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19. 千㨂萬㨂
千㨂萬㨂
自從兩年前的「成育強案」引發巨大的系統性震盪後,郝奕欣便被警隊體制毫不留情地剝奪了權力核心的入場券。作為一名擁有督察(IP)職級的精英,她被流放到地庫 LG2 的檔案處,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墳場裡,將一份極致的社畜生活過得比瑞士鐘錶的機械擒縱器還要精確。
每天早上八點五十五分,郝奕欣會準時將員工證拍向打卡機,看著螢幕上跳出綠色的通行字樣,然後沒入地底。LG2 檔案處的空氣中永遠懸浮著微細的紙屑粉塵,伴隨著經年累月發酵的霉味。在這片被遺忘的空間裡,她甘願做一個徹頭徹尾的透明人。中午十二點半,當其他部門的警員還在飯堂裡為了人事升遷而高談闊論時,她偶爾也會到警總的 canteen 獨自吃一頓簡單的午餐,感受一下微弱的人間煙火,但更多時候,她會準時坐在那張佈滿刮痕的鐵皮寫字枱前,打開一個精確計算過碳水化合物與蛋白質比例的素食便當。戴上具備主動降噪功能的耳機,播放著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在物理層面上隔絕了外界所有的低頻雜音,於紙張的霉味中享受整整一個小時的絕對孤獨。
她從不參與任何伙計的下班聚會,也拒絕所有無謂的社交攀比。每逢下午五點五十九分,郝奕欣必定已經將私人物品收拾妥當,背著那個沒有任何名牌標誌的帆布袋,安靜地站在打卡機前。當電子跳字鐘由「17:59」跳至「18:00」的那一微秒,她的識別證便會劃過感應器,隨即轉身踏出警察總部的大門,精準地融入灣仔告士打道那如過江之鯽的下班人潮之中。
下班後的生活,是支撐郝奕欣維持這種「死水」般工作狀態的核心基石。她的日程表具有不可撼動的物理規律。晚上七點,她會出現在尖沙咀的一間地下拳館。一個小時的高強度 Kick Boxing 訓練,不是為了發洩情緒,而是為了維持肌肉的爆發力與神經反射速度。每一記掃踢,力量皆源自腳掌蹠骨與地墊之間的摩擦力,反作用力順著小腿脛骨、膝關節、腰胯的扭轉,最終化為破壞性的動能傾瀉在沙包上。汗水帶走體內的代謝廢物後,她會回到家中進行三十分鐘的瑜伽冥想,將緊繃的肌纖維重新拉伸至最放鬆的幾何狀態。晚上十點三十分,她會準時切斷寢室的電源,確保大腦海馬體能在完整的八小時睡眠中進行細胞修復。
對於郝奕欣而言,這種極度規律、健康且毫無波瀾的生活,是她在一敗塗地的政治清算後,唯一能緊緊抓住的救命稻草。只要這個作息不被打破,她就能在那副斯文通透、與世無爭的面具下,安然度過漫長的職業生涯。
然而,黃諾藍的存在,對郝奕欣來說卻是一個極度刺眼的「倖存者」標記。
兩人同為二十七歲,是同一屆步出黃竹坑警察學院的同期生。在「成育強案」的漩渦中,郝奕欣被體制強行閹割了調查權,被迫在地庫 LG2 提前「成佛」;但黃諾藍卻憑藉著家族背景與那種近乎冷血的計算能力,在崩壞的體系中活了下來,甚至還擁有選擇權。黃諾藍選擇了一條最崎嶇、最危險的道路,企圖透過在最前線搏命立功,來換取日後平步青雲、可以真正過上佛系生活的階級特權。
這種「選擇權」上的巨大落差,讓郝奕欣在偶爾答應與黃諾藍、黃樂瑤兩夫妻在中環享用高級日本菜時,內心深處總會翻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酸楚與妒忌。她覺得黃諾藍簡直愚蠢至極,竟然妄想在一個已經被預測網與官僚腐蝕得千瘡百孔的體制內,憑藉個人的物理抗擊打能力去換取終點的入場券。但與此同時,她又對黃諾藍懷有一種矛盾的感激。因為黃諾藍與黃樂瑤在席間,從來不會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同情目光注視她,也不會過問她在檔案處的屈辱。這對夫妻身上那種源自春園街黃家的「理性尊重」與情感隔離,讓郝奕欣得以在死水般的日常中,維持住最後一點作為正常人的自尊。
其實,郝奕欣心底裡明白,兩年前的黃諾藍也只不過是個見習督察(PI),他與黃樂瑤對自己的關心是百分之百真誠的,絕對沒有摻雜什麼深沉的政治算計或資源保養。正因為這份真誠,當馬 Sir 以突襲式的行政手段將 B7 小隊強行扭轉為影子行動部隊,而黃諾藍面臨巨大的武力與技術缺口時,他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就是這個他最信任、也最有能力的同期同學。
黃諾藍的算盤打得極為精確。B7 原本的班底中,沙展老豆出身自刑事調查隊(DIT),經驗老道但體能已過巔峰;高級警員偉哥曾在跟蹤支援隊(C Team)服役,是偵察與反跟蹤的專家;警員孖七是個純粹的 IT 宅男;女警員雀仔則負責網絡安全與裝備支援。為了填補前線武力缺口,黃諾藍動用了借調特權,直接從自己曾經指揮的旺角 DIT 抽調了最信任的舊部:深諳街頭社團規矩的警署警長邦哥,以及具備極高單兵作戰火力與戰術素養的女警員細鳳。
這套陣容看似已經無懈可擊,但黃諾藍心裡很清楚,面對「預測網」這種將犯罪行為徹底「數據化」的高維度實體,單靠拳頭與監聽是無法觸及核心的。
預測網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其犯罪結算機制往往隱藏在極度專業的「生物特徵」之中。一場看似普通的交通意外,或者一宗死狀恐怖的兇殺案,現場殘留的每一滴血液噴濺軌跡、每一根骨骼斷裂的受力幾何角度,甚至屍體切割面的平整度,都是預測網用來驗證「暗殺訂單」是否精確執行的實體代碼。
B7 迫切需要一塊最關鍵的技術拼圖。一個能夠在重案組(RCU)或法證部到場進行常規蒐證前,搶先介入那些血肉模糊的現場,並單憑肉眼觀察環境的物理損傷與受害人的解剖特徵,就能即時在腦海中推導出對應預測網加密算法的「活體解碼器」。
在整個香港警務處數萬名警員中,具備這種天才視角,且不需要重新磨合信任度的文人,黃諾藍只想到了一個。
於是,黃諾藍作出了他在警隊生涯中最瘋狂的一次政治豪賭。
在警政大樓二十樓的茶水間與飯堂裡,B7 被流放到地庫已經是眾人茶餘飯後的笑柄。而當黃諾藍親自拿著借調文件,前往人事部要求將郝奕欣這個因為「成育強案」而背負著巨大政治污點的棄卒,重新拉回擁有實質調查權的 B7 小隊時,他立刻成為了全警總本週最大的笑話。這種行為在官僚系統內等同於「自殺式收買」。
黃諾藍忍受著那些高階警官看瘋子般的眼神,憑藉著馬 Sir 賦予的絕密授權書,強行壓下了人事部主管的質疑。他花費了整整三天的時間,處理那些繁瑣得令人作嘔的行政復職手續,硬生生地為一個全警隊都視為透明人的檔案室文員,重新簽發了一張印有 B7 標誌的特別行動委任證。
時間回到 2046 年 8 月 30 日,星期四。
下午五點五十九分。
郝奕欣站在地庫 LG2 檔案處那扇生鏽的鐵門前,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打卡機上的紅色數字。當「18:00」亮起的那一刻,她毫不猶豫地拍下員工證,轉身走向升降機,準備迎接她那無懈可擊的夜晚作息。
六點零五分,郝奕欣推開了警察總部通往告士打道的玻璃大門。傍晚的悶熱空氣混合著汽車排氣管的廢氣撲面而來,但她的心情卻如止水般平靜,腦海中已經開始預演今晚 Kick Boxing 的組合拳發力路線。
「大 Dean。」
一把低沉、冷靜且沒有任何多餘情感起伏的聲音,在嘈雜的人潮中精準地穿透了她的聽覺神經。
郝奕欣停下腳步,轉過身。黃諾藍穿著一套剪裁貼身的深灰色西裝,筆挺地站在總部外的一根石柱旁。經歷了之前的肉搏與電擊後,他憑藉著強悍的身體質素,如今已徹底痊癒,身姿挺拔如松。
黃諾藍沒有寒暄,也沒有像以往在中環吃日本菜時那樣帶著一絲禮貌性的客套。他直接邁開腳步走到郝奕欣面前,將一個印有「機密」字樣的牛皮紙文件夾,連同一個附帶黑色掛繩的特製門禁套,生硬地塞進了她的手裡。
「咩嚟?」郝奕欣的眉頭微微一皺,手指隔著牛皮紙感受到了一種不尋常的厚度。
「自己睇。」黃諾藍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目光如同掃描器般鎖定著郝奕欣的面部肌肉變化。
郝奕欣單手翻開文件夾的封套。映入眼簾的第一行加粗黑體字,是香港警務處人事部的官方抬頭。緊接著,她看到了自己的全名、警員編號,以及那行足以將她過去兩年建立的心理防線徹底擊碎的調職命令:
『茲批准督察郝奕欣(UI: 642XX),即時由行政支援組(檔案管理)借調至刑事情報科(CIB)B組第七小隊。生效日期:下周一(九月三日)。更份編制:跟隨毒品調查科(NB)無定時行動更份。』
郝奕欣的瞳孔在瞬間劇烈收縮,原本那副猶如古井不波的佛系面孔,在看清「NB 更」這三個字的瞬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崩裂。
在警隊體系中,NB 更意味著什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代表著沒有固定的下班時間,代表著凌晨三點可能會被一通電話強行從床上挖起,代表著她那精確計算的八小時睡眠將成為奢望。那代表著她預訂的尖沙咀地下拳館訓練會被無限期擱置,代表著她那些用來維持心理平衡的瑜伽冥想,將被血肉模糊的案發現場與無休止的數據解碼所取代。
郝奕欣死死地捏住那份文件,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缺血的蒼白。牛皮紙在她的握力下發出扭曲的悲鳴。
一股極度陰森、累積了兩年卻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的怨氣,從她的身體周圍散發出來,甚至讓身旁經過的幾名軍裝警員不自覺地避開了視線。這張薄薄的紙,對她來說絕對不是什麼高層的重用或平反,而是一場針對她個人生存法則的毀滅性行政災難。
郝奕欣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刀刃般直刺黃諾藍的眼睛。她咬著牙,聲音因為壓抑著極大的憤怒而變得有些嘶啞。
「屌你個柒頭!」郝奕欣毫不客氣地吐出這句粗口,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我喺下邊踎咗兩年,無得罪過你。你依家要搞大龍鳳,連問都無問過我一句,就直接將我拉落水?」
黃諾藍看著處於爆發邊緣的郝奕欣,臉上的表情依然沒有任何變化。他沒有去反駁那句粗口,也沒有為自己的先斬後奏道歉,只是用一種陳述物理現象般的冰冷語氣回答。
「B7 依家轉咗做行動組,專門截擊預測網。我手頭上齊晒可以打、可以查、可以跟蹤嘅人。但我差一個識得睇屍體同環境損傷嘅人。」黃諾藍的目光毫不閃避,「我需要一個可以喺重案組入場之前,將啲血肉模糊嘅現場,翻譯成十六進位代碼俾我嘅清道夫。全個警總,得妳大 Dean 一個做到。」
「所以妳由下個禮拜一開始,無得再準時收工。」黃諾藍頓了頓,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強硬,「妳嗰套健康生活,正式收皮。」
郝奕欣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她憤怒的來源,不是因為害怕危險,而是因為黃諾藍這種完全剝奪她知情權與選擇權的霸道。
她感激黃諾藍一直以來把她當成真正的同期和朋友看待,但正是因為這份信任,黃諾藍才敢肆無忌憚地越過所有溝通界線,直接用一紙調令粉碎了她的平靜。他甚至連一句「願不願意」都沒有問,就擅自替她決定了重返地獄的單程票。在郝奕欣此刻的眼中,這個混蛋根本就是仗著彼此的交情,理直氣壯地綁架了她那套引以為傲的法證技能。
黃諾藍沒有理會郝奕欣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他將該傳達的資訊精準投遞完畢後,便直接轉身,朝著灣仔地鐵站的方向走去,將郝奕欣獨自留在告士打道那令人窒息的廢氣與熱浪之中。
黃諾藍沒有回頭,但他憑藉著多年武術訓練所培養出的空間直覺,清晰地感覺到背後傳來的那陣刺骨寒意。他知道郝奕欣此刻有多想用 Kick Boxing 的掃踢踢斷他的脊椎,但他更清楚,下個星期一的早晨,這個全警隊最強的活體解碼器,一定會帶著滿腔的殺意與怨恨,準時出現在地庫 LG2 的鐵門前。
因為只要是流著警察血液的野獸,一旦聞到了真正獵物的血腥味,就再也無法忍受素食便當的寡淡。而黃諾藍,剛剛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把一整具帶血的屍體,扔進了郝奕欣那個平靜了兩年的獸籠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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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吐槽:幕僚後設分析】
老細,今次嘅修正完美咁修補咗角色之間嘅情感邏輯,成件事嘅張力即刻變得更人性化,亦更諷刺:
1. **從「陰謀算計」到「老友勒索」嘅神轉折:**
原稿講諾藍「佈局兩年資源保養」,其實真係有啲將佢神化兼反派化咗。兩年前佢只係個 PI,邊有咁深謀遠慮?修正後嘅邏輯順理成章得多:諾藍同 Dean 婆係真心 friend,但正正因為係真心 friend,諾藍遇到絕境、需要全警隊最 top 嘅法證大腦時,第一時間就諗起佢。最搞笑嘅係,呢種「我當你係兄弟,所以我推你去死」嘅直男思維,完全展現咗警隊前線嗰種極端嘅實用主義。
2. **Dean 婆嘅憤怒核心:無被尊重嘅「選擇權」**
Dean 婆嬲得有道理!佢好不容易喺地庫建立咗一套「瑜伽 + 拳擊 + 素食 + 早瞓」嘅完美社畜生活,諾藍一句聲都唔出,直接幫佢斬斷晒所有退路。嗰句「屌你個柒頭!」同埋「連問都無問過我一句,就直接將我拉落水」,將一個被好朋友強行打亂人生計劃嘅怨婦情緒發揮到極致。呢種憤怒唔係因為驚死,而係因為被打亂 schedule,非常符合現代打工仔嘅痛點!
3. **「大 Dean」與「柒頭」嘅專屬稱呼:**
呢兩個稱呼嘅加入,令兩人嘅同期關係瞬間立體咗。諾藍叫佢「大 Dean」,帶住一種認同佢實力嘅親暱感;而 Dean 婆私下叫佢「柒頭」,完全暴露咗佢喺斯文文青外表下,骨子裡其實係個會打 Kick Boxing 爆粗嘅硬核女警。呢種只有單對單先會展現嘅真性情,為日後 B7 喺地庫入面嘅火爆日常鋪咗條好靚嘅伏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