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

陶景明睜開眼睛時,看見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不是天空那種白,是人工的、冰冷的、帶著螢光燈管微光的白。

他眨了眨眼睛,試圖聚焦。視線逐漸清晰,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床單是白色的,被子是白色的,枕頭是白色的。空氣中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存在。

他微微側頭。





右邊,趙穎彤握著他的手,腦袋挨著他的肩膀,睡著了。她的臉上有淚痕,眉頭微微皺著,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法放鬆。

他再微微側向左。

左邊,妮可坐在一張椅子上,歪著頭睡著了。她的手裡還握著一根鐵管——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放下武器。

陶景明試圖動一下左臂。

一陣劇烈的灼痛瞬間襲來,像有火焰在血管裡燃燒。他咬緊牙關,沒有叫出聲,但身體本能的抽搐還是驚動了旁邊的人。





趙穎彤猛地睜開眼睛。

她的目光和他相遇。

那一瞬間,她愣住了。

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她的眼淚湧出來。





「陶景明......」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她撲上來,緊緊抱住他。

不是那種克制的、保持著距離的擁抱。是整個人壓上來,雙臂死死箍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裡,渾身顫抖的那種擁抱。

陶景明愣住了。

他認識趙穎彤這麼久,從未見過她這樣。

她永遠是冷靜的,克制的,站在身後半步的位置守護著,從不越界。即使在瞭望台上那個月光下的吻,她也只是輕輕觸碰,然後退開。

但現在,她抱著他,哭得像個孩子。

「我以為你醒不過來了......」她的聲音悶在他肩上,斷斷續續,「我以為你要變成那些東西......我以為......我以為......」





陶景明抬起右手,輕輕放在她背上。

「我在。」他輕聲說。

趙穎彤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

就在這時——

門被推開。

山本一郎和松本大和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東西。看見床上的情景,兩人同時愣住。

然後松本大和的嘴角開始上揚。





「喲——」他拖長了聲音,用那種年輕人特有的調侃語氣,「趙姐,我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山本一郎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哈哈哈哈!小子,有你的!」

趙穎彤猛地從陶景明懷裡彈起來,臉紅得像火燒。她站在那裡,手足無措,想解釋又不知從何解釋。

「我......我......」她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松本大和笑嘻嘻地走進來,把碗放在床頭櫃上:「趙姐,別解釋,我們都懂。陶大哥昏迷三天,你守了三天,眼睛都沒合過。換我妹妹,我也這樣。」

山本一郎跟著進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就是就是!我們又不瞎!」

趙穎彤的臉更紅了。

她看了一眼陶景明,又看了一眼那兩個笑得沒心沒肺的傢伙,忽然一跺腳:





「我去找鈴木教授!」

然後她轉身衝出房間,速度快得像逃跑。

身後,山本一郎和松本大和的笑聲更大了。

妮可被吵醒了。她睜開眼,看見陶景明醒了,愣了一秒。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床邊。

所有人都看著她。

妮可走到陶景明面前,彎下腰,在他臉頰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那吻很輕,像羽毛拂過。

然後她直起身,看著他的眼睛,用生硬的日語說:

「謝謝你,救了我。」

房間裡安靜了一秒。

然後山本一郎和松本大和對視一眼,同時爆發出一陣更大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山本笑得刀疤都在抖,「陶老弟!你他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看起來是豔福的福啊!」

松本大和笑得直拍大腿:「陶大哥,你這魅力也太大了吧!趙姐守了三天,妮可姐一來就獻吻,你這是要開後宮啊!」

陶景明躺在床上,看著這兩個笑得快抽過去的人,又看了看一臉坦然的妮可,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山本笑得更厲害了:「別別別!你別又昏過去!你昏過去三天了!再昏我真沒辦法跟那倆女的交代!」

松本大和忍住笑,把床頭櫃上的碗遞過來:「陶大哥,喝點水。你剛醒,得先喝點水。」

陶景明睜開眼,接過碗,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剛好。

他靠在床頭,看著這兩個人。

「三天?」他問。

「三天。」山本一郎收起笑容,「你昏迷了整整三天。那個鈴木教授給你打了什麼藥,說是能抑制病毒擴散。然後你就一直躺著,時不時抽搐一下,嚇得我們以為你要變那些東西。」

松本大和點頭:「趙姐三天沒闔眼,就一直守著你。我們讓她換班,她不肯。說......說怕你醒來看不見她。」

陶景明沉默了一會兒。

「這是哪裡?」

半小時後,趙穎彤帶著鈴木真由子回來。

鈴木教授走到床邊,看了看旁邊儀器上的數據,又翻開陶景明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最後輕輕解開他左臂的紗布,檢查傷口。

傷口邊緣的皮膚還有一點青黑,但已經不再蔓延。那些詭異的紋路,正在慢慢消退。

「很好。」她點點頭,用流利的英語說,「最危險的七十二小時過去了。你的身體在和病毒對抗,而且......贏了。」

她抬起頭,看著陶景明。

「你體內有抗體。天生的。」她的聲音裡有難以掩飾的興奮,「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陶景明看著她。

「意味著你可以幫我完成疫苗。」鈴木真由子直視著他的眼睛,「抽一點你的血,提取抗體,培養,複製——幾個月後,我們可能就有第一批疫苗。不是治療,是預防。打了疫苗的人,不會被感染。」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當然,」鈴木真由子繼續說,「你可以拒絕。這是你的身體,你的血,你的選擇。但我希望你明白——如果你願意,你能救很多人。不是十個,不是一百個,是成千上萬個。」

陶景明沉默了一會兒。

「我需要先找到人。」

鈴木真由子挑眉:「誰?」

「楊麗欣。田中。渡邊。松本紬希。」他一個一個說出那些名字,「他們被佐藤帶走了。還活著。我要先救他們。」

鈴木真由子看著他,看了很久。

「可以。」她說,「但我需要你多等一段時間。」

「多久?」

「至少一週。」鈴木真由子的語氣不容置疑,「你剛剛扛過病毒感染,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強行外出,你撐不住。而且我需要觀察——確定病毒不會復發,確定你的抗體穩定。」

陶景明皺眉。

「一週太久了。」

「這是最短的時間。」鈴木真由子直視著他,「你可以不聽我的,現在就走。但我告訴你,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走不出五十公里就會倒下。到時候,你不是去救人,是去送死。」

陶景明沉默。

山本一郎開口:「陶老弟,她說的有道理。三天前你差點變成那些東西,現在能醒過來已經是命大。再急,也得先把命保住。」

松本大和也點頭:「陶大哥,我比誰都急,我妹妹還在他們手裡。但你要是倒下了,誰帶我們去救她?」

陶景明看著他們,看著趙穎彤眼裡的擔憂,看著妮可沉默的注視。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一週。」

鈴木真由子點頭:「好。這一週,你好好休息,配合我做幾項檢查。一週後,如果一切正常,你們可以出發。」

她頓了頓。

「但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事。」

「什麼?」

「藤原將軍要見你。」

藤原颯,日本自衛隊最高負責人。

這個名字,陶景明在木村健一郎那裡聽說過。病毒爆發後,自衛隊四分五裂,各支部隊各自為戰,互不統屬。但藤原颯是個例外——他憑藉在軍中的威望,硬是把一部分殘部整合起來,建立了這個地下總部。

鈴木真由子帶著陶景明穿過長長的走廊,經過幾道需要指紋和虹膜掃描的金屬門,最後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門前。

「進去吧。」她說,「他在等你。」

陶景明推開門。

房間裡很簡單——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面日本國旗。一個穿著自衛隊制服的男人站在窗前,背對著他。

那背影筆直如松。

「陶景明。」男人轉過身。

六十歲左右,頭髮花白,但眼神銳利得像鷹。臉上的皺紋刻著歲月的痕跡,但那種上位者的氣勢,讓人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

藤原颯。

「請坐。」他指了指椅子。

陶景明坐下。

藤原颯也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

「鈴木教授把你的情況告訴我了。」他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你體內有抗體。天生的。這很罕見。」

陶景明沒有說話。

藤原颯也不在意,繼續說: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你是這個末日裡最寶貴的人。你的血,可以救無數人。你的存在,可能是人類最後的希望。」

陶景明看著他。

「我只想救我的朋友。」

藤原颯微微點頭。

「我知道。鈴木教授說了。」他頓了頓,「佐藤那個瘋子,我曾經的下屬,現在的叛徒。他抓走了你的人,也抓走了無數無辜的人。他在進行那些反人類的實驗,試圖製造可控的感染者軍團。」

他的眼神變得鋒利。

「我一直在找他。但地下總部的力量有限,我需要外面的人。需要能戰鬥、能拚命、不怕死的人。」

他看著陶景明。

「你救出你的人之後,願意幫我嗎?」

陶景明沉默了一會兒。

「幫什麼?」

「端掉佐藤的老巢。」藤原颯的聲音冷得像刀,「徹底摧毀他的實驗基地,救出所有被他囚禁的人,拿到他的研究資料——如果那些資料裡有病毒的秘密,就交給鈴木教授。如果沒有,就全部銷毀。」

他看著陶景明的眼睛。

「我不要求你現在答應。等你救出你的人,等你親眼看見佐藤做了什麼,再決定。」他站起來,「但我要告訴你——如果你願意幫我,整個地下總部的資源,你都可以調用。武器,裝備,情報,人手。只要你能救出更多的人,只要你能摧毀那個瘋子。」

陶景明也站起來。

他看著這個老人,看著那雙銳利的眼睛。

「一週後,我出發。」他說,「救回他們之後,我會回來找你。」

藤原颯微微點頭。

「我等你。」

陶景明走出房間時,趙穎彤正靠在走廊的牆上等他。

「怎麼樣?」

「他要我們幫忙。」陶景明說,「摧毀佐藤。」

趙穎彤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麼想?」

陶景明看著她。

「先救人。」

趙穎彤點頭。

兩人並肩走回醫療室。

身後,那扇門靜靜關著。

一週的倒計時,已經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