道嗎?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引開了三十個自由會的人!三十個!」

松本紬希在旁邊輕輕嘆氣,但沒有拆穿他。

山本一郎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背:「好!有出息!」

渡邊和夫坐在角落裡,手裡也有一小杯酒。他慢慢喝著,看著熱鬧的人群,臉上有一種很久沒有出現過的表情。

那表情叫「開心」。

艾希莉坐在他旁邊,輕聲說:「你應該多笑笑。」

渡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那笑有點生澀,但很真實。

楊麗欣也喝了酒。

不多,但對她來說,已經夠了。

她的臉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抱著翔太坐在火堆旁,時不時餵他一塊烤好的肉。翔太吃得滿嘴是油,笑得像個小傻瓜。

「媽媽,」他忽然叫了一聲。

楊麗欣愣住了。

翔太從沒叫過她「媽媽」。他一直叫她「ねえさん」——姐姐。

「翔太,你叫我什麼?」

翔太眨眨眼睛,好像也反應過來自己叫錯了。他低下頭,小聲說:「......姐姐。」

楊麗欣把他摟進懷裡,輕輕吻了吻他的額頭。

「沒事。」她輕聲說,「叫什麼都行。」

翔太在她懷裡蹭了蹭,小聲說:「媽媽。」

這一次,是故意的。

楊麗欣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但她忍住了。

她只是更緊地摟住他。

酒過三巡,氣氛越來越熱烈。

山本一郎帶頭唱起歌來——也不知道是什麼歌,調子跑得沒邊,但他唱得理直氣壯。小林正太在旁邊和聲,和得更難聽,但沒人介意。

松本大和拉著幾個年輕人跳舞,跳得像喝醉的企鵝。松本紬希捂著臉,不忍直視。

田中坐在陶景明旁邊,難得地露出笑容。他看著熱鬧的人群,忽然說:「我八年自衛隊,打過仗,殺過人。但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坐在這種地方,和這種人一起喝酒。」

陶景明沒有說話,但微微點頭。

楊麗欣忽然站起來。

她把翔太交給旁邊的艾希莉,然後穿過人群,走到陶景明面前。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楊麗欣站在陶景明面前,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微微晃了晃。

「景明。」她說。

陶景明抬頭看她。

楊麗欣忽然彎下腰,雙手捧住他的臉,吻了下去。

不是輕輕的吻。

是深深的、纏綿的、當著所有人的面的舌吻。

火光映著兩個人,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起鬨。

楊麗欣吻了很久,才鬆開。

她直起身,看著所有人,臉上帶著微醺的驕傲。

「他是我的男人。」她說。

然後她轉身,搖搖晃晃地走回座位,一頭栽進艾希莉懷裡,睡著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秒。

然後爆發出更大的笑聲和起鬨聲。

山本一郎笑得刀疤都在抖:「好!好!這才是女人!」

陶景明坐在原地,臉上依舊沒有表情。

但他的耳朵,微微紅了。

遠處,趙穎彤站起來,默默離開人群。

沒有人注意到她。

篝火晚會持續到深夜。

肉吃完了,酒喝完了,人們也累了。三三兩兩回到自己的住處,留下幾個守夜的繼續添柴。

陶景明把楊麗欣抱回房間。她睡得很沉,嘴角還帶著笑。翔太已經在小床上睡著了,小手還攥著白天玩的小木棍。

陶景明把她放在床上,蓋好被子,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出房間。

夜很靜。篝火還在燃燒,但周圍沒有人了。

他走向瞭望台——今晚他守夜。

爬上木梯,他看見一個人影坐在瞭望台邊緣,背對著他,望著月光下的基地。

趙穎彤。

她聽見腳步聲,但沒有回頭。

陶景明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兩人沉默了很久。

「今晚很開心。」趙穎彤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所有人都很開心。」

陶景明沒有說話。

「楊麗欣......她很勇敢。」趙穎彤繼續說,「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你是她的。這需要很大的勇氣。」

陶景明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側臉很安靜,但眼角有一點點反光——不知是月光,還是別的什麼。

「穎彤。」他叫她的名字。

趙穎彤轉過頭,看著他。

「我沒事。」她說,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很淡,比月光還淡,「我只是......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陶景明沒有說話。

趙穎彤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開口:

「陶景明,我喜歡你。」

月光靜靜地照著,把她的臉照得格外清楚。

「不是從今天開始的。」她繼續說,聲音很輕,但很穩,「很久以前就開始了。也許是從你第一次救我,也許是從我們在加油站並肩戰鬥,也許是從......我不知道。但我就是喜歡。」

陶景明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不用回答我。」趙穎彤說,「我知道你和楊麗欣的事。我知道你們從小一起長大,我知道她等你等了多久,我知道她對你意味著什麼。我不會和她爭。」

她頓了頓。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月光下,她湊過來,輕輕吻在他的唇上。

那吻很輕,像風,像月光,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是一瞬。

然後她退回去,看著他。

「我會守護你。」她說,「以我的方式。不需要你知道,不需要你回應。只要你還活著,只要你還需要我,我就會在。」

陶景明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放在她頭上。

「我知道。」他說。

趙穎彤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但她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還亮。

遠處,主樓的窗戶後面,一個身影靜靜站著。

楊麗欣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她站在窗前,看著瞭望台上那兩個靠得很近的身影,看著月光下那個輕輕的吻。

她的手攥緊窗簾,指節發白。

她沒有動。沒有衝出去。沒有喊。

只是那樣站著,看著。

直到那兩個身影分開,直到趙穎彤站起來走下瞭望台,直到陶景明獨自坐在那裡,望著月亮。

她才慢慢鬆開手,慢慢轉身,慢慢躺回床上。

翔太在旁邊翻了個身,小聲嘟囔了一句夢話。

楊麗欣把他輕輕摟進懷裡,把臉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濕了孩子的衣襟。

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第二天早上,太陽照常升起。

楊麗欣第一個起床,做早飯,叫翔太起床,去菜地幫忙,和每個人打招呼,笑得和平時一樣。

趙穎彤也起得很早,帶著搜索隊外出,臨走時對所有人點點頭,和平時一樣。

陶景明坐在角落裡擦刀,和平時一樣。

沒有人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

沒有人知道瞭望台上的對話,沒有人知道窗後的眼淚。

只有月光記得。

但月光不會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