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86. 世紀盛會
二零四七年三月九日,距離黃昏的最後一抹光線沉入維多利亞港還有不到三個小時。這座城市在高度發達的行政程序下按部就班地運轉,空氣中餚漫著汽車廢氣與商業區特有的冷氣霉味。
經歷了漫長而壓抑的情報部署,刑事情報科 B7 小隊與其他兩隊 Hit Team 成員,終於迎來了正式收網的日子。清晨開始,由督察黃諾藍帶領的 B7 全員,便已經分散潛伏在銅鑼灣時代廣場的各個實體盲區內。在漫長的跟蹤與大數據過濾下,CIB 其實早就已經將高馥堯透過任務 App 秘密招募的那班底層打手底細摸得一清二楚。只要這群人在會場附近的幾何坐標上出現,隱蔽的監視網就會立刻將他們的位移數據死死鎖定。
作為今日的主角兼壽星仔,黃諾藍此時正坐在一輛停泊在羅素街死角的普通輕型客貨車入面。他看著倒後鏡上自己那雙佈滿紅絲的眼睛,在黃諾藍那個高度建制化的心中,根本無一分一秒想過要快手搞掂單嘢、然後趕返灣仔老家陪家人交人過生日。他整個腦袋除了用來精算等一下如何將打手與聖盾保安一網打盡外,剩下的就是思考事後要如何撰寫那份繁複的結案 Report。搞掂呢單大嘢之後,他第一時間想做的,隨時是返回警察總部地庫那個暗無天日、常年餚漫著檔案霉味的辦公室入面,繼續加班做一隻出色的基層社畜。
而位於時代廣場廣場另一側的太平洋咖啡店露天茶座上,《爆點》頻道的皇牌記者黃樂瑤,則正將身體陷在藤椅入面。雖然她心知肚明黃諾藍這條柒頭此刻一定也帶著警察在附近盯緊這場即將爆發的 Times Square 大亂鬥,但她今天來到現場的唯一目的,是要見證現代武林可以有幾瘋狂,她今天不為別的,就是打算直接去現場做直播,將最真實的血肉衝突直接轉化為《爆點》的終極流量。
黃樂瑤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冷著臉檢查著手提電腦,並轉頭指揮著身後的新聞助手豬兜與 YY,在廣場的側線天橋上佔據了一個視野最廣闊的絕佳好位。只要現場一出事,她們的新聞團隊就可以在明網上即時開機做直播。
此時的時代廣場地面廣場上,人流的飽和度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攀升。
高馥堯與伍家高層最初的戰術設想,僅僅只是將這場對決侷限在一個去中心化的、由保安築起防禦圈的「擂台賽」水平。然而,現實的機制從來都不會按照權貴的預算來結算。
這座廣場從來都不是什麼私人領地,而是一場完全向市民開放的公眾展覽活動。主辦方在廣場中央設置的「流芳鳴遠」生活展,為了準備三個小時後開始的現場明星表演與剪彩儀式,開始動用大批聖盾物管保安將場地進行分流。他們並沒有封場唔畀人入,而是用金屬護欄將那些高價的遊艇展品與舞台周圍的範圍圍起。這直接導致廣場原本寬敞的位移通道被無限壓縮,行人的人流被迫高度集中在幾條狹窄的幾何直線入面。
更為不可控的變數在於,隨著演出的名流與明星即時進入後台,大批自發聚集的 Fans 開始瘋狂地朝著時代廣場的鐘樓與正門方向湧過來。在人潮的連鎖擠壓下,地面廣場的物理密度已經達到了臨界點。
然而,這些狂熱的 Fans 還不是最危險的部份,真正具備最大可變性的,是那班行過路過、數量最為龐大的普通「途人」。
這班途人可以係任何行過路過嘅人,他們沒有攜帶任何特定的政治或商業目的,可能純粹是下班路過、或者是提著菜籃的街坊。在通道收窄、人流高度集中的情境衝突下,這群盲目流動的群眾,其隨機性是最不可控的。依家整場黑市拳賽的規模,已經徹底失控演變成了一場大亂鬥。而且,那群為了「為名」而不惜代價的青壯年武館傳人,其真正的實戰破壞力,單憑聖盾班物管保安便能夠應付,這完全是一個未知之數。
萬一到時在人堆入面打輸,導致防線全面崩潰,那麼這件事就絕對唔係普通拳頭交嘅水平。在極度侷促的空間入面,集體走避、盲目推搡的群眾,其踩踏的動能可以恐怖到將肋骨和身體平衡瞬間摧毀。只要有一個人在前進的軌跡上跌倒,整條通道就會引發多米諾骨牌般的連鎖連鎖事故,成件事隨時都可以出人命。當年蘭桂坊與梨泰院的悲劇,其底層的物理成因,正正就是人潮擠湧期間爆發隨機混亂所造成的慘烈結算。
那麼,現場會不會有足夠的建制警力去預先維持秩序、驅散人潮?
答案是根本不可能。
雖然刑事情報科的高層早就已經掌握了有人會在今晚七點大舉攪事的確切情報,但在三月九日夜晚七點鐘之前,在缺乏實質犯罪事實的體制限制下,總部最多也只能夠通報環頭的軍裝警員加緊在附近巡邏。如果預先調動太多全副裝備的防暴警察或者衝鋒車在現場列陣,那高馥堯布下的魚餌就會受驚, CIB 就無可能在現場進行證據的「收網」;但如果留在廣場的警力預得唔夠人,一到有事嚟就完全反應唔到。
於是,經過馬爺與執行負責人總督察顧老闆在總部二十樓的跨部門協調,警隊最終在程序與現實之間採取了折衷的雙軌佈局。三月九日當晚在時代廣場現場針對具體拘捕「打手」的主力,將會是黃諾藍的 B7 小隊加上另外兩隊便衣 Hit Team 成員。同時,總部已經直接下達行政指令,通知了灣仔警區在當晚加派人手,以「特發事件演練」的名義,在時代廣場的外圍幹道上加派衝鋒車與軍裝防線,方便在盲區發生失控時,支援的重裝人潮可以隨時進行實體增援。
按照原定計劃,黃諾藍這條線的證據鏈是非常清晰的:B7 小隊與 Hit Team 預早埋伏在廣場附近,只要黃諾藍身上那個備用電話一收到高馥堯手下發出的「即時任務指示」,黃諾藍就會用最短的時間在現場制服第一個目標打手,形成第一個法理上的暴力結算;而其他已經在監視名單上的打手,當然係由其餘的便衣探員去當場制服。
與此同時,總部的監聽小組會同步監聽伍昭德安排在維港海面上的 After Party 遊艇,聯動後面可能產生的實體交易或者轉讓,那麼整條證據鏈在法理上就齊全晒。
不過,這一切圍繞著大數據模型建立的精密部署,都只是成班警察一廂情願的算法推演。從來,計劃與現實世界之間,都存在著巨大的落差。
此時的展覽會場邊緣,空氣中的威脅感正伴隨著皮鞋的摩擦聲在死角餚漫。
古迪加此時正沉著手臂,面色陰沉地站在時代廣場最外圍、靠近電車路的一處盲柱旁。就在十分鐘前,他的聖盾物管阿頭為了確保等一下那些名流明星在核心舞台剪彩時的安全,硬生生將他從中央控制室調派到了這個最外圍的迎風位。
古迪加心入面早就已經屌屌聲,他練的是白眉拳,因為家族武館轉營而要做多幾份工,本質上只是一個普通人,他太清楚大老闆們的官僚心機。傻嘅都知,那些不求錢財只求正名的拳手如果真的要生事,怎會白痴到在那個擠滿了人的核心區生事?這班人非要砸爛聖盾的招牌,進攻的線路一定係推去最缺乏防禦的外圍通道。
「公司又唔係無人,分明就係城寨系嗰班仆街又玩嘢,自己唔敢企前線,所以搵我哋呢啲無人撐腰嘅普通人過嚟,去擋嗰啲最癲嘅癲佬。」古迪加咬了咬牙,重心往鞋底暗中下沉。他知道今日這幾百塊的加班人工,在血肉的摩擦下絕對唔易賺。
就在 CIB 的影子便衣、《爆點》的新聞團隊、以及聖盾班各懷鬼胎的社畜各自在時代廣場就位、準備開工,靜候高馥堯請的「兼職打手」出現的同一時間,有一些完全不在高馥堯算法之內的變數,也已經一早出現在了坐標上。
那是伍姿袖用自己的渠道,本著請都請了、不用白不用嘅心態,私下調派過來的另一批打手。這班人比起高馥堯僱用的武館傳人,他們在心中掌握的訊息更少。這群打手得到的實體指令極其單一:他們外圍只知道今晚七點鐘去到會場,只要見到穿著聖盾保安制服的人就直接開拖、打殘對方就有錢收,期間如果任何人行過路過阻住佢哋搵食,就連嗰條友都一併打埋。至於砸爛會場後的手尾,自然「流芳鳴遠」的律師團要處理的事情。
離開場時間只剩下最後半個小時。
羅素街的輕型客貨車入面,黃諾藍正將外套蒙在臉上養精蓄銳。事實上,在連續超過四十個小時的極限更份下,他此時正趁著戰術空窗期在後排局促的位置上捉蛇補眠中。
突然,那部塞在夾克內側、常年保持死寂的餌誘電話,毫無徵兆地爆發出刺耳的物理震動。
黃諾藍嘅慣用手係左手,他即時扯開衣服,按下接聽鍵。
然而,電話那頭傳來的並不是預期中時代廣場鐘樓下的集結指令,而是聖盾那個接頭人帶著極度焦躁與混亂的沙啞聲音:「喂!計劃有變!單嘢依家改咗地點,全部人即刻轉場去灣仔,近利東街附近嘅行人路!目標不變,仍然係聖盾嘅制服保安,十五分鐘內到場打卡!」
聽見這個突如其來的坐標移轉,黃諾藍心中那部精密的演算法模型瞬間產生了系統性的當機。他抓著方向盤,一記極度地道的粵語粗口直接就屌咗出口:
「屌!」
黃諾藍收線之後,左手方向盤一轉,立刻用無線電通訊器將這個致命的線線路變動即時通報給各大埋伏單位。
顧老闆帶隊去咗監視維港隻超級遊艇,所以此時在警隊總部指揮中心內,是馬爺在親自落命令指揮。大廳的氣壓在接收到數據突變後瞬間降到了冰點。
「聲東擊西!」馬爺的手掌重重砸在控制台上,老謀深算的臉孔上擰出冷峻的條紋,「高馥堯呢條粉腸臨急變陣,想用時代廣場嘅人潮將我哋嘅便衣拖死喺銅鑼灣。通知黃諾藍帶埋 B7 全組人以最快速度過灣仔利東街救場!其餘 Hit Team 繼續給我死守時代廣場!」
馬爺之所以做出這種拆分局面的戰術調動,其底層邏輯非常現實:如果在銅鑼灣盲目撤走主力,萬一利東街只是一個虛晃的偽裝,而時代廣場的明星剪彩現場無人救場、引發了平民大規模踩踏,這種政治責任全個警隊沒有任何高層孭得起。現行暴力犯罪今晚捉唔到無所謂,大可以等下一次重新布線,但在繁華鬧市出事死人,任何一個人都會成為報告的一部份。
當黃諾藍帶著 B7 全員拉開車門、踩著重步全力趕去灣仔利東街的同一秒鐘。
太古城的高級住宅入面,唐毅這晚卻極之想出街食飯。他並不是在網絡上收到消息,而是因為前幾天幫黃樂瑤查銅鑼灣單嘢嘅時候,知道今晚可能會有事發生。為了安全起見,他便決定在星期日的晚上正式轉場。
他開著自己那輛老舊的私家車,親自帶埋程依琳、溫立品以及一臉興奮的五歲溫柔,來到了灣仔利東街附近一間他熟相熟的日式和食店。唐毅一邊細心地幫溫柔解開安全帶,一邊心諗今晚一定要帶著這「一家大細」,在遠離風暴中心的地方平平安安地食餐好飯。
與此同時,利東街那條步行街中央。
法院主任裁判官黃靖澄此時正在一間西式蛋糕店前,帶著剛學步但已行得很好的適餘,為黃諾藍挑選着今晚用來慶祝的蛋榚。此時在她的身側,陳文遜正一臉無奈地伸出兩隻長滿老繭的手臂,照看著推在BB車入面的時妍豬。
在陳文遜的身後不到兩米的地方,兩名身材魁梧的卓盛保鏢,正將雙手插在口袋裡,腳步與大少爺保持著絕對恆定的物理距離。這兩名保鏢並非黑社會,而是卓盛內部為了保障主席與大少奶的實體位移安全,而硬性規定的近身防禦編制。
黃靖澄指著櫥窗裡的一款精緻栗子蛋糕,一邊看著手錶一邊對著陳文遜抱怨:「黃樂瑤嗰個蒸生瓜,連一封定時訊息都無。老早叫佢兩個返嚟做生日,又唔知攪乜無晒影!」
最為混亂、且完全脫離了所有人算法控制的終極變數,卻在此刻,跟隨着高跟鞋的刺耳物理反饋,悍然踩進了利東街的側線。
伍姿袖整條身軀正挽著駱仁禮的西裝手臂。
自從上個星期在大圍被大 Dean 與黃諾藍用一句「無心情啦」無視後,伍姿袖那顆病態的大腦就已經進入了絕對的超頻狀態。她在得知駱仁禮今日會來灣仔見諾藍後,便像一隻甩不掉的寄生蟲一樣,死纏爛打地跟着過來。
那麼,此時此刻,這位正挽著俊俏表弟手臂的伍家千金,心中還記不記得透過任務 App、真金白銀請過來的那批外家打手,此時正攜帶著暴力的指令在銅鑼灣待命?
答案是她早就忘記了。
在伍姿袖這套只講求極致自我中心的自戀系統入面,那群拿錢辦事的底層流氓,其命運跟垃圾槽入面的廢料沒有任何質量上的區別。她這一刻,整顆扭曲的心靈裡,一心一意就只是想親眼見到那個敢用真身「卓盛舅少爺」將她拒之門外的男人。
而此時此刻,灣仔春園街那棟老舊唐樓的天台上。
餚漫著高湯沸騰的蒸汽。
這座江湖武力值真正天花板的掌門人黃信陵,身上穿著一件普通的純棉背心,正慢條斯理地用木筷子翻動著砂鍋入面的食材。而在他身側,前新聞女王藍穎珊,正優雅地將一疊疊洗得乾乾淨淨的西洋菜和金針菇擺在長摺枱上。
餐桌的氣壓低得快要將人息。老兩口在春園街的冷風中,對著這座石屎森林即時在後巷、在利東街、在時代廣場爆發的巨大惡意與多方大碰撞,職務上當然係乜都唔知。
他們只是神情和和氣氣地看著那鍋熱氣騰騰的火鍋,耐心地在天台的燈火下,等待著他們的仔女同孫仔,平平安安地返屋企食飯。
Time Square 從來都唔係私人地方,而且呢個係一個公眾活動,從來都無寫過邊個先可以嚟,唔好以為做乜都要有人批准先得㗎~利東街的霓虹燈在此刻,隨著七點鐘的臨界點降臨,毫無徵兆地集體閃爍了一下。
【劇情吐槽】
「武林癡漢」與數據牢籠的錯位對沖: 本章最硬核的諷刺,在於高馥堯自以為無懈可擊的去中心化任務 App 網絡,在面對一班真正的「武林癡漢」時,發生了系統性的功能熔斷。聖盾保安將時代廣場體驗區圍起,以為靠著常規的人流控制和警棍就能袋袋平安。卻不知這群青壯年武館傳人根本不為那幾十萬黑金,他們是為了在這座將他們邊緣化的科技城市裡,在全港富豪與網民的 Live 直播面前,用拳頭與血肉強行進行一場「為名」的尊嚴平倉。而古迪加敏銳地看穿了「傻佬生事必定在外圍」的力學死角,心入面屌屌聲地被推上第一線,完美解構了高科技灰產背後最原始、也最荒謬的基層社畜代價。
利東街的「Happy Family」與高牆碰撞: 劇情的極限黑色幽默在後半夜完全收斂於灣仔利東街。黃諾藍與 B7 小隊因為一通臨時變更坐標的餌誘電話而在小巴與行人路之間疲於奔命;而唐毅則因為幫黃樂瑤查案而嗅到風聲,開著錢七帶埋程依琳一定過來食和食,試圖給這對歷經磨難的一家人一頓最普通、也最具人性溫度的「Happy Family」晚餐。偏偏,這場由演算法大亂鬥引發的物理位移,與推著 BB 車、拖著適餘、正為買栗子蛋糕而暴躁的主任裁判官黃靖澄與陳文遜,以及死纏爛打跟過來的魔女伍姿袖,在狹窄的利東街行人路上完成了撞期。所有黑白兩道的算計與家庭風暴,在這一秒鐘,被強行扣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