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晚上。

陶景明躺在床上,嘴角還殘留著那抹淡淡的笑意。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兩女親吻他臉頰的畫面。

溫暖,柔軟,真實。

他以為今晚能睡個好覺。

但他錯了。





夢境再次降臨。

這一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真實,更加恐怖。

陶景明站在一片廢墟上。天是血紅色的,地是黑色的焦土。四周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讓人作嘔。

遠處,一個身影慢慢走來。

魏子軒。





他穿著那身黑色的戰鬥服,臉上掛著那標誌性的殘忍笑容。他的雙手,各提著一個東西——

人頭。

山本一郎的頭。松本大和的頭。

血還在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陶景明——」魏子軒的聲音像從地獄傳來,「你最珍惜的戰友,在這裡。」





山本的頭忽然睜開眼睛,那張刀疤臉上滿是痛苦:「陶老弟......救我......」

大和的頭也睜開眼:「陶大哥......好疼......」

陶景明想衝上去,但腳下像生了根,動不了。

「不——!」

他嘶吼,但發不出聲音。

魏子軒笑了,笑得前仰後合。他把兩顆人頭扔向空中,它們化成黑煙,消散了。

廢墟消失了。

場景變換。





陶景明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熟悉的房間裡——地下總部的走廊。但一切都在扭曲,牆壁像水波一樣晃動。

楊麗欣站在那裡。

她穿著一身白衣,臉色蒼白,眼睛空洞。但那雙空洞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他。

「景明。」她開口,聲音悲傷得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你不是說愛我的嗎?」

陶景明張了張嘴:「麗欣......我......」

「為什麼?」楊麗欣打斷他,聲音陡然變得尖銳,「為什麼跟那兩個賤貨沒完沒了?!」

她身後,站著兩個人。





趙穎彤。妮可。

她們站在那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兩具木偶。

楊麗欣抬起手,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匕首。

「看著。」

匕首劃過趙穎彤的頸脖。

血噴湧而出。趙穎彤的身體軟倒在地,眼睛還睜著,看著陶景明,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聲音。

「不——!」陶景明終於發出聲音。

楊麗欣又抬起手。





匕首劃過妮可的頸脖。

血像泉水一樣湧出。妮可捂著脖子,跪在地上,那雙綠色的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然後失去光彩。

血流成河。鮮紅的血,漫過陶景明的腳踝,漫過膝蓋,漫過胸口。

楊麗欣站在血泊中,看著他,臉上掛著和魏子軒一模一樣的笑。

「你誰也救不了。」

然後,一切陷入黑暗。

絕對的黑暗。





陶景明感覺自己在往下墜,墜入無底深淵。

耳邊,一個聲音響起。

不是魏子軒,不是楊麗欣,是另一種聲音——低沉,沙啞,充滿誘惑,像從地獄深處傳來。

「殺......」

陶景明的意識猛地一顫。

「殺......」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把那些不知所謂的廢物,全部殺光。你才是真正的神,統領人類走向新世界的神。」

陶景明想掙扎,想反駁,但發不出聲音。

黑暗中,無數畫面閃過——

佐藤據點。鬥獸場。他渾身浴血,眼睛血紅,青黑色的紋路爬滿雙臂。

他舉起「朧月」,向妮可斬去。

妮可的臉,驚恐的,不解的,絕望的。

刀光落下——

鐺!

刀碎了。

碎片四濺。

陶景明猛地睜開眼睛!

他坐在床上,渾身冷汗。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心臟跳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他大口喘著氣,過了很久,才意識到那是夢。

只是夢。

他慢慢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臂。

月光下,那些青黑色的紋路若隱若現。它們比之前更淡了,但還在。像某種永遠不會消失的烙印。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那些紋路。

它們溫熱。像活物。

陶景明閉上眼睛。

他感覺自己在慢慢變成另一個人。或者說,慢慢不再像人。

第二天清晨,訓練場上。

陶景明握著「斬念」,一遍一遍地練著「破鋒八式」。他的動作比之前更快,更狠,更流暢。每一刀揮出,都帶著破空之聲。

但他心裡,那個夢還在。

那些血,那些人頭,那些眼睛。

他需要發洩。

「陶老弟!」

山本一郎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他扛著兩把砍刀,大步走過來,臉上堆著笑。

「昨晚睡得咋樣?今天再練練?」

陶景明收刀,看著他。

那張刀疤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生動。山本一郎還活著,好好的,正在向他走來。

陶景明微微鬆了口氣。

「不了。」他說,「有事?」

山本一郎搖頭:「不是我。是藤原那老頭,說有事找你。」

陶景明點頭。

他把「斬念」收好,向藤原的辦公室走去。

藤原颯站在窗前,背對著門。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

目光落在陶景明手中的「斬念」上。

「好刀。」他說,眼裡閃過欣賞的光芒,「現在整個總部都在說,你是戰神,這把刀能斬妖除魔。」

陶景明沒有說話。

藤原走到他面前,看著他。

「人在絕望的時候,都會選擇相信奇蹟和神話。」他緩緩說,「就像魏子軒那樣。他的那些狂熱的支持者,相信他是天照大神轉世,相信他能拯救世界,拯救所有人。」

他頓了頓。

「陶景明,請你用你的斬念,去斬斷這些病態的想法。」

陶景明的眉頭微微皺起。

「有情​​報了?」

藤原點頭,走到牆邊,拉開幕布。

地圖上,橫濱的位置被標了一個大大的紅圈。

「魏子軒正在集結他的『寵物』,準備攻打朝陽會的總部——橫濱的貨櫃碼頭。」

「朝陽會?」

「一個超大型的倖存者據點。人數超過兩千,有自己的武裝和防禦體系。在整個關東地區,是除了我們之外最大的倖存者勢力。」藤原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如果朝陽會被攻陷,魏子軒的勢力會膨脹到無法控制的地步。」

陶景明看著那個紅點。

「他有多少兵力?」

「進化版感染者,至少一百隻。數量還在增加。」藤原的表情變得凝重,「而且他身邊出現了一個新角色——自稱『判官』的井上陽太。」

陶景明看向他。

「井上陽太,來歷不詳。只知道他手中有一把血紅色的日本武士刀,名叫『血噬』。在加入魏子軒之前,他憑藉超凡的身手,用這把刀打出了一個中型安全區,手下有七八十人。」

「後來呢?」

「被魏子軒攻陷。」藤原說,「但他沒有死。為了獲得更強大的力量,他主動接受了進化版病毒注射。病毒放大了他本就暴戾的性格,現在他成了魏子軒手下最兇殘的猛將。據說,他的速度和力量,都達到了非人的級別。」

陶景明握緊「斬念」。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刀身輕輕震動了一下。

很輕,很微妙,但真實存在。

像是——

它在興奮。

像是——

它對那把「血噬」,有某種感應。

陶景明低頭看著手中的刀。

是你嗎?你想和它一較高下?

刀沒有回答。但那種震動,又持續了一秒。

藤原看著這一幕,眼神複雜。

「陶景明,我懇求你。」他深深彎下腰,「帶上你的隊伍,在魏子軒攻打朝陽會的時候,進行暗殺行動。只要殺了魏子軒,他的勢力就會土崩瓦解。」

陶景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好。但我一個人去。」

藤原猛地抬頭。

「什麼?!」

陶景明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可怕。

「這行動太危險。沒有必要多搭上三條人命。」

「可是——」

「藤原將軍。」陶景明打斷他,「請你保守秘密。今天晚上,我收拾好行裝就出發。」

藤原愣在那裡,看著他。

那個年輕人,站在那裡,手握黑刀,身姿筆直如松。他的眼神裡,有一種藤原見過但很少見到的東西——

視死如歸。

藤原走到他面前,雙手握住他的手。

那雙手粗糙,有力,微微顫抖。

「陶景明......」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在這末世裡,還有你這種大無畏的人,真是難得。」

他用力握了握。

「我會幫你保守秘密。在這裡,先祝你旗開得勝,凱旋歸來。」

陶景明點頭。

「謝謝。」

離開藤原的辦公室,陶景明沒有回訓練場,而是去了醫療室。

鈴木真由子不在。他找到藥櫃,從裡面拿了一小瓶安眠藥,塞進口袋。

然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他站在桌前,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坐下,拿出紙筆。

開始寫信。

第一封:給松本大和與松本紬希

大和,紬希:

當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走了。

大和,你妹妹剛醒,需要你照顧。你是個好哥哥,這三個月我看得很清楚。繼續保護她,陪她走過這段艱難的恢復期。我相信,紬希會越來越好的。

紬希,你剛醒過來,身體還需要時間恢復。不要急著戰鬥,不要急著證明自己。活著,健康地活著,就是對哥哥最好的回報。

我們並肩戰鬥的日子,我會永遠記得。大和的勇猛,紬希的溫柔,都是這末世裡難得的光。

如果我能回來,我們再一起喝酒。

如果回不來——替我好好活著。

陶景明

第二封:給山本一郎

山本兄:

寫這封信的時候,我猶豫了很久。不知道該叫你山本兄,還是叫你大哥。

三個月來,你像大哥一樣照顧我,照顧大家。你的粗魯是假的,你的義氣是真的。你教會了我很多東西——不是刀法,是活著的方式。大口喝酒,大聲罵人,把每一天當成最後一天來過。

謝謝你。

這次的任務,太危險,我不能帶你去。不是因為你不強,是因為你太重要了。大和、紬希、妮可、穎彤,他們都需要你。我不在的時候,拜託你照顧他們。

你是山本一郎,山口組出來的,什麼場面沒見過。所以你一定明白,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

如果我不回來,替我罵魏子軒一句:狗娘養的。

喝酒的時候,記得給我留一杯。

陶景明

第三封:給妮可

妮可:

寫這封信的時候,我的筆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對你開口。

三個月前,我在廢墟裡救了你。那時候我以為,只是一次普通的救援,救一個人,讓她活下去。但我沒想到,你會用三個月的時間,守在我床邊,用你那生硬的日語,給我講俄羅斯的冬天,講你的外祖父,講那些我從未見過的雪原。

你吻我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一個正常人。不是戰士,不是怪物,只是一個被人在乎的普通人。

謝謝你。

這次的任務,我必須一個人去。不是因為我不相信你,是因為我太相信你了。我相信你會不顧一切地跟著我,就像你三個月來不顧一切地守著我。

但我不能讓你去。

你還記得嗎?你說過,你欠我一条命。現在我告訴你,你不欠我什麼。你活著,就是我最大的回報。

如果我回不來,替我照顧好自己。找一個安全的地方,用你的鐵槍保護自己。不要輕易相信人,但也不要完全封閉自己。這世界上,還是有好人的。

如果你願意,偶爾想想我。

想想那個在廢墟裡,用一把刀救了你的人。

陶景明

第四封:給趙穎彤

穎彤:

這封信,我不知道該怎麼寫。

認識你這麼久,我們之間的話一直不多。你不愛說話,我也不愛說話。但我們之間,好像不需要太多話。

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夠了。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你就一直站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那不是跟隨,是守護。你用你的弩,替我擋下了無數危險。你用你的沉默,替我分擔了無數壓力。

我知道你喜歡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

但我從來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你。

直到昨晚。

你親我的時候,我終於明白了。有些感情,不需要說出口。它在,一直都在。

這次的任務,我必須一個人去。不是因為我不需要你,是因為我太需要你活著。

你是趙穎彤。你是這世界上最冷靜、最敏銳的獵手。你比我更清楚,有些仗,必須一個人打。

如果我回不來,替我看著點大家。山本太衝動,大和太年輕,紬希太虛弱,妮可太固執。他們需要你。

如果你願意,偶爾去我房間坐坐。看看窗臺上那盆花,那是你放的。

如果我回來——

等我。

陶景明

四封信,寫得滿滿當當。

陶景明把信摺好,分別塞進四個信封。在信封上寫下名字。

然後他把信放在枕頭下面。

開始收拾行裝。

晚上,食堂裡熱鬧非凡。

山本一郎不知從哪裡搞來了好幾瓶清酒,擺了一桌子。松本大和親自下廚,做了幾道菜——雖然賣相一般,但聞起來还挺香。

松本紬希也來了。她坐在哥哥旁邊,臉色還蒼白,但精神不錯。看見陶景明進來,她輕輕點頭。

趙穎彤和妮可坐在一起,兩人正在低聲說著什麼。看見陶景明,她們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妮可笑著朝他揮手。

趙穎彤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但那雙眼睛裡,有光。

「來來來!都坐下!」山本一郎大聲招呼,「今晚不醉不歸!」

眾人落座。

陶景明坐在主位,看著這些人——山本、大和、紬希、妮可、穎彤。

他的戰友,他的家人。

他的心裡湧起一陣酸楚。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喝酒!」他舉起杯。

眾人一起舉杯。

酒過三巡,氣氛越來越熱鬧。山本一郎開始吹牛,松本大和跟著起鬨,紬希在旁邊笑著搖頭。妮可笑得前仰後合,趙穎彤也難得地露出笑容。

陶景明藉著給大家倒酒的機會,偷偷把安眠藥倒進了幾個人的杯子裡。

藥量不多,但足夠讓他們睡到明天中午。

酒繼續喝。笑聲繼續。

但陶景明的心,越來越沉。

半小時後。

山本一郎第一個趴下。接著是大和,紬希。然後是妮可。

趙穎彤最後一個倒下。她趴在桌上,眼睛半閉著,看著陶景明。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來。

然後她也睡著了。

食堂裡安靜下來。

只有蠟燭在燃燒,發出微弱的噼啪聲。

陶景明站起來。

他走到每個人身邊,看了他們最後一眼。

山本一郎趴著,口水流了一桌。松本大和抱著妹妹,像小時候一樣。松本紬希靠在哥哥肩上,睡得很安穩。妮可蜷縮在椅子上,眉頭微微皺著。趙穎彤趴在桌上,臉側向一邊,安靜得像一幅畫。

陶景明俯下身,輕輕吻了吻趙穎彤的額頭。

又走到妮可身邊,吻了吻她的髮頂。

然後他直起身。

「對不起。」他輕聲說,聲音沙啞,「這次太危險了,不能帶上你們。」

他轉身,拿起早已準備好的行裝,把「斬念」固定在背上。

走到門口,他回頭。

蠟燭的光照在那些沉睡的臉上,柔和,溫暖。

陶景明看了很久。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夜色。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月光下,一個孤獨的身影,背著黑刀,消失在通道盡頭。

身後,是沉睡的戰友。

身前,是未知的戰場。

他一個人。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