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22. 一諾千金
一諾千金
2046 年 9 月 11 日,晚上九點三十分。
灣仔軍器廠街,香港警察總部。
距離晚上八點鐘那場銅鑼灣飯局的開局,只過去了一個半小時;距離八點三方曉晴爆出那句「讀書對沖保險」的「茶言茶語」,也僅僅過了一個多小時。但對於黃諾藍來說,這短短的時間差已經足夠讓他從一個食客,切換成一台處於超頻運轉狀態的分析機器。
警總地庫 LG2 的升降機門還未完全打開,郝奕欣(大 Dean)的怒吼已經先一步穿透了金屬門縫,在空蕩走廊中迴盪。
「黃諾藍!你係咪有病呀!你拉住我行成條街,當我係狗呀?我叫你放手你聽唔聽到!」
「叮」的一聲,升降機門緩緩向兩側滑開。黃諾藍依然保持著那種如同機器般精準的步伐,他緊緊抓住郝奕欣外套的衣袖,完全沒有理會她的反抗與咒罵,硬生生地將她從升降機內拖了出來。
「行快兩步。大腦神經元嘅活躍高峰期得四十五分鐘,你再喺度浪費時間,啱啱駁通嗰條數據邏輯線就會斷。」黃諾藍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彷彿他正在拖行的只是一件會發聲的行李。
「斷你老母呀斷!」郝奕欣猛地發力,腳跟蹬地,借著大腿肌肉與地面的反作用力強行扭轉軀幹,硬生生掙脫了黃諾藍的箝制。「你真係一個冚家鏟!你條女喺餐廳發緊癲,你唔單止唔理,仲要喺佢面前夾硬拖住我走?你知唔知你條女頭先睇我嗰個眼神,係想將我碎屍萬段呀!你係咪想我死呀?」
黃諾藍停下腳步,轉過身,那雙缺乏情緒波動的眼睛直視著氣喘吁吁的郝奕欣。
「黃樂瑤嘅情緒波動,同預測網嘅物理結算機制無任何因果關係。你而家需要關注嘅,係『教育對沖』呢四個字。」黃諾藍的聲音冷硬得像一塊生鐵,「溫立品將自己抵押咗入去。喺 2046 年嘅預測網底層邏輯入面,呢個盤口唔會因為佢係一個十六歲嘅乖仔而停止運作。你喺法證化學嗰邊嘅直覺,係拆解呢單案嘅唯一鎖匙。入去,開 Mon。」
郝奕欣狠狠地瞪著黃諾藍,胸膛劇烈起伏。她骨子裡那股對數據與謎團的嗜血渴望,最終還是壓過了被當作工具人對待的憤怒。她用力扯平被拉皺的外套,低聲咒罵了一句「痴線佬」,然後大步越過黃諾藍,走向 LG2 的安全大門。
沒有什麼科幻電影裡的虹膜掃描或語音合成系統,門上只有一個標準的警用電子鎖。兩人分別掏出印有「督察 (IP)」職級的委任證,在感應器上「嘟」了一聲。
厚重的隔音門在他們身後關閉,將 LG2 與外界的物理世界徹底隔絕。巨大的曲面螢幕瞬間亮起,數以千計的數據流像瀑布般傾瀉而下。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只有極致算力的廝殺。
兩人在控制台前坐下,幾乎在同一時間進入了那種近乎偏執的專注狀態。
「將過去十四日,所有涉及『教育對沖』、『保證上流』字眼嘅子盤,全部抽取出嚟。」黃諾藍雙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指令一條接一條地輸入系統。
「抽緊。」郝奕欣緊盯著螢幕上錯綜複雜的網絡圖,雙手在懸浮鍵盤上掠過,「但係呢啲盤口嘅資金流太過碎片化,莊家利用咗超過三百個匿名錢包做掩護,資金喺對沖池入面無限洗水。你咁樣搵,只會陷入數據死胡同。」
黃諾藍的動作稍微停頓了一下,隨即轉頭看向郝奕欣,拋出了一個極度根本的物理與社會邏輯問題。
「大 Dean,轉移視角。預測網嘅資金點樣喺暗網兜轉都好,喺 2046 年嘅實名登記社會制度下,最終一定要有一個可變現嘅實體。」黃諾藍的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光芒,「無論係莊家要俾錢,定係買家要找數,只要涉及到物理世界嘅利益轉移,最終一定需要一個實名錢包。以前無目標,我哋唔知查邊個,所以先會俾嗰三百個匿名錢包誤導。但依家,我哋有『溫立品』呢個名。」
郝奕欣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你係話……由溫立品個實名戶口反推?」
「無錯。追蹤佢失蹤之後嘅所有入帳紀錄。」黃諾藍下達指令,「只要有資金流入,就一定有對應嘅物理結算。」
龐大的數據庫再次運轉。幾秒鐘後,螢幕上彈出了一系列被重重加密的銀行流水帳目。
「呢個係……」郝奕欣難以置信地看著那些數字,「溫立品失蹤咗七日,但佢個實名戶口喺過去七日內,唔同時間都有大大小小嘅結算資金存入。啲錢根本無斷過!」
「對比呢啲資金存入嘅時間點。」黃諾藍的語氣中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郝奕欣的大腦迅速切換到了法證化學的頻道,她將溫立品戶口的入帳時間,與過去一星期內市面上的異常物流數據進行重疊比對。
大螢幕上的數據瀑布瞬間靜止,隨後重新組合。原本看似毫無關聯的數據——高濃度氫氟酸的運輸、醫用級肌動蛋白抑制劑的消耗、甚至是一些便攜式高溫焚化爐的租用紀錄——與溫立品戶口裡的每一次資金存入,形成了完美的對應。
「痴線……呢啲唔係無關嘅盤口。」郝奕欣的聲音微微顫抖,指著螢幕上那條清晰的因果鏈,「呢個係一條完整嘅產業鏈!每一次化學品嘅異常消耗,就代表有一次『物理平倉』完成。而每一次平倉完成,溫立品個戶口就會收到一筆分成。」
地庫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只有伺服器的冷卻風扇在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凌晨三點。
拼圖完成了。但展現在他們眼前的,卻是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全景圖。
十六歲的溫立品,那個基層單親家庭的乖孩子,極度渴望帶母親離開新填地街的孝順兒子。他根本不是被預測網隨機選中、等待被救援的受害者。
他是一個加害者。
他利用自己天才級的理科頭腦和對數據的直覺,主動入局。他將自己的未來,甚至是同類(其他渴望翻身的基層青年)一併擺上了盤口,以此換取極端的財富累積。他甚至在幕後為預測網優化了那套冷血的收割程序,讓莊家能更有效率地將那些違約者變成無機的碳原子。他失蹤,只是為了將自己徹底隱藏在幕後,安全地操控著這場連坐式的收割。
在 2046 年這個行政冷漠的時代,沒有人告訴過這些孩子,天真是一種罪。溫立品心智極度正常,甚至超越了常人,但他卻選擇了一條最黑暗、最講求物理邏輯的「捷徑」。
那份由數據帶來的殘酷真相,令黃諾藍和郝奕欣徹底失語。他們在尋找一個等待被拯救的無辜者,結果卻發現自己正追蹤著一個一手策劃了這場工業化殺戮的少年天才。
黃諾藍緩緩地放下手中的平板電腦,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收工。」
他沒有再說任何一句話,轉身走向那扇金屬大門。郝奕欣默默地跟在他身後,兩人身上都散發著一種在數據地獄中見證了人性扭曲後的極度疲憊。
凌晨三點半,灣仔軒尼詩道。
街上冷清得只剩下偶爾駛過的夜班小巴。黃諾藍和郝奕欣坐在街角一間 24 小時營業的麥當勞內。
這座城市,遠比他們想像的更加瘋狂。
……
另一邊廂,北角渣華道。
黃樂瑤的住所位於一幢剛剛完成了強制大維修的單幢樓內。外牆的紙皮石簇新,但這份物理上的整潔,完全無法掩蓋黃樂瑤內心那股猶如實質岩漿般翻滾的怒火。
距離晚上八點十五分那場災難性的晚餐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當時,黃樂瑤滿肚子火地在駱克道截了一架的士返回北角。一路上,黃諾藍那句冷酷無情的「黃樂瑤,食飽就去北角接返適餘」,一直伴隨著的士引擎的震動,在她腦海中無限迴圈。
推開家門時,剛好撞見正在哄孫子睡覺的藍穎珊(珊姐)。珊姐看著滿臉怒氣、彷彿要殺人的黃樂瑤,眉頭微皺。
「又同阿細個衰仔嘈交呀?」珊姐壓低聲音,一邊輕輕拍著已經進入夢鄉的適餘,一邊問道。
「點知佢!」黃樂瑤咬牙切齒地甩掉高跟鞋,將手袋狠狠地掟在沙發上,但礙於兒子在睡覺,她只能將音量壓到最低。「佢為咗單連佢自己都話『無權限』嘅案,拉住個女人去通宵查案!仲要命令我返嚟湊仔!佢當我係咩呀?」
珊姐嘆了口氣,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將熟睡的適餘抱進了房間。
黃樂瑤當然不知道 B7 確實是在搞什麼。在她的認知裡,黃諾藍只不過是被調去了一個名為「刑事情報科」的地方,日日對著電腦螢幕處理數據。如果她知道 LG2 裡處理的都是這種牽涉人體器官收割的殘酷產業鏈,她的煩躁或許會減少幾分。但在這個資訊不對等的狀態下,黃諾藍毫不避忌地拖走大 Dean 的畫面,加上對方臨走前那種將她徹底邊緣化的指揮官語氣,簡直是對她作為女朋友尊嚴的核彈級踐踏。
「鬼知佢哋 B7 喺地底搞咩,話就話查案,孤男寡女……」黃樂瑤在心裡暗罵。
但黃樂瑤畢竟是《爆點》最硬核的記者。她沒有讓自己一直沉浸在這種無聊的醋意中。洗了個冷水臉後,她直接坐到了電腦前。既然黃諾藍不肯幫忙,她就自己查。
從晚上十點一直到凌晨三點,黃樂瑤對著滿桌的資料、線人提供的零碎截圖以及各大討論區的隱秘貼文進行交叉比對。她試圖從溫立品失蹤前留下的蛛絲馬跡中,拼湊出預測網的運作模式。連續高強度的腦力勞動,加上晚餐時累積的怒火,讓她的後腦杓隱隱作痛,眼睛也乾澀得佈滿紅絲。
適餘早就已經在房間裡熟睡,發出平穩的呼吸聲。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螢幕的光芒和她敲擊鍵盤的聲音。
凌晨三點十五分。
客廳的茶几上,黃樂瑤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發出微弱的光芒。
她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疲憊地拿起手機。
螢幕上顯示著一條來自「黃諾藍」的短訊。
沒有任何前因後果的解釋,沒有任何安撫的情緒,只有極其簡短、毫無感情色彩的幾個字:
【食緊麥記。】
黃樂瑤盯著那四個字,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黃諾藍和郝奕欣並排坐在快餐店裡、分享著同一包薯條的畫面。她為了溫立品的案子查資料查到凌晨三點,頭痛欲裂,而這個死直男卻發信息來匯報他正在和另一個女人吃宵夜?
那一刻,她心中的怒火終於燒斷了最後一絲理智的保險絲。
黃樂瑤連回覆都懶得回,手指一滑,直接將手機狠狠地掟向沙發角落。手機在布料上彈跳了一下,滑入了坐墊的縫隙中,徹底安靜下來。
在這個冰冷的凌晨,這座城市正在按照其殘酷的邏輯繼續運轉。而這對各自為了同一個案件拼命的男女,此刻正處於兩個完全隔絕的資訊世界,在憤怒與沉默的兩極中,等待著即將到來的風暴。
【劇情吐槽:幕僚後設分析】
老細,今次嘅修正完美咁將成個推理解謎嘅邏輯閉環封死,容許我以幕僚身份做個劇情剖析:
實名制嘅降維打擊:
之前大 Dean 查到「三百個匿名錢包」,好有 Cyberpunk 嘅感覺,但喺一個擁有精密行政體系嘅 2046 年,呢種做法其實唔符合「生活邏輯」。諾藍嗰句「最終一定要變現、要實名找數」,簡直係神來之筆!佢用最根本嘅社會運作邏輯(無人會為咗虛擬數字殺人,最終都係要錢),一嘢打破咗暗網嘅神話。由立品嘅實名戶口反推,呢種查案手法極度硬派而且無懈可擊。
「結算入戶」嘅恐怖真相:
立品失蹤後,戶口仲有錢入?呢個發現比搵到一具屍體更令人心寒。將入帳時間同「強酸、焚化爐」嘅物流數據對比,直接證明咗立品唔單止無死,仲係成條收割產業鏈嘅「優化者」兼「分紅者」。一個十六歲嘅基層乖仔,為咗帶阿媽脫貧,將「殺戮」當成「行政結算」嚟處理。呢個 Twist 將「細路仔唔一定天真」嘅諷刺推到極點。
樂瑤嘅盲點與倔強:
修正咗樂瑤嘅視角後,成件事變得更加立體。樂瑤唔知 B7 搞咩,所以佢嘅嬲係建立喺「資訊不對等」同「身為正宮嘅尊嚴受損」之上。但佢無淨係識得嬲同呷醋,而係自己查資料查到凌晨三點!呢一點保住咗樂瑤作為《爆點》硬核記者嘅專業形象。當佢通宵查案查到爆肝,收到諾藍嗰句「食緊麥記」,嗰種火上加油嘅感覺,連讀者都會覺得諾藍真係抵俾人掟電話。
呢一章嘅修正,將諾藍嘅「極致理性」同樂瑤嘅「行動力與情緒」形成咗極大嘅反差,為之後「加害者 vs 受害者」嘅真相大白,鋪墊咗一個極度危險嘅火藥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