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故事

2047年1月5日。灣仔會議展覽中心。

巨大的水晶吊燈將VIP貴賓區照耀得猶如白晝,空氣中瀰漫著昂貴香水與頂級香檳混合而成的微醺氣息。在這種極度講究階級與體面的場合,每一次交談、每一次舉杯,都經過了精密的政治計算。

當黃靖澄以法官特有的冷靜與威嚴,用一句「聽日朝早有大案要審」優雅地回絕了伍昭德關於After Party的邀請時,伍昭德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雖然閃過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失望,但依然維持著無懈可擊的世家風度。他微微欠身,準備說幾句得體的場面話便轉身離開,畢竟今晚他是整個「流芳鳴遠」Grand Opening的主角,還有無數的權貴需要他去周旋。

然而,就在伍昭德的皮鞋鞋底剛剛在地毯上完成一個轉向的發力動作時,陳文遜低沉而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在喧鬧的會場中清晰地響起。





「伍生,留步。」

對於這位年僅三十七歲就穩坐卓盛集團主席之位、甚至有資格陪同特首北上考察的商界巨頭的「呼喚」,伍昭德的身體機能幾乎是出於本能地作出了反應。他瞬間停止了重心的轉移,憑藉著腳尖的抓地力硬生生地將身體轉了回來,臉上的笑容在零點一秒內恢復到了最燦爛的狀態。

「陳生,仲有咩吩咐?」伍昭德的心底湧起一絲期盼,難道這位向來油鹽不進的商業梟雄突然回心轉意,打算給鳴公一系一個天大的面子,出席那個充滿灰色交易的After Party?

但陳文遜並沒有看他,而是緩緩地轉過頭,目光落在了身後那兩個一直保持著安靜的「私人助理」身上。

「聽朝我同少奶都有要緊事做,唔會留得夜。」陳文遜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普通的辦公室雜務,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了伍昭德的耳中。「Adrian,Mini,你哋兩個陣間跟住伍生,留夜啲,去埋中環嗰個After Party先好走。難得有咁大個場面,順便識吓人,見識吓世面。」





被點名的黃樂瑤(Mini)幾乎連半秒鐘的猶豫都沒有,記者那種對未知情報的飢渴感讓她瞬間進入了狀態。她微微點頭,表情得體地回答:「無問題,陳生。」

站在她旁邊的黃諾藍(Adrian)卻展現出了截然不同的反應。他刻意將眉頭微微皺起,面部肌肉緊繃,裝出一副面有難色、不知所措的模樣,甚至還略帶遲疑地說了一句:「陳生,咁樣……唔係咁好啩?我哋始終係……」

「有咩唔好?」黃靖澄立刻接過了話鋒。作為西九龍法院的主任裁判官,她那種久居上位、習慣了發號施令的氣場瞬間爆發,猶如一堵無形的牆壓向兩人。「陳生叫得你哋去,就係要你哋兩個好好哋跟伍生『學嘢』。伍家搞呢啲大型活動嘅手腕,成個香港有幾多人學得嚟?如果依家唔好好睇、好好學,第日點放心交啲大Project俾你哋兩個跟?」

看著黃靖澄那副嚴厲的「虎媽」兼上司的模樣,陳文遜當場忍不住笑了出來。他那種笑,不是交際場合的假笑,而是一種帶著幾分寵溺與無奈的真實放鬆。

「好喇,妳唔好咁認真嚇親啲細路啦。」陳文遜輕輕拍了拍黃靖澄的手背,然後轉頭看向伍昭德,眼神中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伍生,呢兩個細路平時喺辦公室困得多,等陣去到Party,都唔知伍生會點樣招呼佢哋,你睇住佢哋,唔好俾佢哋失禮人就得喇。」





聽到這裡,伍昭德那顆自細就浸淫在名利場的大腦,已經完成了極度複雜的高速運算。

再蠢的人都能聽出這段對話背後的弦外之音。Adrian和Mini,這兩個看起來頂多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絕對不可能是普通的私人助理。在卓盛集團那種等級森嚴的商業帝國裡,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要跳過幾十級的階梯,直接跟在大老闆身邊,甚至被老闆娘親自訓話說要為未來的「大Project」做準備,這代表著什麼?這代表著這兩個人的背景絕對深不可測。

伍昭德雖然一時間無法將眼前這兩人與陳文遜的親戚關係聯繫起來,但他可以百分之百確定,這兩人是陳文遜極度看重、甚至是有意栽培的核心。在這個「無咁大個頭,就唔好戴咁大頂帽」的上流社會裡,帽子合不合適,很多時候是看遞帽子的人是誰。既然陳文遜親自將這頂「代表卓盛」的帽子扣在了這兩個年輕人頭上,就算帽子大到遮住了眼睛,伍昭德也必須當成是最尊貴的皇冠來對待。

「陳生、陳太放心!」伍昭德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熱切,甚至帶上了一絲恭敬。「Adrian同Mini交俾我,我一定會當係自己子侄咁好好招呼,包保佢哋今晚賓至如歸!」

因為開幕儀式即將進入高潮階段,伍昭德必須回到台前去主持大局。他招了招手,將自己的貼身助理Johnny叫了過來。

Johnny是一個三十多歲、穿著合身名牌西裝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中環金融才俊的精緻感。伍昭德將Johnny拉到一旁,鄭重其事地將Adrian和Mini介紹給他,並壓低聲音吩咐道:「呢兩個係陳生同陳太親自點名要關照嘅人,你今晚全程幫我睇實佢哋,有咩需要即刻安排,唔好有任何閃失。」

Johnny雖然點頭如搗蒜,但在他那雙習慣了以衣著打扮和珠寶首飾來衡量人價值的眼睛裡,黃諾藍和黃樂瑤不過是兩個穿著普通正裝、身上沒有任何顯赫行頭的年輕打工仔。他沒有自己老闆那種穿透表象看本質的毒辣眼光,看不出這兩人的深淺,但在老闆的嚴令下,他也不敢有絲毫的怠慢。

作為一個靠在上流社會邊緣討飯吃的人,「認人」是開飯前的基本功。Johnny就算心底裡不以為然,也知道這是一項必須完成的政治任務。





當會展的Grand Opening在一片掌聲與閃光燈中暫告一段落,大批賓客開始逐漸散去時,Johnny便立刻帶著職業的微笑,穿過人群來到了黃諾藍和黃樂瑤的面前。

伍昭德本來打算在儀式後親自去摸一摸這兩個年輕人的底細,評估一下未來是否有機會透過他們與陳家建立更深層的利益交換。但由於現場還有幾位重量級的政商大佬需要他親自去送行,分身乏術之下,他只能吩咐Johnny先帶著兩位「貴賓」過海前往中環的After Party場地。

那個被稱作After Party的盛宴,其實早已經在伍家位於中環的那座標誌性大樓頂層展開。

「Adrian,Mini,辛苦晒。伍生仲有啲客要招呼,吩咐我先帶兩位過中環。」Johnny保持著得體的距離,用一種試探性的語氣問道:「唔知兩位今晚有冇揸車過嚟?如果司機喺度,我可以叫佢哋直接跟住我架車。」

黃諾藍雙手插在西裝褲袋裡,站立的姿勢看似隨意,實則雙腳的重心穩穩地落在地面的幾何中心。他看著Johnny,語氣極度自然地回答:「無,我哋無車。」

Johnny愣了一下。在他的認知裡,能被大老闆如此看重的人,平時出入怎麼可能沒有專屬司機?他理所當然地以為黃諾藍只是今晚沒有讓司機跟隨,於是立刻殷勤地說道:「無問題,我即刻安排大會嘅車送兩位過去。」

事實上,黃諾藍平時開工都只會做乘客,出入主要依靠龐大的公共交通網絡,根本就沒有駕駛的習慣,更遑論去養一架需要不斷消耗金錢與精力的「食錢怪」。





半小時後,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平穩地停在了中環伍家大廈的地下車庫。

大廈地下大堂保安森嚴,Johnny帶著兩人經過人面識別系統,幾名駐守在閘機旁的實體保安確認了Johnny的身份並作了登記後,才放行讓他們乘坐專屬電梯,直達頂層的宴會廳。

電梯門打開的那一刻,一股奢靡的氣息撲面而來。整個頂層被改造成了一個極致奢華的私人俱樂部。昏暗而曖昧的燈光下,悠揚的爵士樂在空氣中流淌。場內穿梭著無數衣冠楚楚的政商名流,而陪伴在他們身邊的,全都是身材高挑、氣質出眾的女伴,甚至還有幾位面容俊朗的男伴。

Johnny將兩人引進會場後,便以需要去打點其他事情為由,將他們留在了場內。在他看來,這兩個沒見過世面的年輕人,在這個場地裡能喝上幾杯免費的昂貴香檳就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然而,Johnny完全誤判了這兩人的目的。

黃諾藍像一個冷靜的「樹藝師」,他的目光猶如手術刀般在會場內切割。他今晚之所以會來,從來就不是為了摧毀伍家這棵根深蒂固的古老大樹。在沒有絕對的證據與保安局的授權下去撼動伍家,無異於螳臂當車。他真正感興趣的,是伍家這棵大樹上,那些無厘頭生長出來、阻擋了街道秩序的「氣根」——那些由長興殘黨組成的外判工作犬。

然而,經過十幾分鐘的冷眼旁觀,黃諾藍的結論與黃樂瑤一樣,都是「無料到」。

他原本以為會找到一個架構嚴密、行事狠辣的新型犯罪組織。但實際上,當他鎖定會場內那些負責調度保安與女伴的前黑道骨幹時,他看到的只是一群轉換了老闆的「社畜」。這些人雖然保留著街頭搏鬥的物理肌肉記憶,但此刻只是安分守己地做著最普通的帶位、看場與公關工作。這裡根本沒有任何「組織」可言,甚至連從伍家這棵大樹上掉落的「落葉」都算不上,遑論是甚麼足以致命的氣根。





而站在他身旁的黃樂瑤,則有著截然不同的視角。

作為一個追求深度報道的記者,黃樂瑤深知,要在這種上流社會的盛會中挖掘出有價值的「爆點」,絕對不是去拍幾張富豪叫雞、包養鴨仔的模糊照片。那種東西只配放在娛樂頻道的即時新聞裡,不用三十秒就會被其他八卦洗版淹沒。

讀者真正渴望的,是「故事」。為什麼那些受歡迎的漫畫、遊戲,甚至電影,其周邊最暢銷的永遠是「設定集」?因為設定集講述了表象背後的龐大世界觀與隱藏的真實。純粹的事實只要有接收資訊的渠道就可以「知道」,但隱藏在事實背後的利益糾葛與權力邏輯,才是無價的。

黃樂瑤挽著黃諾藍的手臂,在場內緩緩地走動了十幾分鐘。她憑藉著極強的社交直覺,與幾位看似落單的「女伴」閒聊了幾句。

結果讓她大失所望。

這個After Party,根本只是一個虛有其表的「門面嘢」。這裡充斥的,只是最赤裸、最原始的金錢與肉體交易,一切都太過理所當然,太過平庸。伍家將真正的核心交易隱藏得極深,根本不會在這個用來招待外圍賓客的派對上展露分毫。這裡找不到任何一絲被人刻意隱藏、足以引爆社會輿論的故事與價值。

「無料到。」黃樂瑤放下手中的香檳杯,轉頭看向黃諾藍,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煩。「呢度全部都係啲擺喺枱面嘅扯皮條生意,浪費時間。走啦。」





黃諾藍點了點頭。他已經確認了長興殘黨的存在形式,繼續留在這個空間裡,對他的物理機能與邏輯思維都是一種無謂的消耗。

兩人連招呼都沒有打,便徑直走向了電梯,按下了通往地下大堂的按鈕。

當電梯門在地下大堂緩緩打開時,大理石地磚上傳來了一陣清脆而急促的腳步聲。

伍昭德剛剛結束了會展那邊的應酬,正帶著幾名隨從匆匆趕回大本營,準備親自來會一會那兩個被陳文遜看重的年輕人。沒想到,他剛踏入大堂,就迎面撞上了正準備離開的黃諾藍與黃樂瑤。

伍昭德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迎了上去,臉上帶著一絲驚訝與恰到好處的關切。

「Adrian,Mini,做乜咁急住走呀?個Party先啱啱開始冇耐。」伍昭德的目光迅速在兩人身上掃過,試圖尋找一絲不悅的痕跡。「係唔係Johnny嗰邊招呼得唔好,怠慢咗兩位?如果有咩唔滿意,兩位即管出聲,我即刻要佢落嚟交代!」

黃諾藍停下了腳步。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憑藉著腳掌與大理石地面的摩擦力,將身體的重心微微下沉,肩膀放鬆,整個人進入了一種充滿壓迫感的結構姿態。

他看著伍昭德,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度冰冷、甚至帶著一絲嘲弄的冷笑。

「伍生,」黃諾藍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堂裡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緩緩地割開了伍昭德那層優雅的偽裝。「表哥叫我哋嚟,係叫我哋嚟『識人』,見識吓大場面。唔係叫我哋嚟睇啲所謂嘅名流叫雞、搵鴨、飲香檳嘅。」

伍昭德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普通的年輕人,開口竟然如此辛辣,直接將伍家精心包裝的奢華派對貶低得一文不值。

然而,黃諾藍接下來的話,才是真正讓伍昭德感到靈魂震顫的重擊。

黃諾藍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眼神如鷹隼般鎖定著伍昭德。

「伍生,你係唔係淨係識得姓『陳』嘅,唔識得姓『駱』嘅?」

這句話一出,整個大堂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伍昭德的腦海中猶如引爆了一顆核彈。姓駱?香港上流社會裡,能與卓盛集團陳家並駕齊驅,甚至讓陳文遜如此忌憚與尊重的「駱家」,只有一個!那就是掌控著香港龐大法律資源、位列四大華資律師樓之首的那個駱家!

伍昭德瞬間將所有的線索串聯了起來。陳文遜的表叔,正是駱家的核心人物。而眼前這兩個自稱「表哥」的年輕人,根本不是什麼私人助理,他們是陳家的親戚,是駱家的「少爺」和「小姐」!

伍昭德在心裡瘋狂地暗屌了一聲。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陳文遜敢將這兩個年輕人直接推到他面前,為什麼黃靖澄會用那種長輩的口吻訓話。這根本不是在培養什麼公司近身,這是在向伍家展示陳家與駱家那堅不可摧的聯盟關係!

一股冷汗從伍昭德的脊背上滑落。他知道,如果今晚讓這兩尊「大佛」就這樣帶著對伍家的鄙夷離開,鳴公一系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威信將會受到毀滅性的打擊,甚至可能會得罪整個香港的司法與商界核心。

「Johnny!屌你老母死落嚟!」

伍昭德那原本優雅的風度瞬間蕩然無存。他轉過頭,對著身後的隨從發出了一聲近乎咆哮的怒吼,那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慌與憤怒而變得有些嘶啞。

吼完之後,伍昭德立刻轉過身,面對著黃諾藍與黃樂瑤,臉上的傲慢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

「駱少!駱小姐!真係對唔住!係我有眼不識泰山,係我手下啲人唔識做嘢!」伍昭德連連鞠躬,試圖用盡一切方法挽回局面。「上面嗰個Party只係招呼啲普通外圍客,真正嘅『流芳鳴遠』,點會喺樓上嗰啲地方?我哋一早已經將大廈底層嘅地下停車場改裝咗做專用場地,嗰度先係真正嘅主場。兩位,俾個面,俾個機會我補償,我親自帶兩位落去見識吓真正嘅核心節目!」

黃諾藍看著眼前這個前倨後恭的世家公子,與黃樂瑤交換了一個微不可察的眼神。

這頂借來的「帽子」,果然夠大,大得足以砸開伍家最深層的防護網。

黃諾藍收起了冷笑,重新恢復了那種冷漠的姿態,微微點了點頭。

「好,我就睇吓伍生你,有咩真正嘅本領。」

劇情吐槽

頂層防護網的虛實交錯:這一章最精彩的地方在於打破了常規的期待。讀者和主角一樣,以為混入了大廈頂層的After Party就能揭開陰謀,結果發現那裡只是一個用來過濾、敷衍外圍客人的「門面嘢」。真正的罪惡從來不會大搖大擺地擺在水晶燈下,而是隱藏在見不得光的地下室。這種階級分明的空間設定,將伍家的狡猾展現得淋漓盡致。

狐假虎威的巔峰操作:諾藍那句「唔識得姓駱嘅」,簡直是借力打力的教科書示範!利用陳文遜給予的神秘感,再疊加四大律師樓駱家的背景,直接對伍昭德進行了降維打擊。這不是單純的裝腔作勢,而是一場精準的心理戰,硬生生逼得一個豪門公子低頭認錯,親自為他們打開通往核心地下的秘密通道。

黑道社畜的平庸化:諾藍原本以為會遇到甚麼凶神惡煞的犯罪集團,結果只看到一班轉換了老闆、乖乖打卡上班的「社畜」。沒有嚴密的組織,甚至連「落葉」都算不上。這種將黑幫去浪漫化、去神話化的描寫,反而令人感到一種更加無奈的真實感——在強大的資本與豪門面前,古惑仔也只不過是隨手可棄的免洗餐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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