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

陶景明再次睜開眼睛時,看見的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

地下總部的醫療室。他認得這裡。

空氣中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存在。儀器在床邊發出規律的滴答聲,顯示著他的心跳和血壓。

他微微側頭。





右邊,趙穎彤握著他的手,腦袋挨著他的肩膀,睡著了。她的眼眶下有淺淺的青黑,那是長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跡。即使在睡夢中,她的眉頭也是微微皺著的。

他再微微側向左。

左邊,妮可跪在床邊,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她的嘴唇輕輕動著,用俄語在祈禱。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火紅色的頭髮上鍍了一層銀邊。

陶景明看著她們,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內疚。





她們守著他,憔悴不堪,而他......

他想起那些片段——不是連貫的畫面,只是碎片。血紅的眼睛。青黑色的紋路在自己手臂上蔓延。還有一股陌生的、瘋狂的殺意,幾乎要吞沒他的理智。

那是真實發生過的,還是昏迷中的噩夢?

他不知道。

妮可睜開眼睛,正看著他。





那雙綠色的眼睛裡,瞬間湧出淚光。

她用俄語輕聲說了一句:

「Спасибо, Господи.」

(感謝主。)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撫摸他的臉。她的指尖有些涼,但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最珍貴的寶物。

「太好了。」她說,用生硬的日語,「你醒了。太好了。」

陶景明看著她,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對不起。」





妮可愣了一下,然後搖頭。

「不。」她說,「你不用說對不起。」

旁邊的趙穎彤被聲音驚醒。她猛地抬起頭,看見陶景明睜著的眼睛,整個人愣在那裡。

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淚水湧出來。

「陶景明......」她的聲音在顫抖,「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她伸出手,輕輕觸碰他的臉,像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這不是夢吧?」她輕聲問,眼淚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

陶景明看著她,看著她眼眶下的青黑,看著她臉上的淚痕。

「不是。」他沙啞地說,「不是夢。」

趙穎彤終於忍不住,俯下身,把臉埋在他肩上。她的肩膀在顫抖,但沒有聲音。

她只是抱著他,確認他還活著,還在呼吸,還在她身邊。

妮可站起來,輕輕說:「我去叫鈴木教授和山本他們。」

她走出房間,留下陶景明和趙穎彤。

趙穎彤過了很久才抬起頭。她擦了擦眼淚,看著陶景明。





「你昏迷了三個月。」她說,「整整三個月。」

陶景明的瞳孔微微收縮。

三個月。

「我們以為你醒不過來了。」趙穎彤的聲音很輕,「鈴木教授說,你傷得太重,能活下來就是奇蹟。」

陶景明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眼眶下的青黑,看著她憔悴的臉。

「你一直守著我?」





趙穎彤沒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鈴木真由子很快就來了。

她給陶景明做了一系列檢查——抽血、掃描、測試反應。儀器上的數據一項項跳出來,她的表情從緊張變成驚訝,最後變成不可思議。

「奇蹟。」她放下手裡的報告,看著陶景明,「你傷成那樣,能活下來就是奇蹟。現在恢復得這麼快,更是奇蹟中的奇蹟。」

她頓了頓。

「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你體內的病毒。它們在修復你的身體。那些傷口,那些斷裂的骨頭,那些受損的內臟——都在緩慢地再生。」

陶景明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背上,還有幾縷極淡的青黑色紋路,若隱若現。

「它們還在?」

「還在。」鈴木真由子說,「但很穩定。你體內的病毒和免疫系統達成了完美的平衡。這在理論上是不可能的,但在你身上......是現實。」

她看著陶景明,眼神複雜。

「你是個奇蹟,也是個謎。我會繼續研究你的血液樣本。疫苗的研發,因為你的幫助,進展很快。」

陶景明點頭。

「謝謝。」

鈴木真由子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休息。」

她剛走,山本一郎和松本大和就衝了進來。

山本一郎的嗓門大得能把天花板掀翻:

「陶老弟——!你這瘋子終於醒了!」

他衝到床邊,一巴掌拍在陶景明肩上——拍到一半想起他剛醒,趕緊收力,但還是拍得不輕。

「三個月!你他媽昏迷了三個月!」他的眼睛有點紅,但他在忍著,「老子還以為你醒不過來了!」

松本大和站在旁邊,眼眶也紅紅的,但他在笑。

「陶大哥,你可算醒了。」他說,「兩位嫂子擔心壞了,天天守著你,都不讓我們進來看。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趙穎彤瞪了他一眼。

松本大和縮了縮脖子,但還是在笑。

「陶大哥,你康復後可得好好報答她倆。三個月啊,一天都沒落下。」

妮可站在旁邊,聽到「兩位嫂子」這個詞,臉微微紅了一下。

但她沒有反駁。

只是輕聲說了一句:「必須的。」

陶景明看著她們,看著這兩個守了他三個月的女人。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是三個月來,第一次笑。

眾人聊了一會兒,陶景明忽然問:

「後來發生了什麼?佐藤出現之後的事......我記不太清了。只記得一些碎片,但連不起來。」

趙穎彤的笑容頓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後她恢復了平靜,開始講述——

「佐藤出現後,你拼死戰鬥。但你傷得太重,流血太多,很快就昏迷了。」

陶景明皺眉:「昏迷了?那後來......」

「魏子軒突然對佐藤說,『留他狗命,撤退』。」趙穎彤繼續說,「然後他啟動了據點的自毀程序,帶著他的人撤了。」

陶景明愣住了。

魏子軒......放過了他?

「為什麼?」

「不知道。」趙穎彤搖頭,「也許是想留著你慢慢折磨,也許是覺得你反正活不了。誰知道那個瘋子在想什麼。」

她頓了頓,繼續說:

「但是藤原將軍早有準備。出發前,他給了山本一個通訊器。只要山本確認佐藤據點的位置,就通知他。」

山本一郎接過話:「對。我看見你們進了實驗區,就按了通訊器。藤原的大部隊一直在附近待命,收到訊號就全速趕來了。」

「他們到的時候,據點正在爆炸。」松本大和說,「我們差點以為你們死裡面了。還好,還好......」

他沒有說下去。

但陶景明聽懂了。

還好他們活著出來了。

「紬希呢?」陶景明問。

松本大和的臉色黯淡下來。

「找到了。」他說,聲音低下去,「但她被魏子軒注射了進化版病毒。現在還在昏迷。」

陶景明看著他。

「鈴木教授說,她的身體在和病毒鬥爭。昏迷是為了節省能量,讓免疫系統全力對抗。」松本大和深吸一口氣,「她還活著。這就夠了。她會醒的。一定會的。」

陶景明沒有說話。

他只是點了點頭。

「會醒的。」

山本一郎忽然罵了一句:

「魏子軒那個狗娘養的!老子要是抓住他,非把他剁成肉醬!」

松本大和也跟著罵:「畜生!叛徒!他最好別讓我遇見,不然我讓他知道什麼叫生不如死!」

兩人用各種粗話問候了魏子軒和他祖宗十八代,罵了整整三分鐘。

陶景明聽著,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睛裡,有火焰在燃燒。

妮可輕輕開口:「他剛醒,讓他多休息吧。我們明天再來。」

眾人點頭。

山本一郎拍了拍陶景明的肩:「好好養傷。等你好了,咱們再一起去宰了那個畜生。」

松本大和也說:「陶大哥,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

兩人走出房間。

妮可走在最後。

她在門口停下,轉身,走回床邊。

彎下腰,在陶景明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晚一點見。」她輕聲說,然後離開。

房間裡只剩下陶景明和趙穎彤。

趙穎彤站在床邊,看著他。

她的眼神很複雜。有關心,有心疼,還有一絲......陶景明讀不懂的東西。

「你也去休息吧。」陶景明說,「你看起來很累。」

趙穎彤搖了搖頭。

「我再陪你一會兒。」

她坐下來,握住他的手。

兩人沉默了很長時間。

「多休息。」趙穎彤終於站起來,輕聲說,「我明天再來。」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讓陶景明心裡湧起一陣奇怪的感覺。

然後她走了。

房間裡只剩下陶景明一個人。

他躺在床上,看著白色的天花板。

那些碎片還在腦海裡閃現——

血紅的眼睛。青黑的紋路。瘋狂的殺意。

還有刀碎的那一刻。

那是真實的嗎?

他不知道。

但他隱隱覺得,趙穎彤和妮可,有什麼事情瞞著他。

一個月後。

陶景明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了。

體內的病毒像個永不停歇的修復機器,日夜不停地修補著他受損的身體。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現在只剩下淡粉色的疤痕。斷裂的肋骨,已經重新長好。腹部的貫穿傷,也只留下一道猙獰的印記。

他每天都會去探望松本紬希。

她躺在醫療室的另一張床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呼吸平穩。那些青黑色的紋路在她皮膚下若隱若現,但沒有蔓延。

「她的情況穩定。」鈴木真由子說,「病毒沒有失控,但也沒有被清除。她在和它們僵持。」

陶景明站在床邊,看著那張年輕的臉。

「她會醒嗎?」

鈴木真由子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她坦誠地說,「但如果有人能創造奇蹟,我希望是她。」

陶景明沒有說話。

他只是輕輕握了握松本紬希的手,然後轉身離開。

這一個月裡,鈴木真由子對他做了無數次檢查。

抽血、掃描、測試、記錄。她是個瘋狂的科學家,不放過任何一個數據。

「你的血液樣本幫了大忙。」她有一次說,「疫苗的研發進展很快。也許再過幾個月,我們就能有第一批疫苗。」

陶景明點頭。

「那就好。」

藤原颯也來探望過他。

那個老人站在他床邊,看著他的眼神很複雜。有欣賞,有感激,還有一絲陶景明讀不懂的東西。

「好好養傷。」他說,「等你完全康復了,我們再詳談。」

陶景明點頭。

「好。」

兩女每天輪流照顧他。

趙穎彤話不多,但總是在他需要的時候出現。端水、送飯、陪他散步。她的眼神裡總是有那種複雜的東西,但陶景明問不出來。

妮可話多一些。她用生硬的日語給他講她小時候的事,講她外祖父教她鐵槍的故事,講她在俄羅斯的冬天。她的笑容越來越自然,眼神越來越溫柔。

陶景明有時候會想,如果沒有魏子軒,如果沒有病毒,如果沒有這個該死的末日,他們會在哪裡?

也許永遠不會相遇。

但現在,他們是彼此最重要的人之一。

有一天晚上,趙穎彤來探望他。

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月光。陶景明躺在床上,也看著那片月光。

沉默了很長時間。

「我的刀呢?」陶景明忽然問。

趙穎彤的身體微微一僵。

只有一瞬。

然後她輕聲說:「在據點逃走的時候......遺失了。」

陶景明沉默了。

那把刀,從他踏上這片土地的第一天就陪著他。斬過無數感染者,救過無數人的命。

現在沒了。

「對不起。」趙穎彤說,「當時情況太亂,我們只顧著帶你逃出來......」

「沒事。」陶景明打斷她,「刀可以再找。命只有一條。」

趙穎彤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雙複雜的眼睛。

陶景明忽然問:「你有沒有騙我?」

趙穎彤愣住了。

「關於據點發生的事。」陶景明說,「我總覺得......你們有什麼事瞞著我。」

趙穎彤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描過他的眉骨,順著臉頰滑下來。那動作輕柔得像月光本身,帶著無盡的眷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沒有。」她輕聲說,「我永遠不會騙你。」

她俯下身,吻在他的唇上。

那吻很輕,很柔,像月光。

只是一瞬。

然後她直起身,看著他。

「好好休息。」她輕聲說,「我明天再來。」

她走了。

陶景明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他摸了摸自己的唇,那裡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但心裡,那個疑問還在。

她們到底瞞著他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知道的。

窗外,月光靜靜地照著。

三個月了。

他還活著。

他們還活著。

這就夠了。

至少,現在是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