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子軒已經連續七天獨自外出了。

沒有人問他為什麼。陶景明不問,楊麗欣不問,山本一郎也不問。在這座越來越龐大的基地裡,一個人想單獨行動,不是什麼稀奇事。

但只有魏子軒自己知道,他為什麼非要一個人。

因為和那些人待在一起,他難受。

看著陶景明被眾人簇擁,他難受。看著楊麗欣給陶景明送飯時眼裡的光,他難受。看著趙穎彤望向陶景明時那種壓抑卻藏不住的眼神,他更難受。





所有人都圍著陶景明轉。

而他魏子軒,只是「那個每天出去搜物資的人」。

沒人誇他。沒人注意他。沒人把他當回事。

他需要證明自己。但怎麼證明?殺感染者?陶景明殺得比他多。帶隊外出?田中比他更有經驗。出謀劃策?木村比他更懂戰術。

他什麼都比不過。





所以他只能一個人走得更遠,搜更多物資,用這種方式告訴自己:我不是廢物。

今天,他走得太遠了。

那是一片廢棄的工業區,在地圖上沒有標註。廠房坍塌,設備生鏽,到處是野草和廢墟。但越是這樣,越可能有好東西——沒人來過的地方,往往藏著最多的物資。

魏子軒在第三間廠房裡找到了一整箱未開封的罐頭。他興奮地往背包裡塞,手都在抖。這一箱扛回去,夠所有人吃三天。到時候,那些人總該看他一眼了吧?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一隻。

是很多隻。

他猛地轉身,看見廠房的各個出口同時出現了黑影。

不是普通感染者。

它們的動作更快,更協調,眼睛不再是渾濁的白色,而是暗黃色的,帶著某種類人的......智慧。

進化版。

至少十隻。

魏子軒拔腿就跑。





他撞開後門,衝進廢墟,在倒塌的建築和生鏽的機械之間狂奔。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一隻進化版從側面撲來,他猛地躲開,但另一隻已經從正面逼近。他揮刀砍去,刀刃切開那東西的肩膀,但它完全不在乎,繼續撲上來。

更多的包圍過來。

他被按倒在地,臉埋在泥土裡,掙扎不動。

完了。

他想。

就在那隻進化版張開嘴,準備咬下他的脖子時——





「停下。」

一個聲音響起。

低沈,金屬質感的,帶著某種詭異的回音。

所有進化版同時停止了動作,像被按下暫停鍵。

魏子軒被人翻過來,仰面朝上。

月光下,一張臉俯視著他。

光頭,暗紅色的瞳孔,皮膚上佈滿青黑色的血管紋路,但依然保持著人的輪廓。他穿著一件破舊的自衛隊軍官制服,左臂上繡著櫻花與蛇纏繞的徽章。

佐藤大佐。





那個瘋子。

那個在禁區進行人體實驗的魔鬼。

他還活著。

魏子軒被拖進一間廢棄的辦公室,扔在地上。

佐藤坐在一張破舊的辦公椅上,像君王審視螻蟻一樣看著他。十隻進化版感染者站在周圍,一動不動,像雕塑。

「你身上......有那個人的味道。」佐藤開口,聲音沙啞而詭異,「那個能控制感染者的人。渡邊,是吧?」

魏子軒愣住。





渡邊?那個每天沉默幹活、手臂上有青黑斑塊的中年男人?

「他離你很近。」佐藤繼續說,暗紅色的眼睛微微瞇起,「我感應到了。就像......兩個電台之間的訊號。他釋放過那種力量,被我捕捉到了。」

他站起來,走到魏子軒面前,蹲下。

「你們有個基地。很大的基地。很多人。有牆,有電,有吃的。」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容,那笑容讓魏子軒從頭冷到腳,「告訴我,在哪裡。」

魏子軒咬著牙,沒有說話。

佐藤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有種。我喜歡。」

他站起來,揮了揮手。

一隻進化版走上前,手裡拿著一支注射器。注射器裡的液體是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種詭異的光。

「這是進化版病毒。」佐藤說,「比給渡邊打的那種更高級。打進去,你會死七十二小時。但如果活下來,你會變成我這樣——力量,速度,感知,全部提升。你甚至可以控制普通感染者。」

他頓了頓,湊近魏子軒的耳邊,聲音像毒蛇嘶鳴:

「兩個選擇。一,說出基地的位置,我讓你活著離開。二,打這個針,變成我的戰士。你選。」

魏子軒的腦子在瘋狂轉動。

說出基地位置?那他成什麼了?叛徒?出賣所有人的狗?楊麗欣會怎麼看他?陶景明會怎麼看他?他會變成所有人唾棄的對象。

但是——

如果打針呢?

如果打針能活下來呢?

如果活下來,他就能擁有佐藤那樣的力量呢?

他想起陶景明的刀,快得像閃電。他想起趙穎彤的箭,百發百中。他想起山本一郎的蠻力,一個人能扛起兩百斤的野豬。

他什麼都沒有。

他只是一個每天出去搜物資、回來沒人多看一眼的透明人。

但如果有力量呢?

如果有力量,他就不用再仰望陶景明。如果有力量,他就能保護楊麗欣,讓她看見真正的自己。如果有力量,他就能......

「我選。」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擠出來。

佐藤的眼睛亮了。

「選哪個?」

魏子軒抬起頭,看著那雙暗紅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映出他的臉。扭曲的,瘋狂的,燃燒著妒忌的臉。

「我要力量。」他說,一字一頓,「我要變強。我不要一輩子活在別人的陰影下。」

佐藤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像地獄的門打開。

「好。很好。非常好。」他拍了拍魏子軒的肩膀,像長輩嘉許晚輩,「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跟我來吧,孩子。」

他轉身,走向房間深處。

魏子軒站起來,跟著他。

身後,十隻進化版感染者像忠誠的衛兵一樣,無聲地跟隨。

月光從破碎的窗戶照進來,照在魏子軒的臉上。

那張臉上,已經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燃燒的、瘋狂的、再也回不了頭的決絕。

注射器刺入血管的瞬間,魏子軒感覺整個世界都碎了。

不是疼。

是燃燒。

每一根血管都在燃燒,每一塊肌肉都在撕裂,每一根骨頭都在重組。他想叫,但叫不出來。他想掙扎,但動不了。他只能感覺到那些暗紅色的液體像活物一樣在他體內遊走,侵蝕他,改造他,把他變成別的什麼東西。

佐藤站在旁邊,看著他抽搐,看著他翻滾,看著他口吐白沫。

「七十二小時。」他輕聲說,「如果你能活下來,你就是我的孩子。如果你活不下來......」

他沒有說完。

但魏子軒已經聽不見了。

黑暗吞沒了他。

與此同時,基地。

傍晚的陽光灑在菜地上,松本紬希和中村理惠正在澆水。翔太蹲在旁邊,認真地數著草莓又紅了幾個。

楊麗欣站在主樓門口,看著遠處。

搜索隊回來了。田中和松本大和扛著物資走在前面,趙穎彤揹著弩走在最後。

楊麗欣深吸一口氣,走過去。

「穎彤。」

趙穎彤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兩人的目光在夕陽下相遇。

「能聊聊嗎?」楊麗欣說。

趙穎彤沉默了一秒。

「好。」

她們走到基地後面的小山坡上。

這裡沒人。只有風,只有草,只有遠處漸漸落下的太陽。

兩人並肩站著,很久沒有說話。

「昨晚我看見了。」楊麗欣終於開口,聲音很輕,「瞭望台上。」

趙穎彤的身體微微一僵,但沒有說話。

「我睡不著,起來找你。結果......看見了。」楊麗欣轉過頭,看著她,「你們接吻了。」

趙穎彤沉默了一會兒。

「是。」她說,沒有否認,「我親了他。」

楊麗欣的呼吸頓了一瞬。

「他......回應了嗎?」

「沒有。」趙穎彤說,「他只是......拍了拍我的頭。」

楊麗欣沒有說話。

兩人又沉默了很長時間。

「我喜歡他。」趙穎彤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很久了。從我們第一次並肩戰鬥開始,也許更早。我知道他有你,我知道你們從小一起長大,我知道他愛你。我都知道。」

她轉頭,看著楊麗欣。

「我沒有想搶他。我只是......想讓他知道。」

楊麗欣看著她,眼眶微紅。

「你知道嗎,」她輕聲說,「有時候我真的很怕。怕他受傷,怕他回不來,怕......怕他喜歡上別人。」

趙穎彤沒有說話。

「我知道我不是最好的。」楊麗欣繼續說,聲音有些顫抖,「我......我和魏子軒有過一段。那三個月,我以為他死了,我崩潰了,我做錯了事。他知道,但他從來沒提過。他從來不問我,從來不怪我。他只是......陪著我。」

她低下頭,眼淚掉下來。

「所以他對我越好,我越怕失去他。」

趙穎彤看著她,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放在楊麗欣肩上。

「他不會離開你。」她說,「我看得出來。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

楊麗欣抬起頭。

趙穎彤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很淡,帶著一點點苦澀。

「我親他,只是......想留一個回憶。一個只有我知道的回憶。」她頓了頓,「以後不會了。」

楊麗欣愣住。

「你......」

「我說過,我不會和他爭。」趙穎彤收回手,看向遠方的夕陽,「我會守護他。以我的方式。但他是你的。一直都是。」

楊麗欣看著她,眼淚止不住地流。

「穎彤......」

「別說了。」趙穎彤轉過身,準備離開,「回去吧。天快黑了。」

她走了幾步,又停下。

「楊麗欣。」

楊麗欣看著她。

「對他好點。」趙穎彤輕聲說,「他值得。」

然後她走了,消失在暮色裡。

楊麗欣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風吹過山坡,吹乾了她臉上的淚。

遠處,基地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沉默的少年握著半塊板磚,擋在她面前的樣子。

那時候她就知道,這輩子,只會有一個人。

晚上,陶景明坐在瞭望台上守夜。

腳步聲傳來。

他以為是趙穎彤。但來人走到他身邊,坐下。

楊麗欣。

「睡不著?」他問。

楊麗欣搖搖頭,靠在他肩上。

「景明。」

「嗯。」

「我愛你。」

陶景明沒有說話。但他伸出手,輕輕環住她的肩。

月光靜靜地照著。

遠處,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移動。

但此刻,他們只聽得見彼此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