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第一縷灰白時,陶景明小隊終於看見了基地的輪廓。

但那個輪廓不對。

太安靜了。太黑了。沒有燈光,沒有炊煙,沒有守夜人的身影。

陶景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對。」趙穎彤也察覺到了,她的手按在弩上,指節發白。





山本一郎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握緊了砍刀。

松本大和還在往前衝,被陶景明一把拉住。

「慢。小心。」

五個人放慢腳步,向基地靠近。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然後,他們看見了。

正門——那道他們親手加固的鐵閘——被撞得扭曲變形,像一張被撕開的鐵皮。閘門內外,到處都是屍體。

「不......」松本大和的聲音顫抖起來。

他們衝進基地。

眼前的一切,讓所有人停下了腳步。





地獄。

真正的地獄。

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具屍體,有的被撕碎,有的被啃食,有的只剩下殘肢斷臂。血把土地染成暗紅色,踩上去黏膩濕滑。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讓人作嘔。

那些曾經鮮活的面孔——那個幫他們修過屋頂的中年人,那個總是給翔太糖吃的老太太,那些新來的年輕人——全都變成了地上冰冷的屍體。

他們的眼睛睜著,望著天空,死不瞑目。

山本一郎的刀掉在地上。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跪在一具屍體前——那是他手下的一個小弟,跟了他五年,前幾天還在一起喝酒吹牛。

「媽的......媽的......」他喃喃著,眼淚混著血污流下來。

松本大和已經衝向主樓,聲嘶力竭地喊著:「紬希!紬希!」





沒有人回答他。

趙穎彤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她的手在顫抖,但她強迫自己觀察周圍——有多少屍體,有多少感染者殘留,有沒有活人的蹤跡。

就在這時,一隻感染者從角落裡撲出來!

牠曾經是基地裡的人。那件破爛的衣服,趙穎彤認識——是食堂的大嬸,每天給他們打飯時總會多給翔太一勺。

但此刻,牠只是一隻感染者。

陶景明一刀斬斷牠的頸椎。牠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再不動了。

他低頭看著那張曾經熟悉的臉,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眶,紅了。

清理開始了。

五個人——不,四個,松本大和還在主樓裡瘋狂尋找——開始清除基地裡的感染者。

每一隻感染者,都曾經是他們認識的人。

那個拿著扳手衝過來的,是修理組的組長。那個從倉庫裡爬出來的,是幫他們存過物資的小伙子。那個倒在血泊裡還在抽搐的,是每天早起給大家煮粥的阿姨。

山本一郎殺得最狠。他一邊砍一邊流淚,嘴裡罵著最難聽的話,但每一刀下去,他的手都在抖。

趙穎彤的弩箭射得最準。她每一箭都射在眉心,讓那些曾經熟悉的臉在死後還能保持完整。但她的手,也在抖。

松本大和終於從主樓裡衝出來。他的臉上全是淚,跑向每一個角落,翻看每一具屍體。





「沒有......沒有紬希......」他喃喃著,聲音沙啞,「沒有她......沒有......」

妮可跟在他們身後,握著一根從地上撿起的鐵管。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跟著,警惕著可能出現的危險。她還不認識這些人,但看著他們流淚,她的心也在疼。

陶景明一直沉默。

他殺得最快,最狠,最不留情。每一刀都乾淨俐落,每一刀都致命。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搜尋著什麼。

楊麗欣。翔太。

他在找他們。

他找遍了空地,沒有。找遍了倉庫,沒有。找遍了醫務室,沒有。





最後,他走向主樓。

主樓裡一片狼藉。

樓梯口的雜物被推倒,牆上濺滿了血。他踩著血跡往上走,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鉛。

二樓。

他看見了木村健一郎的屍體。

木村倒在血泊中,眼睛還睜著,望著天花板。他的脖子被咬開一個大口子,胸膛被撕開,內臟流了一地。

陶景明蹲下,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對不起。」他輕聲說,「我來晚了。」

他站起來,繼續走。

他看見了艾希莉。她的身體被撕碎,只剩下半邊臉還能辨認。那隻曾經救過無數人的手,孤零零地掉在角落裡。

他看見了小林正太。他縮在牆角,臉被啃得面目全非,但還保持著蜷縮的姿勢——那是恐懼到極點的姿勢。

他繼續走。

走過一個個房間,一具具屍體,一片片血跡。

沒有楊麗欣。沒有翔太。

他走到最後一個房間門口。

門半開著。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一個小小的身影上。

那個身影背對著他,靜靜地站著。

很小。很小。

陶景明的呼吸停住了。

他張了張嘴,用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輕輕叫了一聲:

「翔太。」

那個小小的身影,動了。

牠慢慢轉過身。

月光照在牠的臉上——

是翔太的臉。

但那雙眼睛,是渾濁的。暗黃色的,像那些進化版感染者一樣。

牠的嘴角有血跡,衣服上沾滿了血。牠看著陶景明,歪了歪頭,像在辨認什麼。

然後,牠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嘶吼。

拖著小小的、搖搖晃晃的身軀,向陶景明走來。

一步。兩步。三步。

陶景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張小小的臉——那張他揉過無數次頭髮的小臉,那張叫過他「景明哥哥」的小臉,那張在篝火晚會上笑得像太陽一樣的小臉。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翔太,在酒店的樓梯間,孩子躲在媽媽懷裡,眼睛裡有恐懼但忍著不哭。

想起了那一路逃亡,孩子趴在楊麗欣肩上,從來不抱怨累。

想起了在基地裡,孩子追著小雞跑,笑著叫「媽媽」「景明哥哥」。

想起了出發前,孩子拉著他的衣角說「早點回來」。

他答應了。

他答應過要回來。

但回來時,孩子已經變成了這樣。

翔太走到他面前,伸出小小的手,抓向他的腿。

那一刻,陶景明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他蹲下來。

不是戰鬥的姿勢。只是蹲下來,和翔太平視。

翔太抓著他的腿,張開嘴,想咬下去。

陶景明沒有躲。

他只是看著那雙渾濁的眼睛,輕輕說:

「翔太,是我。景明哥哥。」

翔太的動作,頓了一瞬。

只有一瞬。

那一瞬裡,牠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是那個在篝火旁笑著叫「景明哥哥」的孩子,還是只是陶景明的幻覺?

他不知道。

然後,翔太繼續張開嘴,咬下來。

陶景明閉上眼睛。

「朧月」出鞘。

刀光一閃,刺入翔太的眉心。

那個小小的身體,軟了下去。

陶景明接住牠,抱在懷裡。

很輕。很輕。

輕得像一片羽毛。

他跪在地上,抱著那具小小的屍體,把頭埋在牠肩上。

淚水無聲地湧出來。

「對不起。」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翔太。對不起......我來晚了。對不起......」

他抱著那個孩子,一遍一遍地說著對不起,說到最後,只剩下無聲的顫抖。

門外,趙穎彤站在那裡。

她不知什麼時候跟了上來,看見了這一切。

她沒有進來。只是靠在門框上,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男人,看著那個抱著孩子顫抖的背影。

她的眼淚流下來。

但她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站著,陪著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

陶景明終於站起來。

他把翔太輕輕地放在一張床上,用找到的床單把牠蓋好。那小小的身體,像睡著了一樣。

趙穎彤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走吧。」她輕聲說,「還有事要做。」

陶景明點點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翔太的臉,然後轉身,走出房間。

太陽升起來了。

陽光照在廢墟上,照在遍地的屍體上,照在五個疲憊不堪的人身上。

他們花了整整一個上午,把能找到的屍體都搬到空地上。一共六十七具。那曾經是八十三人的基地,現在只剩這些冰冷的軀體。

山本一郎一直在數。數到六十七時,他的手停了下來。

「不對。」他說,聲音沙啞,「少了。」

所有人看著他。

「木村死了,艾希莉死了,小林正太死了,我的人全死了......但田中呢?渡邊呢?紬希呢?」他看著陶景明,「還有......楊麗欣呢?」

陶景明的眼睛亮了一瞬。

松本大和猛地站起來:「對!我沒有找到紬希的屍體!她沒有死!她一定還活著!」

趙穎彤迅速掃視四周:「沒有血跡拖拽的痕跡,沒有被撕碎的衣物殘骸。他們......可能是被帶走了。」

「帶走了?」山本一郎皺眉,「為什麼帶走?」

「實驗。」趙穎彤的聲音很冷,「田中能打,渡邊是實驗體,紬希年輕健康......他們需要實驗材料。」

陶景明忽然開口:「佐藤大佐。」

所有人都看向他。

「只有他。」陶景明的聲音低沉而肯定,「進化版感染者,能控制牠們的人,想要實驗材料......只能是佐藤。他還活著,他來過這裡。」

「那麗欣呢?」趙穎彤問。

陶景明沒有回答。

但他眼裡有一道光——那是希望,也是更深的恐懼。

松本大和忽然說:「魏子軒呢?你們找到他的屍體了嗎?」

眾人一愣。

他們這才意識到——從始至終,沒有人見過魏子軒的屍體。

「沒有。」山本一郎搖頭,「他不在這些屍體裡。」

趙穎彤皺眉:「他也被帶走了?可他有什麼價值?他又不是實驗體,戰鬥力也一般......」

陶景明沉默了很長時間。

「不一定是被帶走。」他終於開口,聲音很沉,「也可能......是別的情況。」

他沒有說出那個猜測。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魏子軒可能還活著。但以什麼形式活著,為什麼活著——沒有人知道。

「他們還活著。」陶景明說,聲音沙啞但清晰,「一定還活著。」

他轉身,向基地外走去。

走了兩步。

然後他的腿一軟,整個人向前栽倒。

「陶景明!」趙穎彤衝上去,在他摔倒前接住他。

他的眼睛閉著,臉色蒼白。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戰鬥和趕路,加上剛才那一幕的衝擊,終於讓他撐不住了。

「讓他休息。」山本一郎走過來,「他需要休息。」

他們把陶景明抬到一間相對完整的房間裡,讓他躺下。

趙穎彤守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

「睡吧。」她輕聲說,「醒來後,我們一起去找他們。」

陶景明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睜開眼睛,看見趙穎彤靠在牆邊,睡著了。

她的臉上有淚痕,手裡還握著弩。

他輕輕抽出手,站起來。

身體還有點發軟,但已經能走了。

他走出房間,看見山本一郎和松本大和正在空地上挖坑。那些屍體,需要入土為安。

妮可也在幫忙。她用一根鐵管當工具,默默地挖著。

陶景明走過去,拿起一把鐵鍬,加入他們。

沒有人說話。

只有鐵鍬挖土的聲音,和風吹過廢墟的嗚咽。

又過了一天。

六十七具屍體,全部入土。沒有棺材,沒有墓碑,只有一個個隆起的土包。

山本一郎砍了一塊木板,用刀刻了幾個字:

「ここに我が家ありき」

(這裡曾是我的家)

他把木板插在最大那個土包前。

所有人站在墳前,默默鞠躬。

陶景明站在最後面,看著那些土包,看著那塊木板。

然後他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

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墳,和其他墳隔開一點。墳前插著一根小小的木棍,上面繫著一條紅色的布條——那是翔太最喜歡的顏色。

陶景明在墳前蹲下。

他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包,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

「翔太,對不起。哥哥沒能保護好你。」

風吹過,吹動那條紅布條。

「但哥哥答應你,」他繼續說,聲音微微顫抖,「一定會找到媽媽。一定把她帶回來。」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個小小的土包。

「翔太,保佑哥哥。保佑哥哥能找到麗欣媽媽。」

風停了。

紅布條靜靜地垂著。

陶景明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墳。

然後他轉身,走向那些等著他的人。

基地門口,四個人站在那裡。

山本一郎扛著砍刀,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嬉笑,只有一種沉靜的決絕。

松本大和握著球棒,眼睛紅腫,但眼神堅定。

趙穎彤揹著弩,腰間別著匕首,看著陶景明走過來。

妮可站在稍遠處,握著一根從廢墟裡找到的鐵管。她還不太融入這個隊伍,但她知道,這些人要去救他們的人。而她,無處可去。

陶景明走到他們面前。

他看了看每一個人,然後開口:

「走。」

五個人,轉身走進晨光裡。

身後,是廢墟,是墳墓,是那個曾經叫「家」的地方。

身前,是未知的旅程,是可能還活著的人,是漫長而艱難的尋找。

風吹過,吹動墳前那條紅布條。

像是有人在說:

「去吧。我會保佑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