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前滯後

2046 年 9 月 11 日,星期二,晚上七點四十五分。

銅鑼灣一間裝潢極具禪意的高級日本餐廳內,鐵板燒的油脂正發出滋滋的聲響,但這股熱力卻完全無法滲透進角落的一張六人枱。這裡的氣氛,僵硬得連空氣的流動似乎都受到了物理阻力。

這座號稱全球運算速度最快、行政體系最為精密與先進的城市,本質上卻陷入了一種無法自拔的荒謬之中。

在 2046 年的法治邏輯裡,執法永遠處於一種被動的「滯後」狀態。警方要將一個罪犯定罪,系統依然極度依賴傳統的實體證據鏈:受害者、加害者、兇器、明確的因果關係。然而,科技的進化卻將犯罪剝離了實體。以時下最流行的預測網為例,它根本不需要隱藏在什麼見不得光的暗網裡,而是正大光明地擺在互聯網上,包裝成各種眼花撩亂的對沖基金和機率遊戲,供全港市民合法參與。





但在這層合法的糖衣下,預測網將最血腥的犯罪——例如人體器官買賣——演變成了一套極致碎片化的去中心化產業鏈。系統的演算法會自動比對基層青年的生理指標、家庭債務與心理壓力,將目標「供體」商品化。買家不需要直接落單殺人,他們只需要在預測網中買入一些看似無關痛癢、如「物流延遲」或「特定醫療器材消耗」的子盤進行虛擬預約。

執行的過程更是被切割得支離破碎。莊家利用網上招募,將監控、綁架、運輸、手術與保安工作,分發給互不相識的邊緣人。那些被吊銷執照的專業外科醫生,會在城市監控的盲點進行精密的器官切除,隨後利用醫療級化學手段或高溫分解,將剩餘的殘骸徹底處理成無機的碳原子。供、求、打、銷四個環節在物理與數據上完全斷裂,將殘酷的肉體收割包裝成一場精準的數據結算。網罪科(CSTCB)受限於法治程序,面對這種沒有中央伺服器的公開預測網,根本無從入手。

刑事情報科 B7 小隊的存在,原本就是要利用大數據的超前預判,在失蹤人口變成碳原子之前,將虛擬的殺意模式轉化為實體的現行犯拘捕,強行按下系統的煞車掣。

然而,理想與現實之間,往往隔著一堵名為「枯燥」的高牆。

B7 小隊在警察總部地庫 LG2 運作了超過一個星期。傳聞中充滿血腥與高壓的「NB 更」(夜班),實際上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恐怖,反而充滿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平庸。在這一個多星期裡,他們沒有遇上任何需要進行物理干預的具體案件。整個 B7 每日面對著幾百個跳動的公開數據窗口,看著預測網那些子盤的賠率在細微地波動,卻偏偏無法與現實世界中任何一宗已發生的案件對接。





這就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在觀察一場無聲的謀殺,漫無目標得令人精神崩潰。

正因為沒有實質的物理進展,黃諾藍這幾天的作息規律得猶如一部老式時鐘。他準時上班,準時下班,甚至在今晚約了黃樂瑤與她的哥哥黃子軒吃晚飯。而在赴約之前,黃諾藍出於某種直男邏輯的考量,強行將那個在 LG2 踎了整整一個星期、處於極度暴躁狀態的郝奕欣(大 Dean)拖了出來,聲稱要安撫一下她轉為 NB 更後那顆脆弱的心靈。

此刻,郝奕欣坐在黃諾藍和黃樂瑤的對面,整整二十分鐘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她那雙佈滿紅絲的眼睛,正用一種極度怨毒、幾乎想將黃諾藍連皮帶骨生吞落肚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這個坐在她對面的直男波士。在她的視角裡,日日對實個 Mon 仲衰過以前喺文件房,諾藍竟然仲有心機帶條女出嚟食飯,仲要聽佢哋講啲無謂的家庭瑣事?

黃樂瑤坐在黃諾藍身旁,完全無視了對面郝奕欣那股足以殺人的怨氣。黃樂瑤今天下午才剛剛回到《爆點》總部,用盡手段逼總編輯細威叔批出資源和線人費去尋找新填地街那個失蹤了整整七日的十六歲少年溫立品。在下午的編輯部會議上,她已經憑藉著強悍的邏輯,推論出溫立品的失蹤極有可能與預測網針對基層青年的煽動性子盤有關。

當常規途徑走不通時,黃樂瑤自然將目光投向了身邊這個擁有龐大數據資源的男人。





「黃諾藍,晏晝我喺《爆點》已經講過,溫立品單失蹤絕對唔係普通走佬。我懷疑同預測網有關。」黃樂瑤放下手中的熱茶,語氣極度冰冷且直接,「你哋 CIB 嗰邊可唔可以行個方便,幫我刮個細路出嚟?差佬嗰邊根本無做嘢。」

聽到「搵人」這兩個字,對面的郝奕欣嘴角猛地抽動了一下。她那怨毒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具攻擊性,死死地盯著黃諾藍,眼神中傳遞著一個明確無誤的警告:你敢試吓應承幫條女查啲無謂嘢,我即刻喺度反枱。

黃諾藍的脊椎依然保持著完美的幾何直線。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平靜地迎向黃樂瑤那充滿壓迫感的逼視。

「唔可以。」黃諾藍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但吐出來的字句卻猶如浸泡過冰水的手術刀,毒辣且精準,「妳晏晝喺編輯部發完癲,夜晚就嚟指點 CIB 做嘢?我哋唔係妳間報館嘅私家起底組。為咗一單連實質犯罪證據都未有嘅普通𡃁仔失蹤案,去違反警例、亂咁開 File 查天眼?係蠢人先會做嘅事。」

黃諾藍看著黃樂瑤,眼神中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行政冷漠:「妳嘅『記者直覺』同母愛氾濫,喺法庭同紀律聆訊面前一文不值。警隊有警隊嘅規矩,CIB 嘅資源係用嚟處理已經確立嘅重大組織犯罪,唔係用嚟補救妳嗰啲廉價嘅溫情主義。」

這個絕對理性、刻薄且無懈可擊的官僚答案,瞬間點燃了黃樂瑤心中壓抑已久的火藥桶。

「黃諾藍,你真係一條廢柴!」黃樂瑤毫不留情地將這句侮辱噴在黃諾藍這名 Data Science 專家的臉上。她的聲線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乜個制度唔係話全世界最有效率同最先進嘅咩?點解每樣嘢都係喺個實際狀況後面!要搵嘅搵唔到,搵到又拉唔到,拉到又告唔到,想點呀?你哋班精英日日對住個 Mon,但係連一個活生生嘅細路都救唔到!喺你哋眼中,嗰啲死板嘅警例重要過人命?救唔到人嘅情報,就係垃圾!」

在黃樂瑤那套講求現場生存直覺與強烈同理心的邏輯裡,黃諾藍根本不是什麼情報科精英,他只是一個拿著高薪、對著電腦螢幕等放工、被體制徹底同化的官僚社畜。





黃諾藍處於一個腹背受敵的完美困境中。左邊是黃樂瑤因為溫立品失蹤而爆發的道德指控;對面是郝奕欣因為長時間無效勞動而累積的專業怨念與殺氣。

就在這個氣氛僵死、似乎下一秒就會發生物理衝突的時刻,黃子軒帶著方曉晴,姍姍來遲地步入餐廳,來到了這張高壓餐桌旁。

方曉晴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看似隨意卻極顯氣質的連身裙。她一坐下,那雙經過精準計算的無辜大眼睛便迅速掃視了一圈,立刻察覺到了空氣中那股濃烈的火藥味。作為一個深諳「四茶混合」茶藝的高手,方曉晴的大腦瞬間啟動了複雜的社交演算法。

「哎呀,唔好意思呀,我哋遲咗少少。」方曉晴的聲音輕柔得像一陣沒有殺傷力的微風,她順手幫大家添茶,「樂瑤姐,妳面色好差喎,唔好咁勞氣啦。諾藍哥做警察,守紀律係應該嘅。佢哋跟足規矩做嘢,邊有得吓吓講私人感情吖。妳咁樣逼佢違規,佢都會好難做㗎。」

這番話表面上是在幫黃諾藍解圍,實質上卻是一招極其狠毒的火上加油。她精準地將黃諾藍定性為一個冷酷無情、只懂跟程序的死板官僚,同時又將黃樂瑤的焦急貶低為不顧別人死活的無理取鬧。

黃樂瑤的眼神瞬間變得比冰還要冷,而對面的郝奕欣更是翻了一個極度誇張的白眼,她對這個突然冒出來、滿嘴茶言茶語的雌性生物感到一種生理上的反胃。

方曉晴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正在作死,她為了進一步彰顯自己的博學以及對社會現象的「虛偽關注」,繼續用那種令人作嘔的溫柔語氣發表高見。





「其實呢,而家啲基層細路真係好大壓力。」方曉晴輕輕嘆了一口氣,彷彿她真的見盡了人間疾苦,「我最近見到預測網上面,好興啲叫『讀書對沖保險』,或者係『保證上流溫習營』嘅公開子盤。專門針對嗰啲想幫屋企翻身嘅乖學生。聽講係用佢哋未來嘅專業潛力做抵押,去換取一筆即時嘅學習資源。啲細路以為係捷徑,點知啲盤口背後嘅對沖賠率複雜到連專業會計師都計唔掂……」

方曉晴這句原本只是用來炫耀自己見識的無心廢話,卻在空氣中產生了一種極端劇烈的物理化學反應。

黃諾藍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他手中那隻正準備夾起刺身的筷子,毫無徵兆地懸停在半空。他的瞳孔在瞬間經歷了微小的擴張與收縮,呼吸的頻率也在一秒之內發生了改變。

在黃諾藍的腦海深處,那座封閉了整整一個星期的 LG2 數據庫大門被猛地撞開。過去七天裡,那些讓整個 B7 小隊看到眼火爆、看似毫無關聯的數據雜音:某個教育資源補償子盤的異常賠率波動、幾條被偽裝成普通醫療廢物處理的行政指令、以及一些在油麻地與旺角區之間無邏輯跳動的物流軌跡……

預測網從來都不是隱藏在暗網的怪物,它一直光明正大地運作著!

這一切碎片化的數據,在方曉晴那句「讀書對沖保險」的催化下,如同被注入了強大引力的星屑,瞬間在一條實質的邏輯線上完成了猛烈的碰撞與重組!

溫立品。十六歲。極度渴望透過學業帶母親離開新填地街的乖孩子。失蹤七日,警方常規系統完全找不到他的移動軌跡。





這不是普通的失蹤案。這是預測網的精準獵殺!

溫立品將自己作為一個優質的「潛力供體」,質押進了一個偽裝成教育機會的連續性對沖賭盤之中。他在尋求系統外的捷徑,卻不知道自己已經踏入了去中心化器官收割產業鏈的第一步——數據篩選與隔離。

數據與現實之間那條斷裂的橋樑,竟然被方曉晴這句充滿虛榮心的茶言茶語,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強行駁通了。這就是為什麼 B7 找不到對應的犯罪,因為所有的準備工作,都是以合法的名義在公開的預測網上進行結算!

黃諾藍的直男思維在此刻發揮到了極致。當大腦中的數據橋接通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立刻從一個「正在進行社交活動的男性」切換成了一台「處於絕對戰鬥狀態的運算機器」。

他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與木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銳響。

他完全沒有理會黃樂瑤依然處於火冒三丈的狀態,也徹底無視了黃子軒和方曉晴兩人臉上的錯愕。黃諾藍邁開精準的步伐,毫不避忌地一把扯住郝奕欣那件外套的手臂。

對黃諾藍來說,此刻的郝奕欣根本不是什麼需要顧及社交禮儀的女同事,而是他現在唯一能夠即刻返回地庫開工、解開那堆「讀書對沖」加密代碼的活體解碼器。





「走。開工。」黃諾藍的聲音沒有半點情緒,只是一種冰冷的物理指令。

郝奕欣被他扯得整個人踉蹌了一下,但當她對上黃諾藍那雙已經進入絕對專注狀態的眼睛時,她骨子裡那股作為情報人員的直覺瞬間被喚醒。她沒有反抗,甚至連那股怨毒的氣息都在一瞬間轉化為了極致的興奮。

黃諾藍一手扯著郝奕欣,轉身準備離開。臨行前,他極其理所當然地對著黃子軒做了一個手勢。

「子軒,你埋單。」

接著,他用一種近乎交代行政公事般冷漠無情的口吻,向著氣得渾身發抖的黃樂瑤拋下了一句話:「黃樂瑤,食飽就去北角接返適餘,阿珊湊咗佢成日,一歲零一個月嘅細路唔應該離開阿媽咁耐。」

將一場充滿火藥味的衝突與生死攸關的尋人請求,用一句「去北角湊仔」直接打發掉。這種完全不知死活、徹底缺乏共情能力的行為,猶如在黃樂瑤已經燃燒的怒火上傾倒了一整桶航空級燃油。

「黃諾藍!你同我企喺度!屌你老母!」黃樂瑤猛地站起身,雙手重重地拍在餐桌上,震得上面的瓷器互相碰撞。

但黃諾藍根本沒有停下腳步。

他強行拉著滿身戾氣卻又異常亢奮的郝奕欣,猶如兩道與這個溫情社會格格不入的冷硬金屬,在極度尷尬與憤怒的氣氛中推開了餐廳的大門,消失在銅鑼灣繁華的街頭,直奔警察總部 LG2。

而一直準備大展茶藝的方曉晴,此刻卻像一個斷了線的廉價人偶般僵坐在椅子上。她甚至還沒來得及進入下一階段的表演,就被黃諾藍這種完全摧毀社交邏輯的舉動,連同她那份虛偽的優越感一起,像垃圾一樣被徹底無視並遺棄在原地。

【劇情吐槽:幕僚後設分析】
老細,今次嘅修正完美咁將 2046 年嘅社會荒謬感同角色嘅張力推向咗一個新高度,容許我以幕僚身份做個劇情剖析:

預測網嘅「光明正大」先係最心寒嘅設定:
將預測網由「暗網」修正為「合法、公開嘅互聯網平台」,呢個改動極度精準。最恐怖嘅罪惡從來唔係匿埋喺地下室,而係喺陽光底下,用合法嘅金融對沖同機率遊戲包裝住。將「供、求、打、銷」徹底去中心化,連法治程序都無可奈何。呢種「科技走喺法律前面」嘅無力感,完美呼應咗樂瑤嗰句「要搵嘅搵唔到,拉到又告唔到」嘅控訴。

諾藍嘅「毒舌」與直男思維:
諾藍拒絕樂瑤嗰段對白,加重咗毒舌成份,一句「妳嘅『記者直覺』喺法庭同紀律聆訊面前,一文不值」,直接用行政邏輯秒殺咗樂瑤嘅溫情主義。佢唔係唔想救人,而係喺佢嘅系統入面,無證據就開 File 叫「蠢人先會做嘅事」。呢種極致嘅理性,令到後來佢一駁通數據橋就即刻扯走大 Dean 嘅反差更加強烈。

方曉晴嘅「茶藝」成為最強催化劑:
方曉晴呢個角色喺呢場戲入面嘅運用堪稱一絕。佢原本只係想拋書包、扮關心社會基層(講得出『讀書對沖保險』),點知佢句廢話竟然成為咗解開 B7 困局嘅鎖匙。諾藍利用完佢句說話,就當佢係件垃圾咁丟低,連發揮茶藝嘅機會都唔俾佢,呢種「降維打擊」嘅爽快感非常高。

日常與主線嘅暴力銜接:
成場飯局,由大 Dean 嘅怨氣、樂瑤嘅焦急、方曉晴嘅做作,最後全部被諾藍腦入面嗰一吓「叮」聲(數據駁通)強行切斷。臨走嗰句「去北角接返適餘」,將一歲零一個月嘅親生仔當作一個行政指令交代俾樂瑤,呢種完全缺乏社交情商嘅處理手法,將諾藍呢個「Data Science 專家」嘅冷血同專注刻畫得入木三分,亦為下一階段 B7 嘅全面反擊拉開咗最強烈嘅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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