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楚歌

只要不是笑喪,基本上都很難有人會在殯儀館的門口笑得出來。特別是麥大衛的父母,白頭人送黑頭人,那種深切的悲痛,直接就是一場無可挽回的家庭倫理大悲劇。

或許有人會問,既然麥大衛是做男妓的,難道真的窮到連他死後,父母都無法負擔一個體面的葬禮嗎?在一般人的認知裡,出賣肉體似乎總能換取相對豐厚的報酬。但如果這行真的那麼好賺,這個世界恐怕所有人早就跑去做雞做鴨了。

從來,這些建立在尊嚴與肉體之上的錢,根本就不易賺。他們既要被背後操控的犯罪集團或淫媒抽走大部分佣金,那些花錢買春的客人,更是將他們視作純粹發洩慾望的工具,根本不會把他們當作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來看待。不要總是天真地以為這個世界真的會給予每個人那麼多選擇,很多時候,所謂的「選擇」,從來都不屬於那些在社會最底層掙扎求存的人。

燈下黑,這是一種在犯罪調查中極為常規且普遍的心理盲點現象。





過去這短短一日多的時間裡,自從星期五警方正式重啟案件調查,到星期六獲批採取行動,CIB B7小隊的人幾乎在腦海中推演了全香港所有可能藏匿屍體的私人殮房與偏僻地點,卻始終無法鎖定麥大衛的具體下落。其實,整個事件從一開始,所有人都掉進了一個由常理構建的邏輯盲點——他們以為,在醫院或殮房紀錄上被家屬辦理了「領取」手續,就等於實體的遺體已經被「搬走」了。

香港的殯儀業一直存在着一個不成文的行規。對於那些窮苦人家,如果長生店肯幫忙,就會暗中與公眾殮房的當值職員達成默契:在文件上先行辦理「領屍」手續,但遺體實際上會就地封棺,繼續留在殮房的低溫貯物室內,連一毫米都沒有移動過。直到真正「做事」(舉行喪禮)的那一天,長生店才會派殮房車將遺體接走,或者是直接從殮房出發運往殯儀館及火葬場。

說白了,這種操作,純粹就是為了節省從領屍到舉行喪禮這段期間,遺體存放在私人殮房或殯儀館所產生的昂貴貯藏費。所以,人死後能否保有一絲體面,很多時候依然與他生前的身家財產緊密掛鉤。

於是乎,麥大衛在官方的紀錄上,雖然早已被家人「領走」,但實際上,他的遺體由始至終都靜靜地躺在九龍公眾殮房那冰冷的低溫貯物室內。就因為一個「窮」字,他連一個稍微體面一點的臨時容身之所都沒有。

至於那些正在瘋狂尋找他的人,無論是警方的黃諾藍,還是另一方勢力的伍秋德等人,根本沒有任何一方能夠掌握到麥大衛一直以來的收藏位置。他們更加想像不到,一個人窮起來,可以卑微到這種地步。結果,直到麥大衛的父母東拼西湊,終於搞定了所有基本殮葬費用的時候,時間已經來到了12月3日的早上七點。他們準備在這天,送這個不爭氣的兒子最後一程。





既然知道了這個盲點,那麼各方勢力是否能預估到麥大衛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答案是肯定的。只要查清楚他原定在哪個火葬場進行火化,然後根據當天的交通狀況,倒推出車程時間,就可以準確地反推出進行「院祭」的時間和落點。

那麼,有沒有可能提前查出是哪一間長生店在負責麥大衛的後事,從而直接追蹤?這在邏輯上自然是可行的。但問題在於,當大家確認到這個情報時,時間已經來到了前一天的下午。

當時,黃諾藍果斷地帶着B7整隊人馬去逐間長生店查問。但這是一單利潤極薄、又毫無特殊之處的普通喪事,長生店的職員每天處理無數類似的個案,根本沒有人會對麥大衛有任何特別的印象。要查閱詳細的單據,在警方沒有法庭搜查令的情況下,那些長生店根本就不敢交出客戶資料。因為一旦客戶資料外洩,引起投訴甚至法律訴訟,他們這種小本經營的店鋪根本承擔不起那種毀滅性的後果。

就算黃樂瑤那極強的現場直覺和新聞觸覺想要幫忙,但她畢竟只是一個警方的「線人」。在這種極度敏感且涉及私隱的調查中,她最多也只能夠利用自己的人脈去試探一下,根本不可能合法地參與任何實質性的搜查工作。

結果,因為時間緊迫且缺乏法理依據,警察方面只能夠被迫變陣,採取最原始也是最笨的守株待兔策略——等待麥大衛的遺體在紅磡世界殯儀館的「院祭」中正式「出現」。





另一邊廂,原本打算派人去截擊屍體的伍秋德和徐佳芳(Victor),在這短短的一天多裡,竟然毫無動靜。這一切,都是因為伍姿袖在背後的強勢介入。

時間回到前一天的早上。

自從伍姿袖在那個晚上,帶着那碗韮菜豬紅去找完成育強,並達成了某種充滿肉慾與算計的交易後,她回到那所老牌豪宅,便直接找上了自己的父親伍秋德。

「老豆,我話俾你聽,Victor根本就係一條廢柴。」伍姿袖坐在那張名貴的真皮梳化上,修長的雙腿交疊,眼神中充滿了不屑與冷酷,「同佢搭埋同一條船,沉只係遲早嘅問題。你要救自己,唯一嘅方法就係親自出手,飛起Victor,自己搵人去搞掂條屍,先至可以確保件事萬無一失。」

伍秋德聽着女兒這番大言不慚的話,眉頭緊鎖。然而,伍姿袖的這番說話,卻猶如一把尖銳的手術刀,精準地切中了伍秋德內心最深處的邏輯。

打從心底裡,伍秋德就認為徐佳芳與那個神秘顧問(成育強)其實沒有甚麼本質上的分別。兩人都是為了錢可以出賣一切的無底線流氓。唯一不同的,只是徐佳芳在表面上看起來比成育強更加「實幹」,願意親自到現場去處理那些骯髒的手尾。

伍姿袖看着父親閃爍的眼神,繼續施加心理壓力:「唔好諗住有事嗰陣,以為Victor同你係坐同一條船。我擔保,只要差佬一搵上門,佢絕對係第一個同你切割、將所有責任推晒落你身上嘅人。佢係律師呀,最叻就係搵法律罅去自保!」

看着伍秋德那逐漸發青的臉色,伍姿袖決定拋出最後的殺手鐧。





「老豆,你諗清楚。」伍姿袖站起身,走到伍秋德面前,語氣冰冷得猶如毒蛇吐信,「隻『鴨』係我親自『騎』死嘅,無錯。但當日落手處理現場,甚至按壓佢條頸去掩蓋勒痕嘅,係你。我喺你嚟到嗰陣,仲插住喺佢身上,我根本乜都冇做過!係你認為單嘢『樣衰』,會影響伍家嘅聲譽,所以先同Victor去破壞現場。如果依家將單嘢講出嚟,你係第一個出事!而我?我最多只係一個喺性愛過程入面,唔小心搞出人命嘅無辜受害者。」

這套極度扭曲、卻又在法理上有着某種荒謬自洽性的敘事邏輯,猶如一記重拳,狠狠地砸在了伍秋德的胸口。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在寬敞的客廳內迴蕩。伍秋德因為極度的憤怒與恐懼,當場狠狠地掌摑了伍姿袖一巴。

這一下純粹依賴手臂揮動產生的物理動能,雖然不足以打破表皮組織引致流血,但伍姿袖的頭依然被打得偏向一側。她那白皙的臉頰上迅速浮現出五道充血的紅印,皮下的微血管因為突如其來的物理衝擊而急劇擴張,散發出一陣火辣辣的發燙感。

但她沒有哭,也沒有發怒。她只是用手背輕輕碰了碰紅腫的臉頰,眼神中閃爍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與得意。

她硬生生地受下了這一巴掌,然後在伍秋德還未從震怒中恢復過來時,動作極快地順手從茶几上搶過了伍秋德那部綁定着大量實體資金與企業認證的手機。





她熟練地解鎖,打開了一個市面上極度普及、專門處理灰色委託與跑腿服務的任務App。根據她前一晚與成育強盤算出來的計劃,她迅速地輸入了一段指令。

這個任務的內容,竟然簡單直接到令人咋舌。

「星期一朝早七點左右,紅磡世界殯儀館。目標:麥大衛。任務:幫麥大衛風光大葬,要求大批人馬到場『瞻仰遺容』,確保死者可以『走得有尊嚴』。成功拍到遺容並Po上指定社交平台的,可獲額外巨額獎金。」

伍姿袖按下了發布鍵,然後將手機扔回給伍秋德。

「我查到條屍會喺12月3號嘅朝早出殯。」伍姿袖冷冷地看着父親,「我啱啱已經用你個帳號幫你搞掂咗單嘢。但如果你依家仲係冥頑不靈,走去搵Victor商量,單嘢就一定會鑊。到時你俾差佬拉,就自己諗辦法脫身,唔好話做女嘅無提醒過你。」

伍姿袖轉身準備離開客廳,但在走到門口時,她突然停下了腳步,回過頭補了一句:「搵唔搵人做後手,喺班『送殯』嘅人入面安插自己人去『幫手』,就你自己決定啦。」

伍秋德呆立在原地,看着手機屏幕上那個已經發布成功的任務,完全被自己這個瘋狂的女兒玩得毫無招架之力。

伍姿袖的這一着,將伍秋德徹底逼入了一個無法逃避的死角。因為在這個任務App的運作邏輯中,一旦任務發布,就等同於在系統的信譽體系中立下了契約。





就在任務發布後不到兩分鐘的時間裡,屏幕上的接單人數已經瘋狂飆升,竟然有超過六十個人確認接單。

或者會有不了解這個系統運作的人認為,接了單也可以隨時取消,甚至以為這不過是某種虛無縹緲的暗網操作。如果真的這麼想,那就完全大錯特錯了。這種普及的任務App根本不需要牽涉甚麼複雜的暗網,為了保障發布者和接單者雙方的權益,這類正規的跑腿App早就與使用者在現實世界中的信譽評級進行了深度的數字綁定。

隨便取消已經發布且有人接單的任務,不僅會在系統內的誠信分數上被重重扣分,久而久之,這種負面評價會直接透過大數據,滲透並影響到使用者在現實金融體系中的實體信貸評級。

而且,系統的懲罰機制有着嚴格的規定:取消涉及人數越多的群體任務,對評級的損害就越嚴重。

伍姿袖發布的這個任務,是一個設置了超過二百人徵集上限的群體單。現在已經有多於四分之一的人確認接單,這意味着這個任務已經觸發了不可撤銷的機制。如果伍秋德現在強行按退縮,終止這個任務,他的企業信貸評級將會面臨斷崖式的暴跌,隨時連公司實體的資金鏈都會因此而徹底斷裂。

伍秋德癱坐在梳化上,看着那些不斷增加的接單人數,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時間回到12月3日的清晨。





對於遲遲找不到麥大衛遺體的CIB B7小隊來說,他們現在唯一能夠做的,就是改變主動出擊的策略,直接去到紅磡世界殯儀館「等」麥大衛出現。

然而,因為死因庭的搜查令根本還未批核下來,警察在法理上無法對殯儀館進行大規模的封鎖與搜查。就算這宗案件已經引起了警務處處長的高度關注,但在程序公義的限制下,目前能夠合法且即時調動的人手,就只有CIB B組的情報人員。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防止任何突發情況導致遺體被搶走,CIB B組的最高指揮官顧老闆親自帶着一隊人馬,前往了預定的火葬場進行部署。這樣做是為了防止線報有誤,或者是載着遺體的靈車在半路改變路線。只要守住火葬場這個最終的物理銷毀點,就能夠確保將麥大衛的遺體截留下來。

而黃諾藍,則帶着B7小隊的幾名核心成員,在凌晨五點的時候,就已經悄悄地潛伏在紅磡世界殯儀館的附近,密切留意着預定進入殯儀館的所有靈車。

清晨的紅磡,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因為靠近海邊而帶來的微鹹濕氣,以及周圍花店散發出來的淡淡百合與線香混合的味道。這種味道,對於經常在這種環境下工作的B7隊員來說,早已司空見慣,但此刻卻平添了一份凝重的氣氛。

黃諾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風褸,隱藏在殯儀館對面一條後巷的陰影中。他的眼神銳利如鷹,緊緊地盯着通往世界殯儀館的主要車道。他的右側腹,那個在之前戰鬥中受傷的肝臟位置,依然隱隱作痛,提醒着他這具肉體所承受過的物理衝擊。但他的呼吸依然平穩,將「太極詠春混合流」那種講究結構與整勁的心法,融入到每一次的呼吸與觀察之中。

「阿頭,目標仲未出現。附近嘅交通情況暫時正常。」耳機裡傳來B7隊員Sgt老豆低沉的匯報聲。

黃諾藍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敲了兩下通訊器的麥克風,表示收到。

在這場關乎死者尊嚴與司法公義的爭奪戰中,所有人都猶如緊繃的弓弦,等待着那一刻的到來。

四面楚歌的,不僅僅是那個被逼入絕境的伍秋德,更是這具卑微的遺體,以及那些試圖在法律與龐大人流的夾縫中,尋找一絲真相的執法者。

【劇情吐糟】
窮人的極致悲哀: 「燈下黑」呢個概念用得好絕。所有人搵生搵死,點知原來麥大衛由頭到尾都喺公眾殮房無郁過。唔係因為咩高科技隱藏手段,而純粹係因為「窮」,連幾日嘅殯儀館冷氣費都俾唔起。呢種寫實嘅殘酷,將「人死要體面,有時都同身家掛鉤」呢個諷刺點推到極致。

正規App嘅可怕反噬: 將任務App設定為一個同實體信貸掛鉤嘅普及軟件,遠比寫「暗網」更加令人心寒。喺2046年,正規嘅系統反而成為咗最無形嘅枷鎖,伍姿袖利用合法嘅商業契約機制去綁架自己老豆嘅資金鏈,呢種「陽謀」比任何暗網黑客技術更加防不勝防。

伍姿袖的「邏輯絞肉機」: 伍姿袖同伍秋德嘅對話完全係一場心理戰。佢將法律責任切割得乾乾淨淨,「我只係騎死佢,但毀滅證據嘅係你」,呢套荒謬但又符合現實法理邏輯嘅說辭,直接將伍秋德迫上絕路。硬食一巴掌換來主導權,呢個女人嘅心理質素同變態程度真係世間少有。

荒謬的「風光大葬」: 一個死得極唔光彩、連殮葬費都差啲俾唔起嘅男妓,竟然即將迎來幾百人搶住去「瞻仰遺容」同打卡嘅盛大喪禮。呢種為咗錢而堆砌出嚟嘅「尊嚴」,對比麥大衛真實嘅悲微,充滿住濃厚嘅黑色幽默同社會諷刺。B7小隊今次要喺幾百個為咗獎金而瘋狂嘅群眾入面搶返具屍體,難度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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