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橫濱郊外到貨櫃碼頭的路上,陶景明把藤原的情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三人。

魏子軒的勢力擴張。天照大人的名號。判官井上陽太。還有......

那個沒有意識的中國女人。

「畜生。」山本一郎聽完,狠狠啐了一口,「魏子軒這畜生,連自己心愛的女人也能變成傀儡?他他媽還是人嗎?」

兩女沉默著,目光不約而同地看向陶景明。





陶景明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壓抑著。

「子軒......」他開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其實最愛的,還是他自己。」

趙穎彤輕輕握住他的手。

妮可沒有說話,只是靠得更近一些。

夜晚降臨。





四人在一幢破損的高樓裡找到落腳點。這是貨櫃碼頭附近最高的建築之一,十七層,雖然半面外牆已經坍塌,但剩下的部分還能遮風擋雨。

陶景明爬到樓頂,用望遠鏡觀察碼頭。

橫濱貨櫃碼頭的全貌,在月光下展現在眼前。

然後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來晚了。」他低聲說。





三人輪流透過望遠鏡看去。

碼頭已經被攻陷了。

那道曾經堅固的大閘,此刻扭曲變形,像一張被撕開的鐵皮。閘門內外,到處都是屍體——穿著各式服裝的屍體,有自衛隊的,有平民的,還有一些穿著統一制服的人,大概是朝陽會自己的守衛。

碼頭的空地上,跪著一排排的人。雙手被綁在身後,低著頭,像待宰的羔羊。

四周,至少上百隻進化版感染者正在巡邏。牠們的速度更快,動作更協調,甚至懂得互相配合——封鎖道路,搜查角落,把那些試圖躲藏的倖存者揪出來。

遠處還有零星的火光,和隱約傳來的慘叫聲。

還有人活著。還在抵抗。但抵抗越來越微弱。

「找到了嗎?」山本一郎壓低聲音問。





陶景明搖頭。

「魏子軒不在視野裡。楊麗欣也不在。」

他繼續觀察。目光掃過碼頭的每一個角落——

然後定住了。

在一排貨櫃旁邊,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戰鬥服,手裡握著一把刀。那把刀,即使在月光下,也泛著詭異的紅光。

他正在指揮進化版感染者押運囚犯。抬手指向左邊,幾隻感染者就衝向左邊的貨櫃;抬手指向右邊,幾隻感染者就押著一串人走向右邊。





那些感染者,完全聽從他的命令。

「判官。」趙穎彤輕聲說,「井上陽太。」

陶景明盯著那把血紅色的刀。

「血噬」。

就在這一瞬間,他感覺到背上的「斬念」微微震動了一下。

很輕。但真實存在。

像是在回應。

突然,樓下傳來聲音。





感染者的嘶吼。還有人類的腳步聲——急促的,慌亂的,正在逃跑的。

「有人!」山本一郎猛地站起來。

四人瞬間進入戰鬥狀態。趙穎彤的弩已經上弦,妮可握緊鐵槍,山本拔出兩把砍刀,陶景明的手按在「斬念」上。

他們追蹤聲音,迅速下到一樓。

高樓的大堂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從破碎的窗戶照進來,投下斑駁的光影。

大堂中央,一個少年正在拼命揮舞一根鐵棒。

他大概十五六歲,身材瘦小,但動作還算敏捷。鐵棒在他手裡呼呼生風,拼命阻擋著面前的敵人——





一隻進化版感染者。

但那東西根本沒有進攻。牠只是圍著少年轉圈,像一隻貓在玩弄老鼠。牠的速度太快了,少年的鐵棒根本碰不到牠。牠每一次閃躲都輕鬆自如,暗黃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戲謔的光芒。

牠在等。

等少年精疲力盡。

少年的動作越來越慢,呼吸越來越急促。鐵棒的揮舞開始變形,腳步開始踉蹌。

那東西的嘴角咧開——牠笑了。

然後牠動了。

一躍而起,撲向少年!

少年驚叫著後退,鐵棒胡亂揮出——但什麼也沒打到。

那東西的爪子已經伸向他的喉嚨——

咻!

一支弩箭從黑暗中射出,精準地貫穿那東西的眼眶!

那東西的身體在空中僵住,然後轟然砸在地上,距離少年的腳只有不到半米。

少年踉蹌著後退,絆倒在地,驚恐地看著那具屍體。

陶景明四人從陰影中走出來。

少年看見他們,眼睛裡閃過複雜的情緒——恐懼,驚訝,然後是不顧一切的希望。

他突然翻身跪在地上,拼命磕頭。

「求你們!求你們救救我姐姐!」

少年叫上野蒼,十五歲。

一年前,他和姐姐一起加入了朝陽會。

「朝陽會很好的。」他跪在地上,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有很多人,很多吃的,有牆,有守衛。姐姐說,終於找到安全的地方了。我們住了整整一年,從來沒被感染者攻擊過......」

陶景明把他扶起來,讓他慢慢說。

上野蒼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三天前發生的事。

三天前,一個自稱判官的男人來到朝陽會的大門前。

他身後,跟著數不清的感染者——進化版的,普通種的,密密麻麻,像黑色的潮水。

他站在大閘前,揚聲宣布:

「本人判官,天照大人麾下大將!限你們二十四小時內開閘投降,迎接天照大人!否則,屠盡全城!」

消息傳開,整個朝陽會陷入混亂。

有主張投降的:「打不過的!那麼多感染者!投降還能活命!」

有主張逃跑的:「趁他們還沒打進來,從後門撤!能跑多少是多少!」

有主張死戰的:「這是我們的家!憑什麼讓給那些怪物!」

最後,一個女人的聲音壓過了所有人。

「出戰。」

齋藤紀由子。朝陽會的最高領導人,三十多歲,曾經是自衛隊軍官,在末世裡一手建立了這個兩千多人的大型倖存者據點。

她站在高處,俯視著所有人。

「朝陽會不是一天建起來的。這堵牆,這塊地,這些房子,是我們用血汗換來的。」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今天,有人要來搶。你們願意拱手送人嗎?」

沒有人回答。

「我不願意。」她說,「要打,就打。要死,就死。但跪著活,我不幹。」

第二天,攻防戰開始。

慘烈。

這是上野蒼唯一能用來形容的詞。

那些進化版感染者,殺不完。

朝陽會的人拼命抵抗。槍聲,爆炸聲,慘叫聲,混成一片。牆上,牆下,到處是血。

第一天,朝陽會死了一百多人,換了二十隻進化版。

第二天,朝陽會又死了一百多人,換了三十隻進化版。

第三天——

大閘破了。

那些進化版感染者像潮水一樣湧進來。牠們不再只是攻擊,牠們開始狩獵。

見人就殺。見活物就撕。

上野蒼和他姐姐在混亂中失散了。

他拼命跑,跑到一處高台上,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見齋藤紀由子還在指揮撤退。那個女人渾身是血,但還在喊著「這邊撤!」「掩護!」

然後,一團黑影閃過。

齋藤紀由子的頭,和身體分離了。

血噴湧而出。

她身後,站著一個女人。

穿著一身黑色的緊身戰鬥服,手裡舉著齋藤紀由子的頭。那張臉,美麗,但沒有任何表情。空洞的眼睛,像兩潭死水。

上野蒼說到這裡,渾身顫抖。

「那個女的......那個女的不是人......」他喃喃,「她殺人的時候,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像......像機器......」

趙穎彤的手握緊了弩。

她看向陶景明。

陶景明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但他什麼也沒說。

上野蒼繼續說。他趁亂逃出朝陽會,在廢墟裡躲了兩天,餓得不行,出來找吃的,結果被那隻進化版感染者盯上,一路追到這裡。

「安全區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他低著頭,「我......我太害怕了,只顧著跑......」

四人沉默。

陶景明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你姐姐叫什麼?」

「上野綾。」少年抬起頭,眼睛裡還有淚光,「她......她還活著嗎?」

陶景明沒有回答。

但他站起來,看向其他三人。

「我們進去。」

他們找到一個隱蔽的地方——碼頭外圍的一處廢棄倉庫,相對安全,視野也好。

上野蒼被安置在這裡。陶景明讓他將朝陽會內部的佈局詳細畫下來。

少年雖然害怕,但很聰明。他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張草圖——大門的位置,主樓的方位,倉庫的分佈,還有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小路。

「姐姐以前帶我走過這些小路。」他指著幾條虛線,「她說,萬一出事,可以從這裡跑。」

陶景明點頭,把這些記在心裡。

然後他開始分工。

「山本,妮可,上野蒼。」他指著倉庫外的一個方向,「你們三個從東側潛入。那裡是倉庫區,比較混亂。先找倖存者,能救一個是一個。找到之後,帶到這個位置——」

他在地上畫了一個點。

「這裡有個下水道入口。如果安全,就讓他們躲進去。」

山本一郎皺眉:「那你呢?」

「我潛入核心區。」陶景明指著碼頭深處,「製造混亂,吸引火力。爭取時間讓你們救人。」

「那魏子軒呢?」妮可問。

「找到了就殺。」陶景明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天氣,「殺不了就拖。等支援。」

趙穎彤一直沒有說話。

陶景明看向她。

「你找高處,用弩掩護。」他說,「如果看見楊麗欣——不要猶豫。她的身法太快,留手就是找死。」

趙穎彤看著他,眼神複雜。

但她點頭。

山本一郎聽完,愣了好幾秒。

然後他開口:「陶老弟,這他媽不叫計劃。這叫送羊入虎口。」

妮可的手已經伸向陶景明的耳朵。

「你是不是又忘了?」她咬牙切齒,「要死也要在一起!」

陶景明被扭著耳朵,一臉無奈。

趙穎彤沒有說話。她只是冷冷地盯著他。

那眼神,比任何言語都有壓迫感。

陶景明在她目光下,感覺自己像被箭瞄準的獵物。

他嘆了口氣,伸手從背包裡拿出一個東西。

通訊器。

他按下開關,對著話筒說:

「藤原大將,偵查任務完成。確認目標在橫濱貨櫃碼頭。請求火力支援,製造混亂,方便小隊潛入完成刺殺。」

通訊器裡傳來藤原颯沉穩的聲音:

「收到。支援隊今晚抵達。景明君,辛苦了。」

陶景明關掉通訊器。

抬頭。

三雙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他嘴角微微翹起。

「你們以為,我真的瘋到一個人去刺殺魏子軒?」

沉默。

然後——

山本一郎一拳捶在他肩上!

「你小子——!」他又捶又罵,「有支援不早說!害我們白擔心!」

妮可也不扭耳朵了,但雙手叉腰,怒氣沖天。

「你故意的!你就是想嚇我們!」

趙穎彤依然沒有說話,但她走過來,伸出手——

輕輕戳了戳陶景明的額頭。

「下次再這樣,我也扭你耳朵。」

陶景明揉著被戳的地方,苦笑。

「出發前,藤原把通訊器給我,說總部會無限支持。」他解釋,「我只是想先偵查清楚再求援。不然萬一人來了,目標不在,浪費資源。」

山本一郎聽完,又捶了他一拳。

「你這小子,就是欠揍!」

既然有支援,氣氛輕鬆了許多。

山本一郎帶著上野蒼去找休息的地方。臨走前,他湊到陶景明耳邊,低聲說:

「陶老弟,齊人之福,不易享啊。」

陶景明瞪他。

他哈哈大笑,拉著上野蒼走了。

兩女手牽手,走到不遠處的一處角落坐下。她們背靠著牆,看著月光,低聲說著什麼。

陶景明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

月光下,兩個女人的身影靠在一起,像兩株相互依存的植物。

他深吸一口氣,走過去。

在他開口之前,兩女已經轉過頭來。

眼神冷冷的。

陶景明心裡嘆了口氣,走到她們面前,蹲下。

「對不起。」

妮可的眉頭一挑:「對不起什麼?」

「讓你們擔心了。」

妮可的冷臉繃不住了。她伸手,這次不是扭耳朵,而是輕輕撫摸他的臉。

「你知不知道,我們看見那些信的時候,有多害怕?」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

「你知不知道,我們追了一天一夜,生怕追不上你?」

趙穎彤看著他,終於開口。

「你知不知道,我們每次看見你渾身是血地倒下,心有多疼?」

陶景明看著她們。

月光照在他們臉上,照出那些細微的疲憊,和藏在眼底的擔憂。

他低下頭。

「知道了。」他的聲音很低,「以後不會了。」

妮可笑了,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乖。」

趙穎彤沒有說話,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隻手,溫熱,柔軟,微微用力。

像是怕他再跑掉。

陶景明沒有抽回手。

他任由她握著。

過了很久,趙穎彤輕聲問:

「如果殺了魏子軒,麗欣姐......會恢復正常嗎?」

陶景明沉默了。

月光靜靜地照著。

遠處,隱約傳來感染者的嘶吼,和風吹過廢墟的嗚咽。

「我不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兩女沒有再問。

她們只是靠在他身邊,陪他看著那片月光。

天色漸漸暗下來。

遠處的天際,隱約可見直升機編隊的輪廓。

支援,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