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46. 家教甚嚴
家教甚嚴
二零四六載十二月一日,星期六,早上八時正。
灣仔警察總部刑事部高級警司馬爺的辦公室內,氣壓低得如同風暴來臨前的核心。
那份由黃諾藍與郝奕欣通宵達旦、近乎用盡底蘊「砌」出來的「建議書兼合併處理報告」,是一件厚重的實體文件,此時準時在八點整不偏不倚地躺在馬爺那張政府標準的辦公室寫字枱中央。報告封套上,帶着情報組與檔案處督察大Dean的雙重加密電子簽章。黃諾藍筆挺地站立在寫字枱前,雙眼佈滿了通紅的血絲,昨晚挨的那一記耳光早已退散,臉上看不出任何痕跡,他的聲音依舊冷靜得像是一台數據機,進行了一段極其短暫且毫無廢話的口頭匯報。
馬爺沒有打斷他,只是飛速瀏覽着報告中關於西九龍重案組法證程序漏洞的尖銳陳述。當看到報告中利用「四維比對」將佐敦案死者氣管深處的微粒與成育強被革職前的反向工程模型完全對接時,馬爺那一直緊繃的嘴角終於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沒有多講半句廢話,猛地收起文件,站起身穿上外套,直接帶着黃諾藍匯報完畢的最終定稿「上京面聖」。
憲委級的戰場隨即在警察總部最高層轟然開打。馬爺憑藉這份在法醫學與刑事程序上毫無漏洞的鐵證,在警隊高層的大袋會議上用盡了政治能量,硬生生將這樁原本被定性為「無可疑意外」的案件,砸成了對整個警隊司法尊嚴的挑釁。甚至連警務處處長CP在看完報告後,亦親自簽署了高層關注令,表明必須徹查到底。
警務處的龐大機器在指令下達的瞬間,立刻分割成兩條完全對等的戰線同步作戰。
前線方面,刑事及保安處處長SACP在早上十時,正式向全港刑偵部門發出最高級別的行政指示。佐敦道窒息死亡案的調查權,即時由西九龍重案組全權移交予刑事情報科(CIB)B組B7分隊接手跟進。高層定下的戰略目標極其狠辣——全面瓦解這個懷疑由前法證部警司成育強、以及大律師徐佳芳為核心,利用法律與技術漏洞進行深度犯罪的組織。
而在後勤與法理的戰線上,則由刑事處以最高規格的保密機制,直接向西九龍裁判法院發出保密備忘。
儘管香港唯一設於西九龍裁判法院大樓內的死因裁判法庭,在行政與編制上並不直屬西九龍裁判法院管轄,但裁判法院的主任裁判官在日常司法行政流轉上,仍然扮演着死因庭實質上的「行政上司」角色。當這份由刑事處SACP親自批署的保密備忘,於星期六中午十一時送抵西九龍裁判法院主任裁判官的枱頭時,這台法律機器的齒輪便開始高速轉動。
此時坐在主任裁判官辦公椅上的,正是黃諾藍的親家姐、現年三十歲便坐上這個司法高位的黃靖澄。
黃靖澄在警隊高層與法學界出名是一名「快樂小釘官」,行事作風雷厲風行,且極度厭惡前線執法人員做嘢鳩做、馬虎了事。當她的目光掃過那份由刑事處高層直接呈遞的保密備忘,看到裡面關於前法證高層成育強涉嫌利用技術手段干預死因庭 Form 79 簽發的細節時,她的眉頭瞬間豎了起來。
對於這種試圖將法庭當成玩具玩弄的犯罪手段,黃靖澄內心的司法正義感幾乎在瞬間被點燃。她沒有絲毫猶豫,當即提起手提電話,直接撥給了負責簽發這份備忘的警務處助理處長容Sir。
「容Sir,我黃靖澄。」電話接通的瞬間,黃靖澄的聲音清脆而帶着不容職疑的威嚴,對白中沒有半點法庭公文的拖泥帶水,「你哋刑事處今朝送上嚟呢份保密備忘,入面寫關於佐敦單案嘅法證疑點,到底有幾多成把握?妳知我份人,如果有人想利用死因庭嘅程序嚟做掩護,我一定會屌到班鳩做嘅人發狂。但如果係你哋前線收錯風,呢隻鑊你哋刑事處要自己孭。」
電話那頭的容Sir當然深知黃靖澄是何方神聖,更非常清楚黃靖澄與那個在CIB B7搞出這場大案的督察黃諾藍是親姐弟關係。
容Sir哈哈一笑,在電話裡完全沒有任何隱瞞,直接向黃靖澄交了底:「黃官,放心,今次我哋B7交出嚟嘅報告無懈可擊。老實同妳講,妳個親細佬黃諾藍今次真係做到嘢,連CP睇完份 Report 都落咗死命令。只要過到妳呢關,將行政指令轉介俾死因裁判官,簽咗個手續,成育強個組織今次插翼難飛。你細佬以後平步青雲,只係時間問題。」
黃靖澄握着電話,聽到「黃諾藍」這個名字時,眼中那股冰冷的法官威嚴深處,極快地閃過了一抹長姐為母的驕傲與笑意。她這個細佬自從二零四三年魚仔過身之後,內心便留下了大片的情感缺失,行事越來越像一具冷酷的演算法機器。如今看到黃諾藍在公務上能夠請得動SACP出山、甚至將整宗案件的法理邏輯推進到這個高度,她這個做家姐的,內心高興都來不及,又怎麼可能會在公事上對黃諾藍發火?
「好,容Sir,有你呢句話就夠。」黃靖澄收起嘴角的笑意,恢復了主任裁判官的冰冷口吻,「單嘢我依家即刻做行政批示,以最高保密級別正式轉介俾死因裁判官跟進。無論如何,我都無可能俾人將香港嘅法庭當成玩具咁玩。」
半小時後,死因裁判官在收到行政上司黃靖澄的轉介後,面對警隊最高層的鐵證與行政首長的精神傳達,為求程序安全與司法尊嚴,當即決定特事特辦。一紙蓋有死因裁判法庭鋼印的緊急《暫緩火葬令》,在星期六中午十二時三十分正式簽發。這意味著,全港所有合法的火葬場在法律封鎖下,都絕對不能將屍體推進火化爐。
然而,這場法理戰線的重大勝利,卻在下午兩點整,演變成了一場讓整個刑事情報科全面發慌的巨大災難。
當B7的探員準備前去執行程序時,卻發現麥大偉的家人和麥大偉的屍體,竟然全部搵唔到,兩邊同時憑空消失了。
原本按照常理,在手續辦妥後,遺體與家屬應該出現在某間殯儀館或特定的安置點。但此時此刻,不論是利用情報網進行數據核對,還是派員實地走訪,反饋回來的結果都是一片空白。一條至關重要的死屍與關鍵關係人,就這樣徹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範圍之外。
「搵!翻查所有可能嘅流轉路徑!」黃諾藍站在B7辦公室內,對着屏幕發出沙啞的怒吼。此時的他,連午飯都未顧得上食。
沒有了麥大偉的屍體,那份報告就會變成一張無法兌現的廢紙。成育強此時根本不知道警隊正在瘋狂尋找條屍,但他與徐佳芳先前布下的法律程序缺失,卻會在這段時間內自動發酵,將案件徹底鎖死。
正當整個CIB為了尋找一具死屍而陷入全面瘋狂的風頭火勢之際,下午四時正,黃諾藍口袋裡的手提電話,職驟然劇烈震動起來。
屏幕上閃爍的聯絡人名字,只有兩個字:家姐。
黃諾藍深吸了一口氣,按下接聽鍵,還未等他開口,黃靖澄那帶着絕對統治力的聲音便透過耳機,狠狠地砸進了他的耳膜。
「黃諾藍,我今晚六點準時喺灣仔春園街天台等你。你同我死返嚟。」黃靖澄的聲音在電話裡沒有了官方口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家庭暴風雨來臨前夕的死寂,「我唔理你依家手頭上有咩大案,亦唔理你驚動咗邊個處長。如果六點鐘我睇唔到你個人出現喺天台,我即刻用我喺司法界嘅所有人脈,全面封殺你依家查緊嘅成單案。你睇下我做唔做到!」
「家姐,我依家查緊成育強,條屍唔見咗……」黃諾藍試圖用案情去解釋。
「六點正。遲一秒,睇我點收你皮!」黃靖澄啪一聲掛斷了電話,手提電話的螢幕瞬間漆黑。
黃諾藍握着電話,站在原地的身體竟罕見地微微僵硬了一下。在警隊內部,他是可以為了破案將生死置之度外的B7指揮官;但在灣仔春園街的原生家庭裡,家姐黃靖澄才是這三十年來站在食物鏈最頂端的最高裁判權主持者。老豆黃信陵名義上是春園街的老大,但只要黃靖澄一發話,兩位老人家早就將家庭的終極決策權完全讓渡給了這個大細佬十年的長女。在黃家,「長姐為母」從來不是一句空話。
黃諾藍咬了咬牙,自知沒有任何迴旋餘地。他轉身走到顧老闆的辦公室,有些艱難地開口申請了兩個小時的緊急私假。顧老闆看着自己這個眼神飄忽的徒弟,知道若非天塌下來的事,黃諾藍絕不可能在這種關鍵時刻擅離職守,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准了假。
下午五時五十五分。
灣仔春園街,夕陽的餘暉灑在這幢帶着歷史感的老舊石屎唐樓上。
黃諾藍步伐沉重地踩上那條石屎剝落且帶著潮濕滴水管的樓梯。每踏上一層,他的大腦便飛速運轉一次,試圖將所有的說辭在腦海中推演完美。
他很清楚,黃靖澄在公事上對他只有支持與驕傲,如今能夠逼得這位主任裁判官用案件調查權來威脅他回去,觸動的絕對不是執法程序,而是黃家的頂級家事。而最近唯一能讓黃靖澄底線徹底失守的,只有一件事——黃樂瑤換了北角渣華道那間屋的門鎖。
那間位於北角渣華道、連平台面積合共八百多呎的物業,是當年黃靖澄與陳文遜二十四歲大學畢業之後、同居那陣子就已經買落的。裡面承載了黃靖澄最珍貴、最溫暖的回憶。後來只是因為發生了太多變故,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她才跟着陳文遜搬回了半山的陳家大宅。
二零四三年魚仔慘死後,黃諾藍陷入了嚴重的精神缺失,自己主動開口話要去「看屋」,實際上的心理動機就是想找個地方「自閉」,強行將自己與世界隔絕。黃靖澄心疼細佬,便由得他住進了渣華道的舊居,後來黃諾藍更與黃樂瑤在裡面同居,兩個人幾年來連一毛錢租金都沒交過,只繳付水電差餉。
結果現在,黃諾藍因為自己的專橫作風,激到黃樂瑤寧可找鎖匠來更換那裡的大門鎖。在黃靖澄的眼裡,這等同於黃諾藍這個「柒頭」將她那間充滿回憶的溫馨小蝸居變成了男女冷戰的戰場,在她的底線上瘋狂跳舞。
當黃諾藍的腳步停在唐樓頂層的天台大門前時,時間剛好是下午五時五十九分。
推開那扇有些年頭的鐵門,微咸的海風撲面而來。作為這座老舊街區裡合法的特色戶建築,這片天台視野開闊,沒有安裝任何煞風景的鐵閘。
天台上的景象卻出奇地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和平。客廳的落地玻璃窗內,燈光傾瀉出來。老豆黃信陵、阿媽藍穎珊,以及姐夫遜哥陳文遜,三個正神情悠閒地圍坐在實木茶几旁。茶几上擺放着一壺剛泡好的普洱茶,熱氣裊裊上升,旁邊還有一碟精緻的桂花糕。阿媽藍穎珊平日行事放鬆得像隻鬆弛熊,此時正和老豆一邊吹水一邊品茶,氣氛溫馨得如同任何一個普通的星期六下午。
然而,在這片客廳之外的天台露天平台上,黃靖澄一個人靜靜地背對着大門站立在圍欄邊,任由海風將她的長髮吹得凌亂,整個人散發出一股暴風雨來臨前夕的壓迫感。
黃諾藍站在天台門口,剛想向客廳裡的長輩開口打個招呼,藉此緩和一下氣氛。
坐在客廳最外側的姐夫陳文遜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般,以極快的速度轉過頭來。這位寵妻狂魔平日裡舉手投足都帶着儒雅商賈氣質,此時看見黃諾藍,眼中滿是「自求多福」的神色。陳文遜倒不是真的害怕黃靖澄,他純粹是懶得因為待會幫完黃諾藍,回頭還要花費幾倍的精力去安撫老婆的情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陳文遜猛地對黃諾藍擺了擺手,連聲音都刻意壓得極低,生怕驚動了外面那個背影:「諾藍,你唔使同我哋解釋任何嘢,更加唔好諗住走入嚟拉我哋落水。今次你自己做過啲咩,你自己心知肚明。我話你知,依家成個黃家同陳家,無任何人想陪你一齊接受黃靖澄嘅制裁。你自己死出去同你家姐講。」
坐在後方的老豆和阿媽更是連頭都沒抬一下,用行動表明了黃家最高裁判權的不可動搖性。
黃諾藍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知道,在這個原生家庭的結構內,他引以為傲的辦案演算法沒有任何用武之地。
他深吸了一口氣,一步一步,順着天台那粗糙的地面,慢慢挪出了客廳玻璃的保護範圍,走向了那個在海風中的家姐背影。
黃靖澄的身體依舊沒有轉過來,但隨着黃諾藍的鞋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的肩膀微微一沉,冷徹心扉的聲音在灣仔的天空下突兀地響起:
「黃諾藍,你好大膽啊。你依家真係做咗黃總,威到連我同陳文遜當初同居買落嘅屋,你都可以當成你同女人玩冷戰嘅戰場,逼到人哋要換鎖?夠膽你依家就報警告我虐兒,不過我話你知,我今日就算喺呢個天台直接將你呢個柒頭掟落街,呢間屋入面都無人夠膽出一句聲!」
【劇情吐糟】
消失的死屍與情理之中的危機: 麥大偉的遺體與家屬同時搵唔到,這種消失方式完全可以藏在常規的殯葬流轉或民事隱匿中,卻直接戳中了CIB的命門。前線在瘋狂尋找關鍵證據,而幕後的成育強對警隊的動向還一無所知。這種信息不對稱的拉鋸,比任何刻意的陰謀詭報都更具有現實的厚重感。
春園街的權力鏈條: 本章將黃諾藍原生家庭的結構刻畫得非常有趣。在外威風凜凜的「黃總」,一回到沒有鐵閘的天台特色戶,立刻變成食物鏈底層。老豆老母放鬆得像鬆弛熊,姐夫陳文遜則是精明的寵妻狂魔,懶得引火燒身。這種家庭內部「長姐為母」的鐵血家教,與公事上黃靖澄作為主任裁判官的雷厲風行形成了強烈對比。
舊居門鎖引爆的靈魂底線: 渣華道那間承載了黃靖澄與陳文遜二十四歲畢業同居回憶的八百呎舊居,原本是給內心情感缺失的諾藍用來「看屋自閉」的避風港,如今卻因為黃諾藍激到黃樂瑤搵人換鎖,變成了兩人的戰場。黃靖澄在天台上的暴怒,完美展現了一個「護巢虎媽」在面對回憶被踐踏時的真實心理反應,接下來的黃家內審顯然比法庭審訊更具毀滅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