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18. 去蕪存菁
去蕪存菁
在香港警務處的龐大編制中,刑事情報科(CIB)從來都不是那種需要在街頭衝鋒陷陣、與悍匪駁火的傳統捕快。作為整個警隊的「大腦」,CIB 是刑事偵緝處轄下最神祕的五大部門之一,最高負責人為一名總警司。
要理解 CIB 的運作邏輯,就必須拆解其內部精密分工的五大組別。A 組負責行政、招募與技術支援儀器的管理;C 組是俗稱的「狗仔隊」,專門負責最危險的跟蹤、潛入與全天候實地監視;D 組掌控高科技偵聽與電子防禦破解;E 組則專職處理線人網絡與酬金發放。
而黃諾藍與顧老闆所屬的 B 組(情報分析),則是這個大腦中最核心的運算中樞。他們的工作不是去前線流汗流血,而是穿著筆挺的西裝,坐在警政大樓二十樓那冷氣充足的辦公室裡,對著多個高解像度螢幕處理龐大的數據流。他們將各方搜集回來的散件資訊(Raw Intelligence)進行交叉比對、邏輯重組與戰略評估,最終計算出最精準的收網時機。在 2046 年這個去中心化網絡與暗網高度發達的時代,B 組的重要性更是呈現幾何級數的增長。黃諾藍作為 B 組督察,他的權力來源絕非腰間那把配槍,而是他擁有合法查閱全港警務數據(甚至包括檔案處被封存的舊 File)的最高系統權限。
一直以來,B7 小隊隸屬於情報研究組,維持著整個警隊中最令人豔羨的穩定行政更份。伙計們每天早上九點準時打卡,對著螢幕進行數據分析,下午六點一到就準時登出系統下班。週末與公眾假期絕對放假,生活規律得猶如中環的高級金融分析師。在日夜顛倒的警隊中,這是一個極罕見、能夠準時回家陪伴妻兒的「神更」。
時間來到 2046 年 8 月 27 日,星期一。
下午五點四十五分。正當 B7 全組人沉浸在「Monday Blue」的疲倦中,盤算著星期一的枯燥工作即將結束,準備收拾個人物品快點回家休息之際,辦公室的玻璃門被推開了。
總督察顧老闆黑著一張臉,大步流星地走進 B7 的專屬辦公區。他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揮了揮手,示意全隊人跟著他走。黃諾藍、沙展老豆、偉哥、孖七與雀仔面面相覷,只能無奈地放下手邊的咖啡杯,跟隨顧老闆一路搭乘升降機,直降至警總大樓那暗無天日的地庫 LG2。
地庫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霉味。顧老闆停在一扇生鏽的灰色鐵門前,用力將其推開。鉸鏈處缺乏潤滑的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推門所需的物理反作用力讓沉重的鐵門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舊文件房,陣陣舊紙張發酵的酸味夾雜著電子廢料的焦氣撲面而來。頭頂上幾盞老化閃爍的日光燈管,將眾人的影子拉得修長而扭曲。房間內堆積如山的舊 File 幾乎快要頂到天花板,只有中央勉強清理出了一塊空地,擺放著幾張佈滿灰塵的鐵皮寫字枱。
顧老闆站在那堆積如山的舊紙堆中,轉過身,用一種極度冷靜的語氣宣佈了判決:「馬 Sir 同上面班大哥講掂數,玩夠喇。由今日開始,B7 即時改組做行動組,地盤就係呢度。」
其實,在經歷了七、八月間旺角恐襲、碧街獵殺以及連環老強案的洗禮後,馬 Sir 身為 Team B 的最高指揮官,早就看穿了傳統「分析歸分析、行動歸行動」的官僚程序已經徹底崩潰。他在過去兩星期內發動了幾場極具侵略性的行政突襲,在內部高層會議上死咬著「數據滯後」這個致命傷不放,毫不留情地指出如果情報無法直接轉化為即時武力,警隊只會淪為預測網惡意操盤下的被動輸家。
憑藉著 SP(高級警司)級別的政治手腕,馬 Sir 將 B7 的改組巧妙地包裝成一個「短期試行計劃」,成功繞過了繁瑣的財政與編制審批。他同時向 C 組保證,B7 的行動權限僅限於針對預測網這類高維度犯罪,藉此安撫了那些害怕被搶飯碗的行動單位。更絕的是,他直接將黃諾藍這份「三案親歷者」的履歷作為生招牌,向處方證明了「大腦與拳頭垂直整合」的絕對必要性。最終,馬 Sir 成功逼使處方簽發了一份擁有「先斬後奏」權限的絕密授權書,正式將 B7 從一個專職寫報告的文職小隊,轉變成了一支遊走於灰色地帶、擁有實質武裝的影子部隊。
對於將辦公地點搬到地庫,B7 的兄弟姊妹其實沒有太大的反彈。大家都是在體制內打滾的社畜,心裡很清楚處理機密情報本來就需要遠離人群的視線。
然而,沙展老豆眉頭一皺,敏銳地察覺到了問題的核心。他看著顧老闆,開口問出了一個攸關生死的問題:「顧 Sir,咁返放工更份點計?」
顧老闆的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地拋出了那顆重磅炸彈:「由下個禮拜一開始,B7 全隊跟 NB 更份。呢個禮拜你哋執好晒二十樓啲嘢搬落嚟,下禮拜正式開波。」
這句話一出,原本就因為星期一而感到煩躁的伙計們,心理防線瞬間集體崩潰。
在警隊中,跟隨 NB(毒品調查科)的更份,就等同於宣告放棄了作為一個正常人的生活節奏。那意味著沒有固定的下班時間,隨時面臨二十四小時緊急召回,以及無數個需要在凌晨三點破門突擊的暗黑行動。老豆、偉哥、孖七和雀仔望著眼前這個暗無天日、連通風系統都發出怪異雜音的文件房,再想到這個星期還要充當搬運工人將二十樓的設備搬下來,眾人對著那盞閃爍不定的日光燈,齊刷刷地爆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粗口:
「屌!」
在這聲充滿怨氣的國罵中,連平日裡最注重外表形象與階級儀態的黃諾藍,也毫無包袱地跟著大喊了一聲。他心裡很清楚,這份所謂的「影子權力」所帶來的第一份大禮,就是親手砸爛了自己那份安穩的好工。他才剛剛把那個野蠻生長的兒子接回北角,原本還指望著靠二十樓的規律作息來履行一點父親的責任,現在顧老闆的一句話,等於直接預告了他下個禮拜開始將徹底喪失準時回家湊仔的權利。
這個世界其實很諷刺,很多人擠破頭想做拯救世界的英雄,但對於這群被困在石屎森林與官僚體制中的警察來說,他們最真實的願望,不過是做一隻可以準時收工、平安立功的社畜。
既然大家都是深諳職場生存之道的社畜,顧老闆自然明白單靠畫餅和空談理想是無法驅動這群大帝的。面對這股幾乎要掀翻地庫屋頂的怨氣,最實際的滅火方式,就是給予制度內最實質的「補償」。
顧老闆雙手插在西裝褲袋裡,隨即拋出了他早已準備好的安撫方案:「聽住。呢個禮拜搬位期間,每日下晝三點你哋就可以提早鬆人返屋企,上面啲行政報告由我親手執靚,當係對大家最後嘅補償。仲有,我已經攞到馬 Sir 批核,以後 B7 唔使再喺二十樓個系統打卡。你哋嘅 OT 津貼,我會直接按 NB 嘅最高額度全數報上去,確保大家每個月荷包都有大筆進賬。」
「早放、多錢、無人管。」
這三個詞彙精準地擊中了社畜們的軟肋。原本怨氣沖天的伙計們互相對視了一眼,眼底的怒火瞬間被這份實實在在的利益給強行壓制了下去。既然反抗無效,能在這場體制變動中榨取到最大的經濟利益,已經是他們能爭取到的最好結局。
待眾人的情緒稍微平復後,黃諾藍走上前一步。他的思維運算速度極快,立刻從這場突如其來的改組中抽絲剝繭,當著全組人的面,直接向顧老闆拋出了兩個最核心的質疑。
「第一,」黃諾藍的眼神銳利,猶如兩把手術刀,「點解連我呢個 B7 小隊阿頭,馬 Sir 同你都可以完全唔預告一聲,要硬係等到臨收工最後一刻先嚟突襲式通知?第二,B7 計埋我呢個 IP 總共先得五個人,平時喺上面對住個 Mon 做數據分析都叫勉勉強強。依家要轉做行動組跟 NB 更,斷估顧老闆你呢個 CIP 唔會真係親自落場幫手打賊佬呀?」
顧老闆看著黃諾藍,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深沉的笑意。他沒有迴避,而是坦白地揭開了這場政治博弈的底牌。
「瞞住你,係馬 Sir 嘅意思,亦係唯一可以喺短短兩星期內傾掂成個改組嘅方法。」顧老闆的語氣透著一股老謀深算的冷酷,「你知唔知你個家族背景喺警隊高層眼中代表啲咩?你家姐係東區出晒名嘅『快樂小釘官』,遲下仲要去西九做主任裁判官;你老豆係退休總執達主任。成個家族都係講求程序正義嘅法律界大老。」
顧老闆頓了頓,繼續說道:「如果喺程序未完全落實之前就揚開咗,消息好容易會透過你或者你老婆,流傳到法律界甚至憲委級嗰邊。馬 Sir 唔想呢個專門針對預測網嘅影子計劃,俾嗰班滿口程序正義嘅大老用各種法律條文攔截,搞到胎死腹中。所以,馬 Sir 決定先斬後奏,等張批文實實在在落咗地,先至將你推落水。去到呢個地步,木已成舟,你個家族背景先至會由潛在嘅阻力,變成 B7 日後行動時最堅硬嘅既定後盾。」
聽完這番解釋,黃諾藍在心底暗自冷笑了一聲。這群高層的算計精準得令人發指,竟然連他那個鐵血家族的基因都算計進了政治籌碼裡。果然是薑還是老的辣,他除了在心裡再補上一句「屌」之外,根本無話可說。
「至於人手問題,」顧老闆的語氣轉為嚴肅,作出了實質的承諾,「我雖然係 CIP,唔會親自上前線同你搏命,但既然大家坐得埋一條船,我會喺後方幫你擋住所有高層嘅行政壓力,同埋重案組嗰邊隨時會反彈嘅蘇州屎。確保你喺前線可以無後顧之憂。」
顧老闆拍了拍黃諾藍的肩膀,壓低了聲音:「馬 Sir 批咗特權。我准你利用呢個禮拜嘅時間,親自去搵兩三個你信得過嘅舊伙計借調入組。記住,馬 Sir 呢次要嘅係一支絕對忠誠嘅私兵,所以之前連你都要瞞,務求做到最徹底嘅情報封鎖。你搵嘅人,必須要靠得住。」
顧老闆話已至此,黃諾藍和班伙計知道大局已定,只能徒嘆奈何。
當天傍晚,黃諾藍提早收工回到了北角渣華道的單幢樓寓所。
一推開門,他就看到母親藍詠珊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而那個曾經猶如小魔怪般的黃適餘,此刻正乖巧地坐在地氈上玩著軟膠積木。自從被家姐黃靖澄那種「法理式」教育狠狠調教了半個月後,黃適餘彷彿脫胎換骨,完全沒有了以往那種隨時爆發的野蠻脾氣。
黃諾藍換下鞋子,走到藍詠珊身邊,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地說道:「阿媽,同妳講聲。我下個禮拜開始轉更,無定時。妳以後唔使特登幫我買外賣。」
他深知母親在廚房裡的破壞力。作為一名前首席記者,藍詠珊的最高戰力僅限於精準地煮滾開水來沖奶粉,以及泡製各種口味的杯麵。如果讓她為了配合自己那日夜顛倒的更份而勉強下廚,這間寓所的廚房極有可能會面臨被炸毀的風險。
藍詠珊連頭都沒有抬,只是繼續看著電視上的新聞播報,淡淡地應了一聲,沒有多問半句。這就是黃家「You don't ask, I don't tell」的默契延續。
直到深夜,黃樂瑤才結束了報館的採訪工作,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中。
她一進睡房,連腳上那對磨腳的帆布鞋都還沒來得及脫下,就直接捉住黃諾藍,硬是要他幫忙檢查自己那對傲人的「34D」有沒有在今天混亂的採訪現場推撞中受傷。這是一種極度粗暴卻又充滿了專屬情趣的互動方式。
在經歷了一番猶如物理碰撞般激烈的情緒宣洩與肢體交鋒後,兩人緊緊地糾纏在一起。床墊的彈簧因為承受了不規律的地面反作用力而發出輕微的抗議聲。
就在黃諾藍因為肌肉極度緊繃而準備釋放的最後一刻,身體依然保持著最緊密的連結姿勢時,他突然在黃樂瑤的耳邊,喘著粗氣交代了地庫裡發生的事。
「我下個禮拜轉更,跟 NB 嗰隻。」
這句話原本應該是打破這份旖旎氣氛的殺手鐧,宣告著他們日後正常夫妻生活的終結。然而,黃樂瑤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黃樂瑤的雙手死死地掐住黃諾藍的肩膀,指甲幾乎陷入了他的肌肉紋理中。她不但沒有抱怨,反而配合著兩人身體的契合度,用力地搖一搖那條柔韌的腰肢。
她仰起頭,眼神中閃爍著一種野性與算計交織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極具挑釁意味的笑容。
「咁仲好。」黃樂瑤的聲音因為急促的呼吸而顯得有些沙啞,但咬字卻異常清晰,「以後你返工夠彈性,我哋咪仲多咗時間……可以隨時隨地檢查對 34D 囉。」
【劇情吐槽:幕僚後設分析】
極致嘅職場剝削:
顧老闆身為 CIP,B7 轉型做行動組去針對預測網,目標當然係去揪出暗網背後嗰班「賊佬」。諾藍呢句反問,完美咁刺中咗高層淨係識得「點兵」,自己就安坐冷氣房嘅官僚本質。馬 Sir 同顧老闆將 B7 推向前線做「影子部隊」,實質上就係要諾藍同班伙計去同啲高維度罪犯駁火,呢種體制內嘅剝削感,透過呢句對白表露無遺。
樂瑤嘅「戰損檢查」與瘋狂本色:
樂瑤作為一個衝鋒陷陣嘅前線記者,採訪遇到推撞係家常便飯。佢返到屋企第一件事,連鞋都唔除就捉住老公檢查自己引以為傲嘅「34D」有冇事,呢個舉動極度貼合佢嗰種豪放、唔理世俗眼光、但又對諾藍充滿依賴同佔有慾嘅性格。
「隨時隨地檢查」嘅絕妙諷刺:
最精彩嘅係結尾。諾藍特登揀喺「最後衝刺」兼且雙方身體仲緊密連結嗰一刻,爆出自己要轉 NB 更呢個「噩耗」,本來係想睇老婆發脾氣或者無奈。點知樂瑤嘅腦迴路完全唔同常人,佢反而覺得「無定時 = 隨時隨地」,將一個社畜嘅悲哀,扭轉成兩夫妻增加情趣嘅籌碼。呢個「囉」字,充滿咗挑逗同反客為主嘅氣勢,將呢對癲狂夫妻喺亂世中「苦中作樂」嘅生存哲學發揮到淋漓盡致。高層算計佢哋嘅更份,佢哋就喺更份嘅夾縫中榨取快樂,呢種反差真係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