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7年1月5日。灣仔會議展覽中心。

維多利亞港的海風依舊帶著淡淡的鹽分,會議展覽中心宏偉的玻璃幕牆反射著耀眼的陽光。雖然這段時間仍處於新年的節日餘韻中,但對於黃諾藍與黃樂瑤來說,所謂的假期,向來只存在於月曆的紅字上。

自從十二月底在半山陳家大宅確認了「新型社團」背後牽涉到香港望族伍家後,黃諾藍的行程表便陷入了極高密度的壓縮狀態。他將從陳文遜與黃靖澄那裡獲得的線索,進行了深度的情報過濾後,全數匯報給了頂頭上司馬爺。對於陳文遜那套關於「舊區清拆逼出牛鬼蛇神」的論述,馬爺在政治與現實考量下,選擇了全盤接受。畢竟,在缺乏實質犯罪證據的情況下,貿然動用警隊資源去調查一個底蘊深厚的豪門家族,無疑是將寶貴的政治本錢投入無底洞。

因此,黃諾藍提交的報告,在馬爺的默許下,進行了一定程度的「包裝」。報告避重就輕,將重點聚焦於香港黑道權力真空期的歷史,以及去中心化網絡科技的普及,從而導出一個「受科技驅動而誕生」的新型社團,巧妙地將伍家的陰影從官方檔案中隱去。

為了處理這份字斟句酌的報告,黃諾藍這幾天幾乎將自己北角的屋企當成了酒店,每天早出晚歸,甚至連見黃樂瑤一面的時間都少得可憐。





令人意外的是,黃樂瑤對於黃諾藍這種近乎失聯的狀態,出奇地沒有發任何脾氣。這並非因為她突然變得溫良恭儉讓,而是因為她自己也陷入了另一場焦頭爛額的兵荒馬亂之中。

就在除夕那天,黃樂瑤十分果斷地將剛從黃靖澄那裡接回來的兒子適餘,原車打包送回了半山大宅「暫託」。本來,她和黃諾藍商量好,等搞定之前那個關於去中心化黃色事業的深度專題後,就好好放個長假,多陪陪兒子,免得適餘將來真的錯認姑媽黃靖澄做生母。

人算不如天算。原本負責採訪伍家主辦的年度頂級盛會——維期三個月的大型系列展銷活動「流芳鳴遠」的那組同事,在元旦前夕的慶功宴上集體食物中毒,導致這宗備受全城矚目的新聞在今日的Grand Opening當天,瞬間陷入了無人跟進的真空狀態。《爆點》總編輯細威叔環顧整個新聞部,發現只有黃樂瑤的深度組暫時沒有急迫的突發新聞在手,於是大手一揮,將這個「燙手山芋」直接空投給了黃樂瑤。

黃樂瑤的深度組,說穿了只有小貓三隻:她自己,負責攝影、基本不碰採訪的豬兜,以及身兼收音與PA卻缺乏記者觸覺的YY。在日常運作中,那些動輒幾萬字的深度專題與高強度直播,從線索搜集、策劃、採訪到後期撰寫,幾乎都是黃樂瑤一人一腳踢。雖然她的深度報導往往能為《爆點》帶來驚人的單次點擊率與業內口碑,但由於製作週期長、產量低,細威叔平時願意撥給她們組的資源一直十分有限。

要在這麼緊迫的時間內,以極度匱乏的資源,去跟進一個牽涉無數政商名流、防備森嚴的大型盛會開幕禮,難度可想而知。





接到這個「噩耗」的那天下午,黃樂瑤直接衝進了細威叔的辦公室。關上門後,她彷彿被自己的偶像——黃諾藍那位以脾氣火爆見稱的母親藍穎珊——附體,用二十四個字完全不重複的粗口,足足狂轟濫炸了細威叔半個小時。直到把細威叔罵得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她才摔門而出,氣呼呼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粗口罵完了,上司也吼過了,但黃樂瑤最終還是接下了這個任務。

因為她很清楚,如果細威叔的安排打擾了她湊仔的計劃,那麼「流芳鳴遠」這個金光閃閃的名流展銷會背後,所潛藏的龐大新聞機會與深度題材,絕對足以彌補她所損失的一切。在那個充滿香檳與假笑的場合裡,金錢的流動與權力的交織,往往能折射出這個城市最赤裸的真相。

所以,平常採訪時打扮得隨意得近乎求其的黃樂瑤,今天也破天荒地換上了一套剪裁俐落的黑色正裝。她挽著黃諾藍的手臂,跟在陳文遜與黃靖澄職務身份的身後,以「私人助理」的身份,堂而皇之地踏入了這場只屬於少數人的頂級盛宴。

會議展覽中心的大禮堂被佈置得極盡奢華。門面上,「流芳鳴遠」是一個正經且高雅的高消費展銷活動。限量版跑車、絕版名錶、私人遊艇的模型、價值連城的古董與珠寶,在精心設計的燈光下散發著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澤。但真正了解內情的人都知道,伍家所經營的「核心生意」,那些隱藏在暗處的交易與享受,只會向特定圈層的賓客開放。





在這個圈子裡,根本沒有所謂的「呃錢」。因為對這些頂級富豪來說,他們花出去的幾千萬,可能只不過是普通人眼中的散紙。他們買的不是跑車或古董,而是享受那種被極致服務的快感,以及在家族或圈子中彰顯實力的機會。

由始至終,任何一個地方的幫會生意,都不可能脫離黃、賭、毒的範疇。或許有人會認為洗黑錢、黑市醫療或走私才是現代幫會的核心活動,但黃、賭、毒之所以長盛不衰,並非因為獵奇,而是因為現實。相較於需要龐大專業知識與網絡的洗黑錢或黑市醫療,黃、賭、毒的入場門檻低得可憐。尤其是黃色事業,基本上一對男女,隨便一個隱蔽的空間,只要雙方不介意就能成事。若加上負責聯繫、引介的媒介角色,一條無需會計對數、充斥著龐大洗黑錢空間的非法產業鏈便會瞬間成型。

縱使各國政府明知其弊端而屢屢嚴禁,卻始終禁而不止。這是最基本的供求問題,當底層人民窮得無法餬口,這往往成為最後的出路,隨之而來的便是無盡的剝削。即便如荷蘭或泰國般將其納入法規監管,情況也並未真正好轉。因為在無犯法、無強迫的表象下,產業鏈一旦穩固,幫派勢力便會與從業人員結合成一股全新的地下勢力。

然而,這種高度依賴「人」的犯罪循環,也是最容易露出破綻的。無論是負責重案的CID、毒品調查科NB還是反黑O記,在處理社團案件時,往往會選擇從「掃黃」切入。原因無他,正是因為黃色事業中「人」的元素太過密集,只要規模擴大,最先崩潰的往往不是上層堅固的架構,而是最底層因為體制過於完善而失去警覺性的微小缺口。

《爆點》深度組先前追查的「麥大衛案」,正正就是這種系統崩潰的先兆。麥大衛的暴斃雖然與那個新興社團沒有直接的股權關聯,但他的死,卻像一把鐵鏟,觸發了黃樂瑤對香港現代黃色事業去中心化現象的專題探討。她無意間由「人」的破綻挖開了整條產業鏈,進而觸發了黃諾藍與CIB的後續調查。整個事件的重點,從來都不是那個社團正在做甚麼勾當,而是他們的偏門生意,最終都需要一個實體平台來落地。

而伍家,就是這個將偏門生意精緻化、包裝成頂級奢華體驗的幕後大老闆。

在過去,旁人總認為最容易讓人賺錢的群體是小孩與老人。小孩有長輩掏腰包照顧,老人則懂得用積蓄享受晚年。但在伍家的經商邏輯裡,世界上最容易被榨取利潤的,永遠是站在金字塔頂端、越有錢就越容易掏出巨額財富的富豪階層。當金錢不再是問題時,權貴們絕不介意用最具效率的數字去解決欲望。

外界那些對伍家一知半解的人,根本沒有考慮過伍家各個分支到底在爭奪些甚麼。





伍家早就由早年的書香世代,蛻變成了專門操辦豪門享樂與頂級富豪娛樂公關的巨頭。表面上看,這是一門合法且精緻的奢華生意,似乎沒甚麼好爭奪的。畢竟有錢人也不可能天天買遊艇、買飛機。但如果這些有錢人需要聘請極高質素、具備談吐與文化水平的男女伴出席私人場合呢?如果某些收藏家看中了不便公開流傳的國寶級古玩呢?

伍家外圍的家族旁支,例如只有幾億身家的伍秋德、伍姿袖父女那一房人,手頭只握著幾間普通的貿易公司,平時頂多走私凍肉或電子零件,連運毒的龐大網絡與膽量都沒有;其餘的旁支最多也只能在網絡背後搞搞那些去中心化的扯皮條平台、或者利用預測網做灰色博彩。

但核心家族成員所參與的,根本是另一個維度的遊戲。

伍家引以為傲的「流芳鳴遠」,每年舉辦的大規模展銷盛會,表面上網羅了名車、名錶、飛機、珠寶,實則展覽期間的大型招待會,以及事後不對外公開的私人派對,才是真正的利潤核心。在那座被法律防火牆重重保護的溫室裡,究竟流通著多少黑錢、隱藏著多少頂級的皮肉生意,外界根本無法估計。甚至為了洗白資產或侵吞巨額利益,內部自編、自導、自演一場古董與珠寶拍賣會搶劫案,連保險公司的賠償都一併吞下,在他們的運作邏輯裡也絲毫不奇怪。

發財必要立品,從來只是底層市民的溫和幻想。

因此,伍家的核心成員大多數都是衣冠楚楚的斯文敗類。他們在家族內鬥中爭奪的,正是向家族掌舵人證明自己這一房人,有能力食得起整壇「流芳鳴遠」水上水下的所有秘密操辦能力。而被CIB B7小組無意中發現的那個所謂「新型社團」,正正就是伍家今年主辦「流芳鳴遠」的鳴公一系,在幾年前收編的長興殘黨。那班人,當年就是長興內部負責掌管娛樂事業與「模特兒」公司的骨幹。

在這個時代的香港,哪來那麼多憑空誕生、具有黑道抱負的新型社團?那些曾經在黑道叱吒風雲的古惑仔,在本質上也不過是需要糊口的社畜。舊公司執笠了,他們為了生活,同樣要找新的老闆、新的工作。而伍家,就是給他們發薪水的新東家。





這也正是陳家雖然同樣是黑道出身,但在徹底洗白、轉型為正當巨賈之後,陳文遜與黃靖澄卻極度不願與伍家有任何私下交往的真正原因。在陳文遜眼中,傳統黑幫的爭奪尚且帶著一絲江湖規矩與底線,而伍家這種披著文明外衣、利用法律與公關手段將罪惡精緻化的斯文敗類,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狼。

作為全港矚目的盛事,「流芳鳴遠」的Grand Opening自然邀請了全港所有的頂級名流。年僅三十七歲就穩坐卓盛集團主席之位的陳文遜,以及同樣三十七歲便晉升為西九龍法院主任裁判官的黃靖澄,這對夫妻檔自然是必然受邀之列。像陳文遜這種平時返公司甚至會搭巴士、極少動用公司車隊的務實型富豪,帶上兩個隨行私人助理入場,在這種場合裡也是再合理不過的配置。

當陳文遜與黃靖澄踏入會場的那一刻,兩人身上那種久居上位的氣場瞬間成為了全場的焦點。

「Aidan!好耐無見!」

「Addie!今晚真係靚絕全場呀!」

「陳生、陳太,新年快樂!」

周圍那些平時在財經雜誌封面才能見到的面孔,紛紛端著香檳杯,熱情地圍攏過來打招呼。在場的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這對在平時極少出席交際應酬的商、法界新星,是出了名的難以接近。有求於他們的時候,簡直比登天還難;但他們要找你的時候,你卻絕對避不開。現在難得見到真人露面,就算只是混個臉熟,日後也絕對百利而無一害。

黃諾藍穿著一套筆挺的西裝,雙手交疊在身前,維持著一個專業私人助理應有的低調姿態。他冷眼旁觀著這一切,雖然從小就知道自己家姐和姐夫不是泛泛之輩,但親眼目睹他們在這種場合所引起的騷動,他還是能感受到這兩三年間,這兩隻「怪物」的社會地位與影響力,又提升到了一個新的層次。





在人群的簇擁中,一個身穿手工訂製禮服、氣質儒雅的男人端著酒杯,邁著沉穩的步伐迎了上來。他看起來四十多歲,舉手投足間盡是世家子弟的翩翩風度,衣著細節毫無瑕疵。他就是今年「流芳鳴遠」的總搞手,伍家鳴公一系的代表人物——伍昭德。

「陳生、陳太!多謝賞面!多謝賞面!」伍昭德的面容上帶著完美合度的儒雅笑容,語氣卻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志得意滿。「兩位肯撥冗光臨,真係令我哋成個展覽嘅Grand Opening蓬蓽生輝!」

伍昭德之所以如此高調,是有原因的。去年主辦「流芳鳴遠」的是伍家遠公那一房的人。當時遠公一系千方百計想邀請陳文遜夫婦出席,結果陳文遜一句「要陪特首上京考察」便推得一乾二淨,而黃靖澄更是直接以「有咗」為由,連影都沒出現。這讓遠公一系在家族內部丟盡了面子。今年輪到鳴公一系做莊,不僅請到了這對商法界的重量級夫妻檔,還是在開幕禮剛開始就早早到場,這無疑讓伍昭德在家族內部的權力天平上,為自己這一房狠狠地加上了一枚重重的籌碼。

然而,殘酷的現實是,伍昭德完全表錯了情。

陳文遜和黃靖澄根本就沒有興趣參加這種充滿銅臭味與虛偽交際的長達三個月的展銷活動。他們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純粹是因為黃諾藍在撰寫報告之餘,想親自來現場評估一下伍家底層「工作犬」的底細;而黃樂瑤又極度抗拒被困在狹窄且資訊封閉的記者採訪區,想要以第一視角獲取更具張力的深度素材。於是,這對小情侶在半山大宅軟磨硬泡了好幾個小時,才終於說服了這對「假笑大師」,讓他們以私人助理的身份混進來。

陳文遜維持著那種無懈可擊的商業微笑,舉起手中的香檳杯與伍昭德輕輕碰了一下。

「伍生客氣喇。」陳文遜的聲音平穩而有磁性。「『流芳鳴遠』越辦越有規模,我哋點都要嚟見識吓。」





「哈哈,陳生過獎喇!」伍昭德優雅地笑了笑,隨即微微側身,拉近了彼此的距離,語氣中帶著一絲不露痕跡的試探。「陳生,今晚Grand Opening完咗之後,我哋喺頂樓有個私人嘅After Party,準備咗啲好特別嘅『拍賣品』同節目,唔知陳生、陳太賞唔賞面……」

「心領喇,伍生。」黃靖澄適時地開口,她的語氣雖然溫和,但法官特有的威嚴卻清晰可見。「聽日朝早我個庭仲有單大案要審,今晚要早啲休息。你哋玩得開心啲。」

伍昭德雖然有些遺憾,但也保持著極佳的風度,並未過多糾纏,只是微笑著側身,引導他們向VIP貴賓區走去。

黃樂瑤站在黃靖澄側後方,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那些衣冠楚楚的名流。她微微側頭,靠近黃諾藍的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道:

「睇到未?呢度至係個防火牆。」

黃諾藍雙手交疊,維持著隨行助理的站姿,眼神深邃地注視著前方伍昭德那優雅的背影。

「我知道。伍家鳴公嗰房人,幾年前收編長興殘黨,根本唔係為咗搞咩新興社團。」黃諾藍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長興以前負責搞娛樂同模特兒公司嗰班骨幹,換個招牌,喺呢度繼續幫老闆做娛樂操辦。班友都係社畜,舊公司執笠,都要搵工搵食。」

在這場由頂級豪門主導、披著文明外衣的奢華盛宴下,那個被他們追查的蟻穴,正以最合法的姿態,隱藏在金光閃閃的浮華之中。

劇情吐槽

社畜古惑仔的終極悲歌: 這章最精彩的黑色幽默,莫過於揭穿了「新型社團」的神秘面紗。原來根本沒有甚麼滿懷黑道理想的跨時代犯罪集團,本質上只是一群長興倒閉後的「失業社畜」,為了餬口去應徵伍家旗下的娛樂公關部門!這種將黑幫去神話化、與現代職場對齊的寫法,既荒謬又無比真實。

豪門宮鬥的精緻罪惡: 伍家與陳家的強烈對比在這一章立體了起來。陳家雖然出身黑道,但洗白後走的是腳踏實地的硬派商業路線;而伍家這群「斯文敗類」,卻是用高尚的展銷會、拍賣會作為防火牆,幹著人口販運、黑錢清洗甚至保險詐騙的勾當。賺有錢人的錢才是最暴利的,這完全顛覆了傳統黑幫小說只在貧民窟搶地盤的格局。

樂瑤的爆裂新聞魂: 樂瑤頂替食物中毒的同事,用二十四個字不重複的粗口狂轟總編細威叔半個鐘,這段描寫畫面感十足,完全承襲了藍穎珊的火爆基因!但她罵完還是換上正裝、帶著組員衝現場,體現了頂級記者的專業與生存直覺。她與諾藍一個明查、一個暗訪,這場「流芳鳴遠」的開幕禮,注定要被他們撕開一個大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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