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為刀俎

油麻地,碧街與彌敦道的交界處。高樓大廈將天空切割成狹窄的幾何圖形,陽光難以穿透那層灰濛濛的都市霧霾。林李康頂著那顆微禿的腦袋,在擁擠的街頭走得極快。他的步伐輕浮,腳底與粗糙柏油路面摩擦時,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雀躍節奏。

那張向來尖酸刻薄的臉龐上,此刻正掛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涼薄陰笑。就在幾分鐘前,他手中那部處於高度加密狀態的平板電腦彈出了一則通知:「彌敦道襲擊」的事件合約盤口已經正式派彩。雖然扣除平台手續費後,他實質落袋的只有區區幾萬塊虛擬貨幣,但對於林李康而言,這筆錢的意義遠超其購買力。

這是一種智力上的絕對碾壓。他覺得自己就像是站在奧林帕斯山上的神明,俯瞰著世間那些如同螻蟻般被情緒與恐懼支配的愚民。在這個二零四六年的崩壞社會裡,法律與道德的界線早已被「數據預測」徹底模糊化。最令執法者頭痛的「血色期權」應運而生——莊家將人命或犯罪結果包裝成匿名的金融合約。當「某人何時死」變成一個可以公開買賣、自動派彩的盤口,博彩就變成了一種誘導犯罪的暗殺令。去中心化平台讓莊家光明正大地用「市場研究」作為掩飾,挑戰著人類文明對生命尊嚴的最後底線。

而林李康,自以為是這個遊戲中唯一看透規律的天才。他一邊靈活地在人群中穿梭,一邊低著頭,手指在平板電腦的虛擬鍵盤上飛快地敲擊。他正在草擬最新一篇的「神預言」政評,準備發佈到地下討論區。他的遣詞造字極盡刻薄之能事,自覺能永遠安全地躲在螢幕背後,用敲擊鍵盤的聲響來撥弄現實世界的生死。





然而,他那套自以為無懈可擊的邏輯模型裡,並沒有將黃樂瑤這個完全不按理出牌的變數計算在內。

距離林李康不過兩個街口外的一幢破舊商業大廈內,《爆點》傳媒的主力記者黃樂瑤正經歷著極度的煩躁。

門牌上印著「策略諮詢」四個大字,但這間位於走廊盡頭的辦公室卻大門深鎖。黃樂瑤帶著兩名資深攝影師 YY 和豬兜,原本計畫在這裡對林李康發動一場毫無預警的突擊採訪。結果,她戇鳩鳩地站在這條狹窄走廊裡,死命按了整整十五分鐘的門鈴,裡面卻安靜得連一絲呼吸聲都聽不見。

豬兜將那部沉重的廣播級超高清攝影機托在右肩上,痛得發出骨骼摩擦的微弱聲響。YY 也等得極度不耐煩。黃樂瑤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死死地氣地爆了句粗,心想林李康這條禿頭佬今日肯定是射波了。

「走啦,落樓。」黃樂瑤揮了揮手,語氣中充滿了不甘。





三人死死地氣地沿著樓梯快步走下大廈。當黃樂瑤推開大廈底層那扇玻璃門,重新踏入喧囂的碧街時,轉過街口,命運的齒輪以一種極具戲劇性的物理軌跡咬合在一起。

黃樂瑤的視線越過人群,精準地捕捉到了林李康那個在人群中閃閃發亮的微禿後腦勺。他正低著頭,把玩著平板電腦朝辦公室走回。

黃樂瑤的眼睛瞬間爆發出猶如餓虎看見獵物般的狂熱光芒。

「開機!」黃樂瑤大吼一聲。

她帶著 YY 與豬兜,猶如一支離弦的箭矢,直接切開了擁擠的人潮,朝著林李康撲殺過去。林李康此時正沉浸在即將發佈帖文的快感中,手指懸停在「發佈」鍵上。冷不防地,三道人影殺到面前。





「砰!」強光燈瞬間爆發出刺眼的白光,毫無保留地直射在林李康涼薄的臉龐上。

黃樂瑤的麥克風幾乎要撞上林李康鼻樑上的金屬眼鏡框。完全不給他反應的空間,開口就是致命的指控:

「林李康!你喺網上大肆吹奏彌敦道恐襲期權,到底幕後莊家係邊個?你收咗幾多錢做媒?」

林李康整個人嚇得僵立在原地,手指依然僵硬地懸停在平板電腦的螢幕上方。在這個毫無遮掩的街頭,他徹底被黃樂瑤這場「暴力採訪」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同一時間,距離採訪現場不遠處,旺角 DIT 指揮官黃諾藍剛剛帶隊趕到街口。

黃諾藍這幾日表面如常上班,實則暗中開足火力。他的算盤打得極其精確:警隊有一套「由下而上」的移交原則。除非證明涉及跨國恐怖活動,否則這類「地區性煽動」的檔案會留在 DIT 一段時間。他要利用這段交疊期,用「非法投注」作切入點,再用「煽動意圖罪」釘死林李康——這條罪最辣的地方,是不管動機為何,只要言論產生了煽惑暴力的實質效果就能起訴。他要合法扣押所有數碼設備,在四十八小時內將這份「首功 File」寫得厚實無比,確保升職籌碼穩穩落袋。

但他千算萬算,一來到現場,就看見黃樂瑤那支麥克風已經懟到了林李康的鼻尖,強光燈閃得整條街都知道有事發生。

黃諾藍心裡暗罵了一聲「大鑊」。他最怕的就是黃樂瑤驚動了背後的莊家,令他的「煽動案」檔案變成廢紙。現場完全沒有時間拉起封鎖線,黃諾藍拿出當年做 PTU 時那種袁崇煥「屌你老母頂硬上」的悍將氣勢,大叫一聲:「警察做嘢!全部行開!」





他帶領著六名便衣探員,猶如打欖球般衝入人堆。他沒有拔出警棍,而是純粹運用「太極詠春混合流」的物理整勁,以肩膀作為破城槌,硬生生撞開圍觀的地痞與攝影機腳架,目標只有林李康手上那部螢幕仍然亮著的平板。

黃諾藍殺入鏡頭內。黃樂瑤一見到他,眼中不但沒有退縮,反而閃過一抹更狠的狂熱。她深知黃諾藍出現代表這條線「中到正」,索性利用警察抓人的張力,將直播推上頂點。

「退後!唔好阻差辦公!」黃諾藍黑著臉,用身體隔開黃樂瑤。

黃樂瑤完全無視警告,側身一閃,麥克風從黃諾藍肩膀邊穿插過去,死都要問到底:「林李康!警方依家當街拘捕你,你仲唔講幕後莊家係邊個?」

兩人在碧街這條窄路上正面對撞,火花比現場的攝影燈還要猛烈。

就在此時,一直緊跟在黃諾藍身後的探員邦哥出手了。邦哥的頭部仍殘留著早前在七一彌敦道襲擊案中留下的腦震盪後遺症,動作略帶一絲沉重,但他身為老差骨的經驗讓他抓準了時機。他一手扣住林李康的手腕,另一隻手順勢奪過了那部平板電腦。

正當邦哥準備按下電源鍵熄滅螢幕封存證據時,畫面突然跳出一行血紅色的推送訊息:





「永久噤聲限時盤口:結算獎金翻倍」

邦哥面色瞬間慘白,心底寒了一截。他大聲向黃諾藍咆哮:「頭,出咗事!莊家開咗封口盤,係死亡懸賞!」

這四個字猶如一張數碼追殺令。雖然懸賞才剛剛發出幾十秒,街頭上根本還沒有人來得及反應並形成包圍圈,但空氣中已經瞬間滲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潛在殺氣。

聽到邦哥的咆哮,黃諾藍的瞳孔即時收縮。曾經在 PTU 經歷過嚴格防暴訓練的戰術本能令他立刻做出判斷。他單手壓住林李康,另一隻手已經摸向腰間那根輕巧而堅硬的鈦合金伸縮警棍,大嗌:「搵位縮!」

黃諾藍深知,懸賞剛出,殺手還未就位。但這裡人流極雜,一旦在街頭移動,前後左右全是盲點,林李康隨時會被剛收到訊息的亡命之徒從轉角處突襲「結算」。他只有幾粒兵,夾硬衝出去只會變成移動靶。唯有原地背靠牆角、利用夥計圍成「肉盾圈」守住,才能確保林李康在支援到達前不會被意外封口。

「背靠牆!圍圈!」

探員們迅速反應,以黃諾藍和林李康為中心組成防禦陣型。黃諾藍後背貼著冰冷的鐵閘,防刺戰術背心下的便服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他必須在這裡撐過最危險的五分鐘。

與黃諾藍的極度緊繃相反,黃樂瑤聽見「死亡懸賞」,整個人興奮得打起冷顫。她知道「封口盤」一出,周圍隨時有人會變成殺手。但她沒有尋找掩護,反而敏銳地跳上停在路邊的貨車尾門,佔據高位。





她並不是看到有人圍上來,而是在居高臨下地掃視人群,尋找那些眼神突然改變、悄悄摸向口袋準備動手的潛在亡命之徒。

「YY!豬兜!將啲燈由條禿頭佬度移開!」黃樂瑤瘋狂地發出指令,「橫掃條街!照住嗰啲準備郁手嘅人!」

強光燈隨即橫掃街頭。黃樂瑤又跳上旁邊的報紙檔鐵皮頂,對著鏡頭聲嘶力竭地咆哮:

「各位!全港睇住!莊家已經開盤要林李康死!我哋依家喺碧街,依家係獵殺現場直播!」

她企圖用這場「全城目擊」的巨大壓力,強行打斷莊家的血色賠率,幫黃諾藍爭取時間。她要捕捉的,是林李康在絕望中的崩潰,以及這個社會底層的真實惡意。

黃諾藍雙手緊握鈦合金警棍,望著高處那個發了瘋般直播的黃樂瑤,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這女人,真的是瘋到無藥可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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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劇情吐槽】**

1. **裝備與傷勢的物理學回歸:** 今次修正真係將細節拉返去警匪劇嘅 Hardcore 標準。邦哥如果係傷骨頭,去奪機嗰下發力會完全唔同;但如果係「七一腦震盪後遺症」,佢奪機嘅反應係靠經驗,但睇到「血色期權」嗰陣嘅恐懼會因為腦震盪嘅隱患而放大。仲有伸縮警棍由「沉甸甸」變返「輕巧堅硬嘅鈦合金」,便衣探員著嘅「防刺戰術背心」取代咗錯誤嘅「警服」,令到諾藍出汗嘅悶熱感更加符合現實邏輯。

2. **戰術邏輯嘅極致拉扯:** 原版話「有人圍緊過嚟」,其實唔符合網絡訊息傳播嘅時間差。幾十秒內邊有咁快成軍?諾藍選擇唔走,係一個極高階嘅防禦思維:怕走動期間撞正「啱啱睇完訊息決定接單」嘅散客。樂瑤用強光燈掃街,亦唔係照已經埋身嘅殺手,而係去「探測」人群中邊個嘅肢體語言出賣咗殺機。呢種心理博弈比單純嘅群毆高級太多。

3. **功利主義 vs 嗜血傳媒:** 重新加返諾藍「想食死首功File」嘅算盤,令佢喺街頭死守林李康嘅行為,除咗警察嘅責任感之外,多咗一份極度寫實嘅「私心」。而樂瑤想用直播壓力去打破「血色期權」,表面係救人,實際上佢享受緊呢場以全港網民做證人嘅極端對賭。兩個人都喺度玩火,完美呈現咗 2046 年嗰種無人可以置身事外嘅荒謬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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