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大嶼

二零四六年十月五日深夜,北角渣華道的一處舊式平台單位內,空氣中雖然沒有了前幾日的血腥與硝煙味,但依然瀰漫著一種深層的疲憊。過去這幾天,黃諾藍與黃樂瑤偶爾有回家換洗衣服和沖涼,身體上的污垢雖然被熱水洗淨,但精神上的重壓卻像是一層無法剝落的石屎,死死地壓在兩人的神經上。

「溫立品案」的最後一份卷宗在傍晚六時正式移交律政司,這場牽涉到非法預測網與「活體期貨」的博弈,終於在法理文件夾中劃上了休止符。黃諾藍推開地庫那扇普通的拍卡玻璃門,再回到單位內時,全身的肌肉纖維正處於一種極度疲勞後的震顫狀態。

屋內,一部普通的六十吋電視正播放著《爆點》的新聞回放。黃樂瑤正盤腿坐在沙發上,看著自己那篇關於「數據孤兒」的專題報導。這篇報導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引發了全城熱議,輿論的巨浪正將她推向職業生涯的新高點。然而,她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與凌亂的短髮,顯示出這位「傳媒癲婆」同樣透支了生存點數。

兩人對視了一眼,沒有過多的寒暄。在 2046 年這個由精算與邏輯主宰的時代,肉體的碰撞成了這對「毒性依賴」情侶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壓力釋放機制。





他們在狹窄的睡房內激烈碰撞,動作中不帶溫柔,更像是一種武裝解除後的瘋狂對沖。黃諾藍利用詠春的近身結構,而黃樂瑤則以極強的生存直覺反擊,將這場「日常衝突」推向極致,努力衝刺到最後一刻。

直到凌晨,兩人的大腦在多巴胺的沖刷下,竟然意外地出現了一種武俠小說所形容的「靈台清明」。就在黃諾藍以一個插到最入的狀態停頓時,兩人的瞳孔同時微縮。

「黃樂瑤⋯⋯」黃諾藍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 CIB 探員發現重大情報漏洞時的戰慄,「今日幾多號?」

「十月⋯⋯五號。唔係,過咗十二點,係六號。」黃樂瑤原本迷離的眼神瞬間冷卻,像是一台重新開機的高效處理器,「我哋係咪⋯⋯漏咗啲嘢?」

「適餘。」





這個名字像是一枚重磅炸彈,瞬間將北角愛巢內的狂野氣氛炸得粉碎。他們遲了一個星期,整整一個星期,沒有去半山接回被黃靖澄「強制代管」的親生兒子。

「仆街。」黃樂瑤驚叫一聲。

黃諾藍動作一頓,深吸一口氣,慢慢從那種極度緊密的連結中抽身退開,然後才翻身下床,腳掌擊地發出沉悶的砰響。整勁從腳跟傳導至脊椎,即便在極度疲勞中,他依然維持著職業性的反應效率:「天一光就上去。搏懵大姐九點幾已經出咗門口返西九龍法院開庭,我哋靜靜雞將適餘偷返嚟。」

十月六日,上午九點。

一輛市區的士在山頂道的彎角處發出低沉的引擎聲。黃諾藍與黃樂瑤坐在後座,雙眼死死盯著前方那座掩映在綠蔭中的陳家大宅。這裡屬於 2046 年的「絕對白區」,空氣清新得令人生厭,每一根草皮的修剪長度都符合資本與秩序的審美。這兩個靠情報搵食的人,連最基本的情報搜集都沒有做——因為半山大宅根本不會有人給他們料。





他們近乎無預備地衝上半山,天真地以為發動一場突襲就可以瞞天過海。

「你記住,入到去唔好講嘢。」黃諾藍低聲交代,語速極快,「我負責去嬰兒房搵適餘,抱咗就走。只要我哋搭的士離開咗呢個物理座標,佢就唔可以攞『監護權』嚟責我哋。」

「黃諾藍,你以為你依家係喺觀塘工廈查案啊?」黃樂瑤雖然緊張,但嘴巴依然狠辣,「你大姐係主任裁判官,你以為你呢啲 CIB 嘅小動作瞞得到佢?」

「試咗先講。」

的士停下,兩人像是在執行一場秘密潛入任務。然而,當他們推開陳家大宅那扇大門時,想像中屋主外出後的冷清與靜默並沒有出現。

客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一個巨大的、具有多重維度壓制的場域。

坐在主位沙發上的,是這座宅邸的真正主人——卓盛集團退休的最高話事人陳明道與霍莫言伉儷。陳明道即便處於退休狀態,那種八極拳宗師的沉穩勁力依然透過他端坐的姿勢散發出來,像是一座不可撼動的泰山;霍莫言則優雅地端著茶杯,眼神中透著掌權者獨有的銳利。

緊隨其後,是卓盛集團現任主席陳文遜。這位在商界翻雲覆雨的「影子龍頭」,明顯正與身旁的西九龍主任裁判官黃靖澄,一起逗著懷裡抱著的兩個月女嬰時妍豬玩。一對正在讀小一的雙胞胎陳卓知、陳卓行則乖巧地坐在地毯上。





再往旁邊看,黃諾藍的呼吸幾乎停滯。

春園街的兩位老江湖,退休總執達主任黃信陵與退休新聞女王藍穎珊早已到場。黃信陵那雙練了五十年太極散手的手掌,安穩地放在膝蓋上,沒有任何誇張的動作,但那種渾厚如鐵的底盤氣場,足以令任何懂武術的人感到窒息。藍穎珊則推了推眼鏡,嘴角帶著一抹令傳媒後輩不寒而慄的微笑。

甚至連丹拿花園的黃初、陳敏伉儷也全家出動,長子黃子軒正試圖幫忙照顧孩子,么子黃子輔(阿斗)則一臉「關我咩事」的頹廢狀。而在子軒旁邊的,是方曉晴——這個標準的「四茶」混合物心機女,正用一種極其乖巧、善解人意的姿態幫手照顧著小孩,表面溫婉,實質將每一個長輩的眉頭眼額都精準計算在內。

而在這群權力巔峰者的中心,一歲兩個月的黃適餘正坐在學步車裡,瞪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門口這兩位不速之客。

黃諾藍與黃樂瑤站在玄關,這對在觀塘工廈生死相搏的「火爆情侶」,此刻在物理意義上被這股強大的家族氣場徹底釘死在原地。他們原本策劃的「突襲」,在這種三代同堂、高手雲集的場面面前,顯得像是一場滑稽的小學話劇。姐夫陳文遜雖然可憐他們兩個,但一於少管閒事,以保命作為最高原則,連看戲的花生都準備好了。

「大姐⋯⋯姐夫⋯⋯各位長輩,早晨。」黃諾藍率先反應過來,他用了零點五秒發揮 CIB 的最大運作功率,分析眼前掌握的情報,假裝知情地跟大家打招呼。樂瑤當然也是即時配合,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

都不用發令員叫就位,黃靖澄已經用家族最高判官兼活動發起人的身份,維持著那個「快樂小釘官」的表情,直接收了兩隻嘢皮。





「你哋兩個做乜喺度,我無約你哋喎。」黃靖澄語氣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裁決感。

黃諾藍和黃樂瑤這下知道瞞不住了。他們這才醒悟,今天是公眾假期,黃靖澄根本不用開庭。她一早約齊了所有人飲早茶,理由是適餘無阿爸阿媽照顧,要多些其他親戚的關愛才可以快樂成長。

「大姐,我哋知錯。」黃諾藍向前踏了一步,身子微微放鬆,這是太極中「捨己從人」的起手式,即時向澄澄求饒,「前排單案真係太趕,我哋收工之後太攰,所以先遲咗上嚟接仔。你想點罰,我哋都認。」

這次黃靖澄少有地沒有用冷暴力收拾他們兩個,她瞥了一眼坐在旁邊乖巧端茶的方曉晴。其實澄澄不是不想收拾兩隻嘢,只是因為方曉晴這個「外人」在場,為了維持黃家禮儀之家的體面,她決定暫時不動手。

「罰?你哋連自己個仔一歲生日前後都可以失蹤。」黃靖澄冷笑一聲,「既然你哋咁有誠意認錯,你哋打算點補償適餘?」

見家姐肯從輕處置,黃諾藍與黃樂瑤當然是甚麼都答應。

黃諾藍的大腦在高速運轉,他只用了五秒鐘,沒錯,只有五秒,便做出了一個拼發最大求生意欲的決定:「我聽日放假,我打算帶適餘去大嶼山一日遊,親親大自然。呢幾年,我其實已經習慣咗魚仔過身嘅遺憾,所有回憶點我早就安放妥當。我想用呢段時間,好好陪吓個仔。」

這是一個極其高明的物理避險上策。只要走進了像火星那麼遠的大嶼山,就可以避開明天這班長老的狙擊!作為現任、醋埕兼求生意欲同樣強大的黃樂瑤,理所當然是秒懂。





「係啊,家姐。」黃樂瑤立刻舉腳贊成,「我想寫篇關於大嶼山保育嘅專題,帶適餘去睇下海,等佢吸收吓新鮮空氣嘛。」

當他們強大的求生欲滲出來的時候,第一個出聲的,竟然是屋主兼澄澄的老爺陳明道。

「去玩下都好。」陳明道語氣悠然,「不過我聽日同莫言唔得閒,要去一趟澳門處理啲會務,你哋兩個後生仔自己帶住適餘玩得開心啲啦。」

黃諾藍與黃樂瑤一聽,簡直在心裡笑出了聲。長輩開了綠燈,同意了他們的補救方案,這簡直是勝訴的預兆!

然而,開得個頭靚,不等於不中伏。緊接著發話的,是樂瑤的父母。

武痴黃初與邏輯戰神核數師陳敏對望了一眼,然後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兒子:「子軒,你聽日放唔放假?得閒嘅話,同曉晴一齊去大嶼山一日遊啦。阿斗,你唔好成日匿喺屋企打機,一齊去吸收吓陽光。」

「得啊。」黃子軒秒回,甚至還體貼地看了看方曉晴。而側邊的細佬子輔只是「哦」了一聲,繼續低頭滑手機。方曉晴則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甜美笑容,點了點頭。





之後,輪到諾藍的阿爸阿信和阿媽阿珊。

「既然親家都去,咁我同阿珊都無理由唔去㗎。」黃信陵慢條斯理地補上一刀,「適餘咁細個,你兩個冒失鬼點照顧得掂?我同你媽咪去幫手睇住個仔,你哋一齊去啦。」

黃諾藍與黃樂瑤對視一眼,兩人眼中的光芒瞬間熄滅。

不過最絕的,永遠是諾藍的家姐澄澄。等大家表完態之後,她宣讀了最後的判詞。

「既然咁熱鬧,接納你哋咁有誠意嘅方案。」黃靖澄望向陳文遜,臉上那抹微笑變得無比燦爛,「我會同老公一齊支持,帶埋對孖仔同B女一齊去,吸收吓天地靈氣。老公,你聽日推晒啲會議佢。」

陳文遜笑著點了點頭,轉頭對著地毯上的雙胞胎說:「聽日舅父帶你哋去大嶼山玩。」

黃靖澄低頭整理了一下時妍豬的衣服,最後補了一句:「阿細、Mini呀,你哋記得安排好啲交通行程同食玩安排喎。你哋知時妍豬細,有少少辛苦佢就喊㗎啦。」

陳文遜從口袋裡掏出手提電話,手指飛快地按了幾下:「搞掂,我啱啱已經將你哋兩個加返入家庭Group度。」

黃諾藍和黃樂瑤想縮?太遲了。他們現在需要統籌的,是他們一家三口之外,另外十二個老老嫩嫩的大嶼山之旅。

「點啊,黃諾藍督察?」黃樂瑤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種絕望後的崩潰,「大嶼山有交通管制,無禁區紙入唔到去,租車根本無門。我哋要統籌船期、大嶼山藍色的士、或者東涌線轉巴士。十二個長輩同細路,你諗住點搞?」

黃諾藍看著學步車裡正傻笑著衝向他的適餘,嘴角抽搐了一下。在 2046 年的香港,當你以為自己避開了法律與職權的雷區時,往往會發現真正的地雷,永遠埋在家庭聚會的茶杯底下。踩線是一些人的專業,但原來不踩線改踩地雷,他們兩個也挺出色的。

由這一刻開始,到明早出發,尚餘二十三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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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吐槽】
本章透過一場看似溫馨實則殺機四伏的「半山家庭聚會」,將《武林中的江湖》那種獨特的「倫理壓制與物理現實」發揮得淋漓盡致。

1. **家庭政治的降維打擊**
諾藍與樂瑤在外面是硬核探員與傳媒癲婆,但在半山陳家大宅,他們面對的卻是法理(主任裁判官)、資本(卓盛集團)與武力(太極、八極宗師)的三重碾壓。他們自作聰明的「突襲偷仔」,在長輩們不動聲色的「飲早茶」佈局前,簡直不堪一擊。這種反差極大地諷刺了他們在職場上的精明與在家庭責任上的缺失。

2. **方曉晴的「四茶」定位**
本章巧妙地利用了方曉晴這個「外人」的存在,作為黃靖澄沒有直接發火的物理緩衝。方曉晴那種完美契合長輩期待的「四茶」心機女姿態,與樂瑤那種直來直往的「傳媒癲婆」形成強烈對比,進一步凸顯了樂瑤在這種傳統倫理場域中的不適應感。

3. **物理限制的絕對性(大嶼山交通)**
最大的諷刺在於結尾的「明日大嶼」計劃。諾藍原本想利用大嶼山的地理偏遠來進行「物理避險」,卻忘記了 2046 年最真實的物理限制——交通管制與禁區紙。無法輕易租用大型車輛,意味著他們必須在極短時間內統籌十五個人的公共交通或藍色的士接駁。這將一場逃亡變成了一場史詩級的行政與物流災難。

4. **踩地雷的專業戶**
兩個靠情報搵食的人,竟然完全忽略了半山大宅的情報封鎖,最終自己一步步走進了全家總動員的陷阱。這生動地詮釋了「踩線係專業,踩地雷更出色」的荒謬感,為下一章的大嶼山災難之旅埋下了完美的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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