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基地廢墟出發,已經兩天了。

五個人一路向北,幾乎不眠不休。陶景明走在最前面,步伐始終如一,彷彿不知疲倦。但他的眼睛下面有明顯的青黑,嘴唇乾裂,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陶景明。」趙穎彤追上他,「你需要休息。」

「不用。」

「你已經兩天沒闔眼了。」





「我不累。」

趙穎彤沒有再說話。但她放慢了腳步,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那是她習慣的守護位置。

松本大和的狀態更糟。他幾乎不說話,只是一直走,一直走,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彷彿只要走得夠快,就能立刻見到妹妹。他的嘴唇已經乾得裂開,滲出血絲,但他渾然不覺。

「大和。」山本一郎遞給他水壺,「喝點。」

松本大和推開他的手:「我不渴。」





「放屁。」山本一郎攔住他,「你嘴唇都裂了,不喝也得喝。」

松本大和想掙扎,但對上山本一郎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還是接過了水壺。他喝了兩口,又遞回去,繼續走。

妮可走在最後。

她的傷還沒好利索,每走一步腿都疼,但她咬著牙,一聲不吭。兩天來,她很少說話,只是默默跟著,觀察著這四個人。

她發現了一些事。





那個拿刀的中國男人——陶景明——是所有人的中心。不是因為他說什麼,而是因為他在那裡。只要他在前面走,其他人就會跟著走,不需要問去哪裡,不需要問為什麼。

那個叫趙穎彤的女人,永遠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不是跟隨,是守護。她的眼睛一直在掃描四周,警惕任何危險。但她看陶景明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

那個日本大叔——山本一郎——表面粗魯,其實最細心。他總是走在隊伍側面,確保每個人在視線內。他會在松本大和快撐不住時遞水,會在妮可踉蹌時伸手扶一把,然後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那個年輕的男孩——松本大和——已經快崩潰了。但他還在走,用最後的意志支撐著自己。

妮可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她沒有地方可去,沒有人在等她。跟著這些人,只是因為沒有更好的選擇。

但兩天下來,她開始好奇。

這些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傍晚時分,他們經過一間村屋。





趙穎彤停下腳步,認出了那個院子。

「是之前住過的村屋。」她說,「休息一晚吧。」

「不行!」松本大和立刻反對,「我們得盡快找到妹妹!不能休息!」

山本一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小子,你看看你自己,嘴唇乾裂,眼睛血紅,走路都在晃。不休息,你能撐多久?撐到暈倒?到時候誰救你妹妹?」

松本大和掙扎著,但被山本一郎按得死死的。

「聽我說。」山本一郎的聲音難得地溫和,「我知道你急。我也想早點找到他們。但不休息,我們誰也撐不到禁區。到時候別說救人,我們自己都得死。」

松本大和低下頭,肩膀顫抖。





「我想她......」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哭腔,「我想我妹妹......」

山本一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也想我那些兄弟。但活著的人,得為活著的人負責。你妹妹還活著,她就等著你去救。所以你得活著,得有力氣。明白嗎?」

松本大和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點了點頭。

村屋還是老樣子。

院子裡那盆枯萎的植物還在,乾枯的葉子在晚風中輕輕晃動。妮可看了一眼那盆花,又看了看走進屋裡的那些人。

屋裡很快生起火堆。五個人圍坐在火堆旁,分吃著僅剩的一點乾糧。





陶景明靠在牆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養神。

趙穎彤坐在門口,守著夜。她的弩放在手邊,眼睛看著外面的夜色。

山本一郎和松本大和靠在一起,很快就傳來輕微的鼾聲。兩天不眠不休的趕路,終於讓這兩個硬漢也撐不住了。

妮可睡不著。

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門口,在趙穎彤旁邊坐下。

趙穎彤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兩人沉默著坐了很久。





「你......」妮可終於開口,英語磕磕絆絆,「為什麼不睡?」

「守夜。」趙穎彤簡短地回答。

「每天都是你守?」

「輪班。今晚我。」

妮可點點頭,又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那些人......你們,是什麼關係?」

趙穎彤轉頭看她。

妮可趕緊解釋:「我......我只是好奇。你們不像......不像一起逃命的人。你們像......像......」

她找不到合適的詞。

「家人。」趙穎彤替她說。

妮可愣住。

「我們沒有血緣關係。」趙穎彤看著遠處的夜色,聲音很輕,「但一起活下來,一起戰鬥,一起失去......就變成家人了。」

妮可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個男人,」她看向屋裡那個靠在牆邊的身影,「陶景明。他是你們的......首領?」

「算是。」趙穎彤說,「但他從不說自己是首領。只是......每次需要做決定的時候,所有人都會看他。」

「為什麼?」

趙穎彤想了想。

「因為他值得信。」她說,「不管多危險,他都會衝在最前面。不管多難,他都不會放棄。不管多累,他都會撐到最後。」

妮可看著那個身影,若有所思。

「他一直在找的那個女人......」她試探著問,「楊麗欣?是他的......」

「他的女人。」趙穎彤的聲音平靜,但有一絲極淡的波動,「從小一起長大的。他愛她,她也愛他。」

妮可沉默了一會兒。

「你呢?」她忽然問。

趙穎彤轉頭看她。

「你喜歡他。」妮可直視著她的眼睛,「我看得出來。」

趙穎彤沒有否認。

也沒有承認。

她只是繼續看著夜色,輕聲說:「這不重要。」

「為什麼?」

「因為他愛的是她。」趙穎彤說,「這就夠了。」

妮可愣住了。

她看著趙穎彤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平靜。那種平靜不是麻木,而是一種......接受。

「你......不難受嗎?」

趙穎彤沒有回答。

但她微微彎了彎嘴角——那是一個苦澀的笑。

妮可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轉頭看向屋裡,看向那個靠在牆邊的男人。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那張冷峻的輪廓。即使在睡夢中,他的眉頭也是微微皺著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個前男友——那個把她推出去當替死鬼的男人。他也曾經對她說過「我愛你」,也曾經對她承諾過「永遠」。

但在生死關頭,他選擇了自己。

而這個男人呢?

為了一個女人,他可以衝進地獄。為了一個孩子,他可以跪在地上流淚。為了這些「家人」,他可以三天三夜不睡,繼續往前走。

妮可的喉嚨有些發緊。

她用俄語輕聲說了一句:

「Этот мир ещё не совсем прогнил, раз есть такие мужчины.」

(這末世還有如此不顧付出不求回報的男人。)

趙穎彤聽不懂俄語,但她聽懂了妮可語氣裡的那種東西。

她沒有問。只是繼續守夜,看著遠處的黑暗。

妮可坐在她旁邊,看著屋裡的火光。

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輕輕地鬆動。

那個被背叛、被傷害、被摧殘了一年多的心,那個已經結滿冰霜的心,正在一點點解封。

不是因為有什麼希望。

只是因為看見了另一種可能。

原來這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人。

原來這末世裡,還有這樣的愛。

夜深了。

趙穎彤輕輕推了推山本一郎,換他守夜。

妮可回到屋裡,躺在乾草堆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看著那個靠在牆邊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後她閉上眼睛。

在睡著前的最後一刻,她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念頭:

如果能和這樣的人一起活下去......

也許,這末世也沒有那麼可怕。

第二天清晨,五個人繼續上路。

陶景明走在最前面,步伐依舊沉穩。

趙穎彤跟在他身後半步,警惕著四周。

松本大和的眼神比昨天清明了一些,步子也穩了。

山本一郎走在側面,偶爾踢開路上的石子。

妮可走在最後,看著這四個人的背影。

她忽然開口:「陶景明。」

陶景明回頭。

妮可看著他,用生硬的日語說:「我會幫你們。找到你的女人。」

陶景明看了她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謝謝。」

他轉身,繼續走。

妮可愣了一下。

這是第一次,有人對她說謝謝。

不是把她當成累贅,不是把她當成負擔,而是......把她當成可以幫忙的人。

她低下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然後跟上隊伍,繼續向北。

遠處,禁區的輪廓若隱若現。

五個人走進那片未知的黑暗。

身後,是燃燒過的廢墟。

身前,是更深的深淵。

但他們還在走。

因為有人,在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