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區比記憶中更加荒涼。

曾經那些排列整齊的貨櫃建築,如今大半坍塌,扭曲的鋼鐵像巨獸的骸骨。實驗樓的玻璃全部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無數隻眼睛。地上到處是爆炸留下的彈坑,以及乾涸發黑的血跡。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腐爛、化學藥劑,以及某種說不清的、讓人本能感到恐懼的氣息。

「小心。」陶景明握緊「朧月」,目光掃視周圍。

五個人排成戰鬥隊形,緩慢向禁區深處移動。趙穎彤的弩已經上弦,山本一郎的砍刀在陽光下泛著寒光,松本大和握緊球棒,妮可握著一根從路上撿來的鐵管——她的傷還沒好,但不想成為累贅。





廢墟很安靜。

太安靜了。

沒有風,沒有鳥叫,沒有任何聲音。

這種安靜,比任何嘶吼都更讓人不舒服。

「牠們知道我們來了。」趙穎彤輕聲說,獵手的本能讓她嗅到了危險。





陶景明點頭。

就在這時——

一聲低沉的嘶吼從廢墟深處傳來。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三隻進化版感染者,從不同的方向同時現身。





牠們的速度,快得超越了人類的認知極限。

第一隻從左側三十米外的廢墟中竄出。

牠的身形已經幾乎看不出人類的痕跡——脊背佝僂,雙臂垂到膝蓋以下,指尖的指甲像十把短刀。最可怕的是牠的移動方式:四肢並用,像獵豹一樣在廢墟間跳躍,每一次落地都踏碎混凝土,藉力再彈起,速度快得在空氣中留下殘影。

牠的目標,是走在最邊上的松本大和!

「大和——!」

山本一郎的吼聲還沒落地,松本大和已經看見了那張扭曲的臉。那東西的嘴裂到耳根,滿口獠牙,暗黃色的眼睛裡閃爍著類人的瘋狂。

但松本大和沒有退。

三個月的生死訓練讓他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做出反應——他側身下蹲,球棒橫掃,不是砸向那東西的身體,而是掃向牠的下盤!





那東西在空中無法變向,被球棒掃中前腿!

砰——!

一聲悶響,那東西失去平衡,整個身體在空中翻滾,狠狠砸在地上!混凝土被砸出裂痕,塵土飛揚!

但牠幾乎立刻就彈了起來!

那東西的恢復能力驚人,被重擊的前腿只是輕微扭曲,完全不致命。牠嘶吼著,再次撲向松本大和!

松本大和後撤一步,球棒再次揮出——

咻!





一支弩箭從他耳邊呼嘯而過,精準射入那東西的右眼!

趙穎彤的箭!

那東西的衝勢一頓,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弩箭刺入眼球,雖然沒有貫穿顱骨,但劇烈的疼痛讓牠暫時失去了方向感!

這一瞬,足夠了。

山本一郎的砍刀帶著呼嘯的風聲劈下,正中那東西的脖頸!

「去死——!」

刀鋒劈開皮肉,砍斷頸椎!那東西的身體猛地弓起,四肢瘋狂抓撓,然後轟然倒下!

「大和!沒事吧?!」山本一郎喘著粗氣問。





松本大和胸口劇烈起伏,但身上沒有傷口。他咬著牙,握緊球棒:「沒事!」

第二隻從正前方撲來。

牠的目標,是陶景明。

這隻比第一隻更大,更強壯,移動時帶著一股腥風。牠沒有像第一隻那樣跳躍,而是直線衝刺,每一步都踏碎地面的混凝土,像一台人形坦克!

陶景明沒有退。

他握緊「朧月」,刀尖下垂,雙眼鎖定那東西的移動軌跡。

三米。





兩米。

一米——

那東西揮爪橫掃!

陶景明側身,刀鋒自下而上斜撩!這是他最擅長的「破鋒八式」中的「撩字訣」,專門對付快速撲擊的敵人!

刀光閃過,斬在那東西的前臂上!

但刀刃只切開一半——那東西的骨骼太硬了,進化讓牠們的骨頭密度遠超常人!

那東西吃痛,但完全不在乎,另一爪已經抓向陶景明的頭顱!

陶景明被迫後退,刀鋒回防,格開那一爪。但那東西的力量大得驚人,震得他虎口發麻!

一人一怪在廢墟間騰挪閃避,刀光與爪影交織,速度快得讓人眼花撩亂。每一次交鋒,都迸濺出火星和血花!

陶景明的呼吸開始急促。這隻進化版的速度和力量,遠超他之前遇到的任何對手。

他需要時間。需要機會。

但機會還沒來。

第三隻的目標是妮可。

牠從後方的陰影中突然出現,悄無聲息,像鬼魅一樣。

妮可正盯著前方的戰局,忽然感覺到一陣寒意。她本能地回頭——

那張扭曲的臉,已經近在咫尺!

那東西的嘴裂到耳根,獠牙上還掛著腐爛的肉屑。牠的眼睛是暗黃色的,死死盯著她,像盯著獵物!

妮可的瞳孔猛地收縮。她舉起鐵管,但速度太慢了——

那東西一爪拍飛鐵管!

巨大的力量讓鐵管飛出十幾米,哐當砸在廢墟上。妮可的手臂被震得發麻,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後倒去!

她摔倒在地,舊傷讓她疼得幾乎昏厥。

那東西撲上來,張開滿是獠牙的嘴,咬向她的脖子!

妮可看見了那張嘴。

看見了那些獠牙。

看見了死亡。

這一刻,時間彷彿被拉長。

她想起自己那個前男友,把她推出去替死的那張臉。她想起那一個月的折磨,那些畜生在她身上留下的傷疤。她想起自己逃出來時,發誓要活著,要報仇。

但現在,要死了嗎?

要死在這裡嗎?

就在這時——

一道青色的光芒,撕裂空氣!

陶景明的「朧月」脫手飛出!

他在與第二隻纏鬥的間隙,眼角瞥見妮可的險境。沒有任何猶豫,他手腕一抖,用盡全身力氣,將刀擲出!

那把伴隨他走過整個末世的刀,像一道閃電,呼嘯著飛過十幾米的距離!

噗嗤——!

刀鋒從側面刺入第三隻感染者的顱骨,貫穿大腦,從另一側透出!

那東西的嘴停在距離妮可脖子不到十厘米的地方,暗黃色的眼睛裡的光芒瞬間熄滅。牠的身體僵住,然後轟然倒下,砸在妮可身邊!

妮可的尖叫聲卡在喉嚨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她活著。

但陶景明失去了武器。

第二隻感染者抓住這個機會,猛地撲上來!

陶景明側身閃避,但已經來不及完全躲開。那東西的爪子抓過他的左臂,皮開肉綻,鮮血噴湧!三道深深的抓痕從肩膀延伸到手腕,深可見骨!

劇痛讓陶景明的動作頓了一瞬。那東西的第二爪緊跟著抓來,他只能用右臂格擋,整個人被撞得踉蹌後退,撞在廢墟的牆上!

轟!

牆體龜裂,陶景明的後背砸在牆上,嘴裡噴出一口鮮血。

那東西再次撲上來——

「陶景明——!」

趙穎彤的尖叫聲響起。她的弩箭射向那東西的後背!山本一郎的砍刀也從側面劈來!

兩人同時夾擊,逼得那東西不得不放棄追擊,轉身應對。

松本大和也從另一側衝上來,球棒狠狠砸在那東西的腿上!

三人圍攻之下,那隻進化版感染者終於被逼入絕境。

山本一郎一刀劈開牠的脖子,趙穎彤的弩箭射入牠的眼眶,松本大和的球棒砸碎牠的顱骨。

那東西倒下。

戰鬥結束了。

五個人站在廢墟間,大口喘著氣。

三隻進化版感染者倒在血泊中。

但陶景明也倒下了。

他靠在牆上,左臂的傷口血流如注,整條手臂已經被鮮血染紅。他的臉色蒼白得可怕,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他的眼睛半閉著,呼吸急促而紊亂,每一次喘息都帶著血沫。

「陶景明!」趙穎彤衝到他身邊,撕下衣服想給他包紮。

血根本止不住。

那三道抓痕太深了,肌肉翻捲,甚至能看見白色的骨骼。

但更可怕的是——

傷口周圍的皮膚,正在變成詭異的青黑色。

像有無數條細小的蛇在皮膚下蔓延,沿著血管向上攀爬。那些青黑色的紋路,和感染者身上的一模一樣。

感染。

他感染了。

趙穎彤的手僵在那裡。

「不......」她喃喃著,聲音沙啞,「不......」

陶景明忽然睜開眼睛。

他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過她,死死盯著前方的一面破牆。

牆上,有人用血寫了一行字:

「景明不要就這樣就死掉,我和麗欣還在等你一聚。 子軒」

那字跡,陶景明認得。

魏子軒。

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

是三個月前還和他們一起逃亡的夥伴。

是......

陶景明的瞳孔猛地收縮。

「子軒......」他喃喃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他還活著......他......」

一陣劇烈的痛楚突然襲來,從左臂的傷口開始,瞬間蔓延全身。

不是普通的疼。

是燃燒。

是撕扯。

是那些暗紅色的液體在血管裡奔湧的感覺。

陶景明的身體猛地弓起,後腦撞在牆上,又彈回來。他的眼睛翻白,嘴裡發出壓抑的痛苦低吼。

「陶景明!」趙穎彤拼命按住他,但她根本按不住。他掙扎的力量大得驚人,一腳踢開旁邊的碎石。

山本一郎衝過來,和趙穎彤一起按住他。松本大和也撲上來幫忙。三個人合力,才勉強控制住他抽搐的身體。

妮可站在旁邊,渾身顫抖。

她看著陶景明左臂上那個傷口,看著那些蔓延的青黑色紋路,看著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

他是為了救她。

他把自己的刀扔出去,救了她。

然後他被抓傷了。

現在他躺在這裡,可能變成怪物,可能死去。

都是為了救她。

妮可的眼淚終於流下來。

「為什麼......」她喃喃著,用俄語,聲音沙啞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為什麼你要救我......我什麼都不是......我是累贅......我......我連認識你們才幾天......」

沒有人回答她。

陶景明被三個人按著,還在劇烈抽搐。他的身體弓起又落下,落下又弓起,每一次抽搐都讓傷口湧出更多的血。

然後,他的身體突然一鬆。

眼睛閉上了。

「陶景明!」趙穎彤拍著他的臉,「醒醒!醒醒!」

沒有回應。

他的呼吸很微弱,幾乎感覺不到。胸口輕微的起伏,是唯一證明他還活著的證據。

趙穎彤的手在顫抖。她見過太多被感染的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先是昏迷,然後是持續的高燒,最後屍變,變成那些沒有理智的怪物。

她低下頭,把額頭抵在他的胸口。

沒有聲音。

但她的肩膀在劇烈顫抖。

山本一郎站在旁邊,看著那個傷口,看著那些蔓延的青黑色血管,沉默了很長時間。他見過太多兄弟死去,但此刻,他說不出任何話。

松本大和跪在地上,雙手抱頭。他的胸口沒有傷,但心裡的傷比誰都重。他只是看著陶景明,看著這個一直走在他前面的人,現在躺在地上。

然後山本一郎站起來,走到那面牆前,看著那行血字。

「子軒......」他咬著牙,臉上的刀疤因為憤怒而扭曲,「那個畜生......果然是他。他沒死,他投靠了佐藤......他......」

他說不下去了。

妮可跪在陶景明身邊,看著那張蒼白的臉。

剛才那一幕,還在她腦海裡反覆播放——

她摔倒,怪物撲上來,她以為自己要死了。

然後那把刀飛過來,貫穿怪物的頭顱。

那個男人,在距離她幾米遠的地方,為了救她,把自己的武器扔了出去。

他甚至不認識她。她才加入他們幾天。她是個累贅,是個拖後腿的廢物。

但他還是救了她。

用自己的命,救了她。

妮可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陶景明垂在地上的手。

那隻手很冷。

她用俄語輕聲說,聲音沙啞得像在祈禱:

「Спасибо... спасибо тебе... ты не должен был...」

(謝謝......謝謝你......你不該的......)

「Не умирай... пожалуйста, не умирай... я только что нашла... я только что нашла зачем жить...」

(別死......求你别死......我才剛找到......我才剛找到活著的意義......)

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是本能地說著母語,說著那些沒有人能聽懂的話。

趙穎彤抬起頭,看著她。

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

一個滿眼是淚,一個滿眼是痛。

但她們都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

遠處傳來聲音。

不是感染者的嘶吼。

是引擎聲。

車輛正在向這裡駛來。

山本一郎猛地握緊砍刀,擋在陶景明前面。趙穎彤擦乾眼淚,舉起弩,瞄準聲音傳來的方向。松本大和站起來,握著球棒,守在另一側。妮可也撿起掉在地上的鐵管,擋在陶景明身前。

引擎聲越來越近。

一輛改裝過的越野車,從廢墟的轉角處衝出來,在他們面前緊急剎車。

車門打開。

一個人跳下來。

那是一個女人,三十多歲,短髮,穿著戰術背心,手裡握著步槍。她的眼神銳利得像鷹,快速掃過眼前的景象——三隻進化版感染者的屍體,五個渾身浴血的人,以及地上那個昏迷的傷員。

但她沒有舉槍。

她只是看著他們,看著那個躺在地上的人,看著那些傷。

然後她開口,用日語說:

「需要幫忙嗎?」

趙穎彤的弩沒有放下。

「你是誰?」

女人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說:「一個能救他的人。」

她指了指地上的陶景明。

「如果你們不想他變成那些東西,就讓我過去。」

趙穎彤的弩,慢慢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