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48. 回歸現實
灣仔春園街的唐樓天台,隨着黃靖澄抱着嬰兒離開,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終於稍稍散去。殘留在空氣中的海風,依舊帶着一絲石屎森林特有的冰冷。
客廳內,黃諾藍與黃樂瑤並排坐在柔軟的梳化上。黃諾藍的右手依然輕輕按在右側腹上,黃靖澄那一記精準無比的「搬攔捶」,雖然在最後一刻收斂了部分穿透力,未至於造成重傷,但強大的物理動能依然隔着腹部肌肉群,擠壓了他的右葉肝臟包膜。這陣痛楚雖然已經減輕,但每次呼吸牽扯到肌肉時,依然會引發一絲隱隱的刺痛。不過,這點痛楚換來的是他頭腦的徹底清醒。他終於從那種為了摧毀對手而不擇手段的「獵巫」狀態中掙脫出來,重新找回了作為警察的理智與初衷。
一直坐在旁邊的藍穎珊,此刻正悠然自得地用小木叉切開一塊晶瑩剔透的桂花糕,送入口中細嚼。她看了一眼重新牽起手的黃諾藍與黃樂瑤,冷不防地開口打破了沉默。
「阿細,你頭先自己無端端爆句『義莊』出嚟,真係以為諗到咩絕世好橋呀?」藍穎珊的語氣中帶着一絲身為資深傳媒人的銳利與嘲弄。
黃諾藍疑惑地看着母親。剛才黃靖澄只是提醒他們,有些貧窮家屬會將遺體存放在一些缺乏現代電子登記手續、甚至沒有登記的地方,是他自己將這個概念與東華三院轄下的舊式義莊畫上了等號。
藍穎珊放下木叉,拿起印有碎花圖案的茶杯喝了一口普洱,慢條斯理地說道:「全香港得一間東華義莊係合法運作緊嘅,就喺大口環。嗰個地方山長水遠,手續又古舊。如果負責運走麥大衛條屍嗰個長生店司機,真係有將架車揸過去大口環,佢點會完全無印象?你哋CIB班手足去問個司機,個司機既然話唔記得,就即係證明條屍根本唔喺東華義莊。你家姐只係舉個例子,話俾你聽個系統有盲區,你就當正係標準答案。」
黃諾藍愣住了,原本因為找到一絲曙光而稍微放鬆的神經,再次緊繃起來。
「得閒用吓個腦啦。」藍穎珊揮了揮手,像是驅趕着甚麼似的,「香港可以停屍嘅地方多的是,唔好淨係信晒啲電腦數據。你帶埋黃樂瑤走啦,繼續去同你哋啲屍體玩遊戲,唔好喺度阻住我同你爸B食桂花糕。」
面對母親毫不留情的逐客令,黃諾藍只能苦笑。他站起身,雖然腹部還有些微痛感,但已經能夠行動自如。黃樂瑤見狀,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兩人就像一對最普通的男女朋友般,並肩走出了這幢老舊唐樓。
來到灣仔春園街的街頭,2046年那種特有的繁華與破敗交織的氣息撲面而來。頭頂上,老舊冷氣機排出的冷凝水,滴答滴答地砸在佈滿裂紋的石屎路面上;遠處,全息霓虹燈的閃爍光芒與生鏽的水管形成了強烈的視覺反差。
經過黃靖澄剛才那種極端高壓的介入後,他們兩人在關於《爆點》獨家新聞(Index D)的矛盾上,終於達成了一個基於現實考量的共識。黃諾藍承諾,他與CIB的系統只會將黃樂瑤發掘出來的傳媒素材當作純粹的數據來源,絕對不會再利用警方的權力去干預黃樂瑤的採訪與報道方向;而黃樂瑤也作出了讓步,同意以警方「線人」的身份,將情報交給CIB的系統進行數據對比,以此換取獨家新聞線索。
這個共識,讓知情者以為是甚麼黑科技的「四維比對模型」,終於得以完整運作。
但黃諾藍心裡很清楚,四維比對目前仍然處於實驗階段,並未對外公開。CIB之所以至今找不到麥大衛的屍體,理由其實極度荒謬,卻又極度符合法治社會的運作邏輯——因為他們只是警察,他們沒有上帝視角。
在沒有合法搜查令或截聽批文之前,警察在法律意義上,權限與普通人無異。四維比對模型所抓取的數據,全部都是合法且公開的。它利用的是預測網上的公開賠率(Index A)、全港各地區的電力供應資料(Index B)、以及實名加密錢包的變現記錄(Index C),再去比對傳媒線索(Index D)。一切都建立在「合法獲取」的基礎上。
之前,黃諾藍利用模型找出成育強的「無肉參禁錮」案,確實是重大突破。但他能深入調查並截聽到錄音,全因為那是調查過程中的合法副產品。如果他沒有陷入獵巫心態,他本來可以更有耐性地完善系統;但他心急了,變相承認了模型在捕捉「現行犯」方面的能力尚未完善。
所以,現在CIB發散人手去尋找麥大衛的屍體,根本是一場純粹依賴人力與邏輯的逆向工程。
他們確實在公眾殮房的底單上找到了負責運走遺體的長生店司機,但麥大衛的屍袋上並沒有寫着「這宗命案有問題,請記實地點」。對於司機來說,那只是一次毫無記憶點的普通轉運。自CIB接手這宗案件後,他們必須重新建立一條合法無瑕疵的證據鏈,意味着此刻整個CIB只能靠自己去找出麥大衛的下落。
「黃諾藍,我真係唔明。」黃樂瑤一邊牽着他避開路面上一個生鏽的渠蓋,一邊看着他,「既然你哋CIB已經搵唔到麥大衛嘅屋企人,又搵唔到條屍,而你哋警方內部嘅系統又確認咗,麥大衛嘅火葬期已經排期喺星期一。咁做乜要搞到咁急去搵佢出嚟?直接去火葬場截住條屍唔係仲有效率咩?」
黃諾藍深吸了一口氣,微微搖了搖頭。
「黃樂瑤,唔得㗎。」黃諾藍的聲音平靜而專業,「條屍過咗幾日,喺離開咗法證同殮房之後,根本無人保證到成個保存程序。即係話,愈遲搵返麥大衛,可以幫佢攞返個公道嘅機會就愈細。所以唔到最後,我哋都唔想去到火葬場先搵到個受害人。」
黃樂瑤聽着這些冷冰冰的法醫學常識,眉頭微皺。
「但係如果你哋要搵返佢條屍,根本就唔應該去諗到底條屍依家喺邊。」黃樂瑤的記者直覺在此刻發揮了作用,「你哋應該做嘅,係重建返成個屍體處理嘅『過程』。」
「我哋已經做緊。」黃諾藍語氣中帶着一絲無奈,「但重點係去到個司機嗰度,條線索就已經斷咗。至於麥大衛嘅屋企人,我哋有嘗試過搵,仲搵咗好多次。簡單啲講,就係個電話一打通,對方連聽都無聽就直接Cut線,之後仲Block埋。明顯係當咗我哋係詐騙或者廣告電話。」
黃樂瑤聽完,將他的手臂挽得更緊了一些,然後毫不客氣地說道:「黃諾藍,你真係蠢㗎喎!」
黃諾藍愣了一下,轉頭看着她。
「麥大衛係人,死咗係事實。」黃樂瑤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佢點解做鴨無人知,但可以肯定嘅,係佢屋企人無乜錢!雖然我無查過麥大衛,但我肯定家姐手上嘅料,證明咗麥大衛屋企唔有錢,甚至窮到正常攪喪事嘅能力都冇。如果唔係,正常人由死到出殯要成個月,佢屋企點可能唔將佢條屍搵個正常嘅地方安置住先?」
她頓了頓,直視着黃諾藍的眼睛:「原因大概係『貴』,係佢屋企人負擔唔起嘅價錢。所以麥大衛嘅屋企人先至會唔知點,將麥大衛嘅火化時間壓縮到咁短,斷估都唔係星期一先至係乜好日。」
黃諾藍的腦袋猶如被一道閃電劈中,思路瞬間被打通。
「依家要諗嘅,其實唔係依家麥大衛喺邊,而係佢嘅屋企人到底將佢擺咗去邊!」黃諾藍的語速加快,「退而求其次,真係搵唔到嘅話,窮人冇錢租靈堂,好大機會係星期一擺『院祭』就算。則係會喺火葬前幾個鐘先處理。雖然唔理想,但早幾個鐘就早幾個鐘,總比搵唔到好。」
然而,就在這個邏輯推演即將形成一個完整的閉環時,另一個更為致命的盲點,突然浮現在兩人的腦海中。
他們這一刻想到的,已經不再是麥大衛屍體的下落,而是成育強和伍家那邊,到底知不知道麥大衛單案已經重新開始調查?
如果他們知道,那麼成育強和伍家絕對會阻止二次驗屍。這是一個致命的邏輯漏洞。大家之前都陷入了一個盲點,覺得成育強用手法將事件包裝成意外,所以才不去清理證據;但如果因為二次驗屍,有可能發現所有微細證據,他們就極有動機去「毀屍滅跡」!
黃諾藍的呼吸變得沉重起來。他深知香港法證史上的經典案例——寶馬山雙屍案。那是香港第一宗在沒有屍體的情況下,單憑環境證供入罪的謀殺案。但那種情況極度罕見且困難,成育強作為前法證高層,絕對清楚知道「沒有屍體」就等於「沒有定罪」。雖然死因庭已經簽發了《暫緩火葬令》,麥大衛的遺體根本無法進入火化爐,但家屬並不知情,他們依然會按照原定計劃將屍體運過去。萬一成育強的人在半路截劫,或者在火葬場外強行銷毀屍體,後果將不堪設想。
成育強到底知不知「麥大衛案」已經重新開始調查?成育強不知。
但在這座城市的另一個角落,有兩個人已經收到了風聲。
一個是伍家老豆伍秋德,一個是沒有底線的流氓律師Victor徐佳芳。
九龍塘的一幢獨立洋房內,伍秋德坐在書房的紅木辦公桌前,臉色陰沉。他只是伍家的旁支,手裡握着幾間規模不小的貿易公司,雖然算不上一手遮天的財閥,但為了保住牽涉其中的女兒,他絕對願意動用一切資源。
而在他的手提電話另一端,是剛剛從某個法庭線人那裡得知死因庭異動的徐佳芳。
徐佳芳作為一個專門遊走在法律灰色地帶的流氓律師,平時幫有錢人處理見不得光的勾當。不出事的時候他可以裝作西裝革履的專業人士;一旦出事,他腦海中唯一的念頭就是如何讓自己全身而退,避免被控告妨礙司法公正。伍家當初就是通過徐佳芳,才找到住在黃埔的成育強來處理麥大衛這件棘手的事。
現在,這兩個利益一致的男人,在得知警方重新介入後,為了自保,已經決定瞞着自以為一切盡在掌握中的成育強,私下採取行動。
麥大衛遺體的爭奪戰,才剛剛開始。
【劇情吐糟】
系統的物理局限:今次徹底點出咗「四維比對」嘅現實盲區。佢唔係咩全知全能嘅天眼,而係一個極度依賴合法公開數據同傳媒線索嘅「逆向工程」。警方喺法治社會下嘅權力受限,令到搵一條屍變成一場艱難嘅邏輯推理,呢種反高潮嘅寫實設定,比起主角開金手指秒殺反派,更加凸顯出查案嘅硬核魅力。
社會階層的悲哀:樂瑤憑直覺指出家屬因為「窮」而無法負擔正常殮葬費用,必須將火化時間極度壓縮,甚至只搞最廉價嘅「院祭」。呢個推論不僅完美填補咗調查邏輯上嘅空白,亦狠狠地諷刺咗喺2046年嘅香港,窮人連好好咁死一次嘅權利同尊嚴都無。
毀屍滅跡的博弈心理:故事好巧妙咁利用咗「寶馬山雙屍案」作為法證學嘅反面教材。成育強一開始唔清理證據,係因為確信意外包裝完美;但一旦知道警方會二次驗屍,毀屍就變成唯一出路。呢個心理轉變嘅邏輯極之嚴密。
豬隊友的自保本能:最有意思嘅反轉,係成育強本人仲懵然不知,反而係為咗保個女嘅有錢佬伍秋德,同埋只求甩身嘅流氓律師徐佳芳最先收到風。呢兩個「豬隊友」為咗自保而瞞住大佬私下行動,將會為原本精密嘅完美犯罪帶來不可控嘅混亂,極大提升咗後續劇情嘅懸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