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臨舊地

二零四六年十月七日,中環五號碼頭。

清晨的海風帶著一種混合了金屬鏽蝕與廉價合成燃料的腥味。雖然大數據預測城市已進入所謂的「高效節能模式」,但這座老舊的碼頭依然維持著那種九十年代式的笨重感。生鏽的欄杆上掛著搖搖欲墜的導航燈,電子顯示屏因為壞了幾個像素,將「往梅窩」的字樣顯示得如同某種詭秘的符號。

黃諾藍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八點正。他左手提著一輛重達十公斤的摺疊式嬰兒車,右手掛著兩大袋塞滿了奶粉罐、尿片、濕紙巾以及各類「生存物資」的帆布袋,整個人像是一台超載的物流機器。即便是在 CIB 接受過極限體能訓練,這種持續性的靜力負重依然讓他的斜方肌感到陣陣酸麻。

在他身旁,黃樂瑤正處於一種極度的生理與心理焦慮邊緣。一歲多的黃適餘因為昨晚被強行接回北角,加上今早五點就被叫醒,此時正發揮著他那傳承自黃諾藍的執拗基因。他不肯坐入嬰兒車,甚至不肯踩地,整個人像隻樹懶一樣死命地掛在黃樂瑤胸前,小臉埋在她的胸口,哭聲雖然轉成了微弱的抽泣,但那種抗議的力度卻絲毫未減。





「黃樂瑤,妳咁樣孭住佢行,入到梅窩妳條腰肯定會因為代償而出現急症。」黃諾藍用肩頭托了托滑落的袋繩,語氣依舊是那種氣死人的冷靜精算,「根據物理動能傳導,佢依家個重心完全壓喺妳中軸骨,妳再行多五百米,骨盆前傾就會引發肌肉疲勞。」

「黃諾藍,你收聲啦。」黃樂瑤咬著牙,額頭滲出一層細汗。她調整了一下姿勢,試圖讓黃適餘睡得穩一點,「你個仔依家係『人肉定時炸彈』,佢一落車就炸。我有得揀咩?我依家係用我對 34D 做緩衝墊,你明唔明呀?呢啲叫生存成本,你明唔明呀黃督察?」

黃諾藍沒再說話,他知道在這種「戰時狀態」,多餘的辯論只會損耗體力。事實上,昨晚十點他在家庭 Group 擲出那份精確到分鐘的「明日大嶼」攻略圖時,這場仗就已經打響了。他將目光移向入閘口,那裡站著一個披頭散髮、神情憔悴得如同剛從停屍間爬出來的身影——郝奕欣(大 Dean)。

大 Dean 一見到黃諾藍出現,幾乎是踩著重步衝過來。她的步伐很沉,每一腳都踏在碼頭的地磚縫隙上,彷彿要把地磚踩碎。

「黃諾藍,你呢個仆街。」大 Dean 壓低聲音,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如果下個禮拜你唔俾我準時收工,或者你俾個大 Project 嚟逼我加班,我一定會放火燒咗個地庫佢,順手鎖埋你喺入面。我講得出做得到。」





「大 Dean,冷靜啲。」黃諾藍面不改色,直接啟動情緒勒索機制,「妳睇一下黃樂瑤幾辛苦?妳再睇一下適餘,佢依家幾咁缺乏安全感?妳作為一個有同理心嘅督察,作為我嘅同期,妳忍心睇住我哋一家大細喺呢個石屎森林入面崩潰咩?妳依家係救人一命。尋晚應承妳嗰啲,我實會兌現。」

黃樂瑤此時極其默契地轉過頭,露出一副受難者般的眼神,甚至連懷裡的黃適餘也配合地發出一聲委屈的哼唧。大 Dean 瞪著這對「無恥兩公婆」,氣得太陽穴的青筋隱隱跳動。她看了一眼黃樂瑤懷裡的細路,終究還是敗下陣來,搶過黃諾藍手中其中一袋重物,轉身走向往梅窩的快船閘口。

隨後,駱仁禮也趕到了。他背著一個巨大的、足以進行三日兩夜行山的專業背囊,裡面塞滿了昨晚被逼著去超市搜刮的幾十支礦泉水、乾糧與應急藥品。這位平時坐在辦公室冷氣房、講究形象的會計師,此刻臉色慘白。

「老表,你真係好厚道喎。」駱仁禮一邊抹汗一邊呻道,「我係會計師,我對手係用嚟撳計數機同簽 Audit Report 㗎,唔係幫你做搬運工。呢個背囊起碼有十五公斤,你當我係藍帽子定係反恐特勤隊呀?」

「一世人兩老表,你平時做 Gym 練嗰啲肌肥大,今日終於有功能性用途。」黃諾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股掌力帶著太極的沉勁,壓得駱仁禮差點坐低,「你跟大 Dean 入去先。記住,你嘅任務係確保所有物資無損抵達梅窩,同埋幫手睇住班大帝。你係男仔,體力好,捱得住嘅。」





八點二十分,真正的混亂開始了。

三架私家車在碼頭落客區急煞。陳文遜率先下車,隨後是黃信陵與藍穎珊。本來應該晏一點出發的黃靖澄一家,竟然整齊地出現在這裡。原來陳文遜為了省時,早起順道接了長輩,卻讓所有人提早進入了這場「早起修羅場」。

黃諾藍的瞳孔微縮。他一眼就看出這是一個突發的變數。陳文遜這個姐夫穿著一件整潔的運動外套,臉上掛著那種讓人看不透的腹黑笑容,顯然是故意想看諾藍如何應對這群疲憊的親戚。

黃靖澄臉色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兩個月大的陳時妍正窩在她懷裡,雖然還不懂得吵鬧,但因為睡眠被打斷,正發出微弱且不安的嚶嚀,這聲音聽在黃靖澄耳裡簡直是心碎的節奏。至於陳家的那對小一孖子,卓知與卓行,雖然因為可以去大澳食黃花魚籽而興奮,但在此時此刻,他們正像兩隻迷途的小牛,圍著面色鐵青的黃靖澄轉來轉去,試圖引起注意。

「黃諾藍,你最好解釋一下點解我要七點鐘起身。」黃靖澄盯著諾藍,語氣森冷,「如果你今日安排得有一絲差池,令到時妍豬受委屈,我會將你成個『明日大嶼』計劃掟入垃圾桶。」

「家姐,冷靜。」黃諾藍迅速調用戰術素養,「駱仁禮!你過嚟,接手帶家姐入閘!黃樂瑤,大 Dean,妳哋帶阿爸阿媽同埋家姐一家先入去。大 Dean,妳入到去梅窩即刻聯絡妳昨晚搵定嗰啲藍的,確保我哋第二波入嚟嗰陣無車接。駱仁禮,你幫手拎住時妍豬啲嘢,家姐妳入到去坐低飲啖茶,我安排咗駱仁禮全程幫妳拎嘢。」

黃樂瑤即時會意,她忍著腰間的酸軟,靈活地引導著黃信陵與藍穎珊往閘口走。看著第一梯隊順利入閘,黃諾藍抹了抹額頭的汗。

九點正。第二波人員抵達。黃初、陳敏和阿斗準時到場。黃初依舊是那副專業社畜的模樣,隨時準備應付各種突發情況。然而,黃子軒與方曉晴卻遲遲未見蹤影,直到九點二十分,兩人才出現。





「黃子軒,你攪乜撚嘢遲到?」黃諾藍的語氣不再客氣。

「諾藍,真係唔好意思……」方曉晴推了推文青眼鏡,臉上帶著那種令人無法發火的無辜感,「頭先驚夜晚玩完返嚟會辛苦,啲小朋友唔餓得,所以我同子軒去買咗啲乾糧預備……」

黃諾藍冷笑一聲,他看了一眼子軒那求饒的眼神,就知道這是方曉晴「體貼」過度的結果。但在戰場上,無謂的體貼就是混亂的根源。

「行啦,唔好再講乾糧。」黃諾藍果斷打斷。他算過時間,再糾纏下去,全日的行程就會崩潰。他寧願花錢買效率,「與其計較遲到,不如快手追返進度。跟我入閘,我哋搭下一班快船入去,補返嗰二十分鐘差額。我哋先去梅窩匯合,然後直入大澳,再去昂坪,最後搭纜車返東涌。」

九點半,快船的引擎發出低沉而有力的轟鳴。黃諾藍領著第二梯隊踏上引橋。碼頭的金屬板因為年份已久,踏上去會發出尖銳的嘎吱聲。黃諾藍走在最後,提著沉重的行李,背脊依舊挺得筆直。

進入船艙,黃諾藍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維多利亞港的海水被快船劈開。他拿出手機,看著家庭 Group 裡樂瑤發來的資訊:「先頭部隊已抵達梅窩,家姐見到蛋撻,情緒穩定。駱仁禮正被孖子圍攻。大 Dean 已聯絡好五部藍的,一齊喺碼頭等。」

黃諾藍收起手機,閉目養神。他知道,這場「明日大嶼」的戰役,真正的白刃戰還未開始。大澳的黃花魚籽、大佛的豆花、還有那遙遠的纜車線,都是他今天必須攻克的據點。





「打仗嘅重點,唔係要問責,係要打贏。」黃諾藍在心裡默默重複。無論手段如何荒謬,只要能在今晚把這十三個活寶平安送回灣仔,他這個 CIB 督察就不算失職。

快船猛地晃動了一下,擊碎了一個巨大的波浪。黃諾藍睜開眼,瞳孔裡閃過一絲冷冽的光。大嶼山的土地,已經出現在視線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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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吐槽】**

1. **生物演化奇蹟修正:** 二個月大的陳時妍如果能「跺腳」或「踢花槽」,那她大概不是嬰兒,而是某種基因改造過的格鬥機器。已修正為符合生理邏輯的「不安嚶嚀」,強化黃靖澄的護犢壓力。

2. **戰略物資管理:** 方曉晴的「驚細路餓」雖然心機,但在 2046 年這個物流極度發達卻又僵化的時代,強行買乾糧導致遲到,確實是諾藍這種精算師最討厭的變數。

3. **路線邏輯檢核:** 確認先行大澳後昂坪的「由遠及近」戰術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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