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時。

對普通人來說,不過是三天三夜。

但對魏子軒來說,那是永恆。

第一小時:燃燒

注射器刺入血管的瞬間,魏子軒以為自己在被活活燒死。





不是比喻。是真的燃燒。

那些暗紅色的液體像熔岩一樣在他血管裡奔湧,所到之處,皮肉、骨骼、神經,一切都在燃燒。他想尖叫,但喉嚨像被堵住。他想掙扎,但肌肉完全失控。

他的身體弓成一座橋,後腦砸在地上,又彈起來,再砸下去。

佐藤站在旁邊,低頭看著他,像在看一件正在成型的藝術品。

「疼嗎?」他問,聲音裡帶著某種詭異的慈愛,「疼就對了。不疼,怎麼重生?」





魏子軒聽不見。他只能聽見自己血管裡沸騰的聲音,像一千隻蟲子在同時啃噬他。

第十二小時:撕裂

燃燒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撕裂。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被無數隻看不見的手撕開,拆散,然後重新組裝。每一個關節都被扭斷再接上,每一根骨頭都被敲碎再癒合,每一條肌肉都被扯斷再生長。





這個過程,沒有麻藥。

他清醒地感受著一切。

有時候他會短暫地失去意識,但很快又被新一輪的劇痛喚醒。他恨不得自己就這樣死掉,但身體偏偏不讓他死。

佐藤一直坐在旁邊,偶爾站起來看看他,偶爾說幾句話:

「你知道嗎?我當時也這樣。但比你撐得久。我撐了九十六小時。你是中國人吧?中國人應該更堅強才對。」

魏子軒聽不見。但他好像聽見了。

那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直接在他腦子裡響起。

第三十六小時:混沌





撕裂停止了。

混沌開始了。

他不再能分辨現實和幻覺。他看見自己小時候和陶景明一起爬樹,陶景明比他高,總是先爬上樹頂,然後回頭看他。他看見高中時第一次遇見楊麗欣,她站在胡同口,眼睛像星星一樣亮,但看向的是陶景明。他看見三個月前那個夜晚,楊麗欣在他懷裡哭泣,他以為那是機會,但後來才知道,那只是錯誤。

無數個畫面在他腦海裡旋轉,重疊,撕扯。

然後,一個聲音出現了。

很輕,很遠,像從深淵裡傳來:

「殺......」





魏子軒渾身一震。

「殺......殺......殺......」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像有無數人在他耳邊低語,又像只是一個人在他腦子裡反覆念叨。

「殺了他們......殺了所有人......殺了......」

「不!」他無聲地吶喊,「我不想殺人!」

那聲音笑了。

那笑聲讓他從頭冷到腳。

「你不想?你確定?」





畫面再次湧現——陶景明被眾人簇擁的樣子,楊麗欣看他時眼裡的光,所有人圍著他轉的場景。

「你恨他。」那聲音說,「你恨他搶走了你的一切。」

「我沒有......」

「你有。」那聲音斬釘截鐵,「你恨他,所以你想殺他。」

魏子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承認吧。」那聲音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你心裡住著一個惡魔。我只是把它放出來而已。」

第五十五小時:黑暗





混沌達到了頂峰。

魏子軒感覺自己在往下墜。墜入一個無底深淵,周圍全是黑暗,全是那些低語的聲音。

「殺......殺......殺......」

他不再抵抗了。

他任由那些聲音湧入腦海,任由那些畫面撕扯神經,任由那股嗜血的衝動吞噬理智。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秒,也許是一百年——他忽然睜開眼睛。

眼前是佐藤那張帶著詭異微笑的臉。

「醒了?」佐藤問。

魏子軒張了張嘴,發現能說話了。

「我......還活著?」

「活著。」佐藤伸出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而且活得比任何時候都好。」

魏子軒站起來。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

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他的身體輕得像羽毛,但又充滿力量。他能感覺到每一塊肌肉的紋理,每一根骨骼的硬度,每一次心跳的節奏。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裡流淌——那種暗紅色的、被改造過的血液。

他看向自己的手。

皮膚還是原來的顏色,但隱約可見一絲絲暗紅的紋路,像血管,又像某種烙印。

「感覺如何?」佐藤站在他身後,聲音像魔鬼的低語,「很爽吧?」

魏子軒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愣住了。

因為他能「聞」到。

不是用鼻子聞,是用某種更玄妙的方式感知。十里之內——也許是更遠——所有活物的氣息,都在他腦海裡浮現。

那邊,有七八個人,應該是倖存者。那邊,有一群野狗。那邊,有感染者,很多感染者。

他甚至能分辨它們的強弱、速度、威脅程度。

他睜開眼睛,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暗紅色的光,和佐藤一樣。

「我......」他的聲音沙啞,「我能感覺到......一切。」

佐藤笑了。

那笑容滿意至極。

「進化版病毒的完美宿主。」他說,「你比我預想的更優秀。」

魏子軒轉頭看他。

佐藤的眼睛裡,映出他的臉。

那張臉還是他的臉,但眼神已經變了。

不再是那個自卑、怯懦、渴望被看見的魏子軒。

是另一個人。

一個被黑暗浸透的人。

「現在,」佐藤的聲音像惡魔的邀請,「可以告訴我基地在哪了嗎?」

魏子軒沉默了一秒。

就一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西北方向,大約十五公里。一座廢棄的自衛隊通訊基地。圍牆加固過,有八十多人。能戰鬥的不到三十個。武器有限,彈藥不足。領頭的是陶景明——一個中國人,用刀的高手。」

他頓了頓。

「還有一個叫渡邊的,手臂上有青黑斑塊。他可以用某種方式吸引感染者。」

佐藤的眼睛亮了。

「渡邊......那個優質實驗體。原來躲在那裡。」他滿意地點頭,「很好。非常好。」

他拍了拍魏子軒的肩膀。

「你願意做我的內應嗎?」

魏子軒看著他。

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掙扎,只有一種燃燒的、瘋狂的光。

「願意。」

佐藤笑了,笑得像地獄開門。

「三天後,我進攻基地。」他說,「大開殺戒。男的,能留的留,不能留的殺。女的......」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隨你處置。」

魏子軒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過。

楊麗欣的臉浮現在腦海裡。

「很快,」他輕聲說,像在對自己許諾,「很快就是我的了。」

與此同時,基地。

陶景明、田中、山本一郎、木村健一郎圍坐在一起,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地圖。

「附近三十公里內,能搜的都搜了。」田中指著地圖上的幾個標記,「東邊、西邊、南邊,全空了。剩下的要嘛被感染者佔了,要嘛是掠奪者的地盤。」

「北邊呢?」陶景明問。

木村搖頭:「北邊我們沒去過。太遠,太危險。」

「但可能有物資。」山本一郎叼著煙,「這年頭,越危險的地方,越有好東西。」

陶景明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需要出去一趟。」他說,「基地的人越來越多,物資撐不了太久。趁著冬天還沒完全過去,能多囤一點是一點。」

「誰去?」木村問。

「我帶隊。」陶景明看向趙穎彤、松本大和,「穎彤,大和,跟我去。山本,你也來。」

山本一郎咧嘴一笑:「行!老子正閒得發慌。」

「那我們呢?」田中間。

「你和木村留守。」陶景明說,「基地需要人守。萬一出事,你們能頂住。」

田中點頭,沒有多話。

木村皺眉:「幾天?」

「三天。」陶景明說,「不管有沒有收穫,三天內回來。」

「太久了。」木村搖頭,「三天可能出事。」

「不會。」陶景明看著他,「你在這裡,我放心。」

木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有點苦澀,但更多的是信任。

「行。三天。我守著。」

出發前,所有人聚集在基地門口。

楊麗欣抱著翔太,站在陶景明面前。

翔太伸出手,拉著陶景明的衣角:「景明哥哥,早點回來。」

陶景明低頭看著他,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

「嗯。」

楊麗欣把翔太放下,走到陶景明面前。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一吻。

「我愛你。」她輕聲說。

陶景明看著她,目光裡有說不清的東西。

「等我。」

楊麗欣點頭。

陶景明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楊麗欣忽然叫住他。

陶景明回頭。

楊麗欣走到趙穎彤面前。

兩個女人對視著,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

楊麗欣伸出手,輕輕握住趙穎彤的手。

「好好保護他。」她輕聲說,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保護我們的男人。」

趙穎彤愣了一秒。

然後她微微點頭。

「我會的。」

楊麗欣鬆開手,退後一步。

趙穎彤轉身,跟上陶景明。

山本一郎和松本大和也跟上去。

四人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晨光裡。

基地門口,人們慢慢散去。

楊麗欣站在原地,抱著翔太,看著那條路。

「媽媽,」翔太小聲問,「景明哥哥會回來嗎?」

楊麗欣低頭看他。

「會。」她說,「一定會。」

遠處,樹林邊緣。

一個身影站在陰影裡。

魏子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來了。他站在那兒,看著基地門口那一幕——楊麗欣親吻陶景明,楊麗欣握住趙穎彤的手,所有人目送他們離開。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但他的眼睛裡,有火焰在燃燒。

「很快。」他輕聲說,聲音像從地獄深處傳來,「很快就是我的了。」

他轉身,消失在樹林裡。

沒有人看見他。

沒有人知道他回來過。

只有風,吹過他站過的地方,帶走那若有若無的、暗紅色的氣息。

三天。

倒計時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