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四七年三月初,香港的商業中樞在金錢與數據的無聲流動中展現出冷硬的線條。中環與銅鑼灣的摩天大樓在灰藍色的雲層底下一字排開,全息廣告的光芒在密不透風的玻璃幕牆上反光,將這座城市的繁華與冰冷不留情面地切割開來。

高馥堯在偏門網絡上精心團隊搭建的防線,本質上並不需要在銅鑼灣鬧市盲目加裝大批無法通過建築條例審批的實體鐵閘。在偏門圈子的運作邏輯中,這場黑市交易從一開始追求的就是在人流極度密集、訊息極度飽和的公眾場合進行。只有利用都市核心區最天然的混亂人潮作為裝甲,資金的對沖與洗白才能在最「光明正大」的外殼下安全平倉。若是在公共廣場上突兀地設置大量防暴鐵欄,不僅在特區政府的常規牌照審批程序中完全無法過關,在現實中也根本不會有任何心存貪婪的平民或投機賭徒會主動走入這種充滿威脅感的實體陷阱。

整個由伍家鳴公一系牽頭主辦的「流芳鳴遠」大型盛會,本質上是全港頂級豪門圈子每逢春季用來彰顯資本主權的奢侈品展銷展覽。這個跨越整整一週的巨型活動包含了多個獨立的商業項目,而高馥堯所承接的超級遊艇展,僅漸僅只是其中一個附屬的展示板塊。因此,設立在銅鑼灣時代廣場露天中央的公眾體驗區,僅僅只是這場巨大金錢遊戲的其中一環,其動員的規模與行政跨度,絕對不是什麼可以隨便用數據封鎖的小型街頭集會。

在缺乏現場生存直覺的局外人看來,將巨大的海洋遊艇展覽強行搬到石屎森林的地面廣場上舉行,這種捨近求遠的空間挪移似乎有些多餘。然而,伍氏宗族在二零四七年的底層生意哲學其實相當直接:無論是失勢的芳公一系還是長房,在資本的世界裡,只要是能夠在結算後平穩落袋的利潤都叫金錢。在去中心化的國際金融體系下,無論是蘇丹鎊、委內瑞拉玻利瓦爾,還是伊朗里亞爾,只要進入了卓盛或伍家的影子資金池,其內在的價值便沒有任何高低之分。在赤貧的底層社畜、焦慮的中產階級,還是自負的頂級資本家身上榨取遺留利潤,在偏門的對稱邏輯中同樣沒有任何分別。

遊艇展之所以要在露天開放公眾體驗,其核心的戰術目標就是為了推行「輕奢平民化」的集體焦慮行銷。在繁華的市中心擺放數艘一比一的實體小型遊艇與概念船模,再配合大量由演算法精算出來的沉浸式打卡場景,其在明網上能瞬間引爆的流量與數據足跡,遠比在公海中心的私人會所裡辦活動要容易得多。這種高水平的社會關注度,能讓主辦方更容易向那些渴望曝光的國際贊助商索取天文數字的廣告費用。如果拋開伍昭德私下將 After Party 的餘興節目非法擴展為「黑市生存戰」這層陰暗手尾不計,整個「流芳鳴遠」在露天廣場上舉辦「海洋高品味生活展」所產生的常規商業紅利,就已經足夠讓參與的各方家族賺到盆滿缽滿。





那麼,對於伍昭德將 After Party 的核心現場篡改成血腥的地下格鬥盤口這件事,整個伍氏宗族的內部高層難道就傷透腦筋並產生過任何疑慮嗎?

答案是完全沒有。

在現代商業保險與律師團構築的防火牆下,整個活動的程序合法性在明面上是無懈可擊的。到了三月九日當晚,即使真的有一班來歷不明的底層打手「無厘頭」地衝入時代廣場的公眾體驗區內大打出手,甚至與聖盾保安的精銳發生劇烈的物理碰撞,這在法律的嚴謹定義下,也與主辦方伍家沒有任何直接的因果關係。作為合法申領了所有牌照的主辦單位,伍家在行政層面上僅僅只是這場突發暴力襲擊中的「受害者」。

他們根本不需要去擔心有人現場攪事會導致主辦方的名譽受損,或者被社會輿論指責人流控制與行政協調不力。在二零四七年的公共安全邏輯中,一個申報程序完全合法、聘請了全港頂級私人保安公司防守、並且做足了所有常規防範措施的公眾活動,突然遭遇數名精神扭曲的變態拳手在現場互相隻揪、甚至無差別襲擊途人,這絕對屬於任何正常主辦單位在大數據模型中都無法預判的「不可抗力意外」。除非有人能將底層任務 App 的去中心化原始代碼直接呈上法庭,否則要從行政與法理的維度去追究伍家的連帶責任,幾乎是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更何況,這場黑市拳賽真正的實體「攪手」是高馥堯,查到最後,除非高馥堯在清倉前夕徹底線路熔斷並崩潰、主動爆料將整個伍家扯落水,否則警方那柄冰冷的法律武器根本傷不到伍氏宗族分毫。

至於高馥堯自己,他內心深處對即將到來的三月九日,難道就沒有產生過任何關於系統失控的擔心嗎?





他的確有過一絲戒備,但心入面這種擔憂並不多。首先,在他的認知模型裡,到這一秒鐘為止,香港根本沒有任何一個執法單位或外圍黑客能夠繞過他設置的去中心化網絡防火牆;其次,除了前陣子伍姿袖私下派到西環的那名白眉拳打手外,高馥堯在潛意識裡絕不相信這座城市的底層還能隱藏著那麼多能打得過聖盾保安核心精銳的怪物。只要聖盾的武力天花板能夠在三分鐘之內將現場的混亂強行遏制,那麼這筆牽涉數億彩金的對沖利潤,他職務上就能安安穩穩地袋袋平安。

離三月九日的最終結算,只剩下最後一個星期的時間。

在過去的大半個月裡,黃諾藍在刑事情報科的地庫 LG2 檔案室內,將自己徹底活成了一個與家庭完全斷絕實體連繫的 Absent Father。然而,在這種將自己全盤奉獻給體制的瘋狂加班節奏中,他卻以前線指揮官的凌厲姿態,帶領著 B7 小隊的成班組員,以每日超過十六個小時的高強度狀態,不斷突破著高馥堯在任務 App 後台布下的網絡與實體防護。在這種升職級別的破案率攀升面前,黃諾藍的心理甚至產生了一種近乎冷酷的職涯興奮,都唔知幾開心。

而作為他同居伴侶的黃樂瑤,在感知到空氣中那股隱晦的血腥味後,其野生動物般的新聞追擊本能也同樣不遑多讓。為了確保這篇關於武林沒落與黑市收割的深度報道點擊率足夠轟動,黃樂瑤在二月二十三日的大圍事件過後,便做出了一個極其野蠻且果斷的決定。

在三月二日,一個星期日的下午,黃樂瑤直接將適餘連同尿片、奶粉以及玩具打包妥當,不開一聲,單人匹馬地將這個兒子,強行送過去了半山那座大姑奶黃靖澄所在的豪宅大宅裡。





當黃靖澄穿著一身舒適日常家居服、正在客廳沙發上放鬆休息時,在大門口看見一臉慵懶的黃樂瑤以及正扶著行李箱站立的適餘,這位西九龍裁判法院的主任裁判官那張無懈可擊的臉孔上,瞬間擰出了一個充滿法理威嚴的死結。

「黃樂瑤,妳同我講清楚,妳係咪當左我呢度半山大宅係社署私營托兒所啊?我本尊雖然今日放假,但平日里日日由朝到晚要返西九上庭聽埋十幾單案,我邊度有時間喺屋企同妳睇細路啊?」黃靖澄雙手抱胸,背脊挺得筆直,居高臨下的官僚氣場瞬間將走廊的空氣凝固。

正當黃樂瑤在法官大姑奶的凌厲視線下有些難堪、正準備動用記者的厚內化手段尋找台階時,一歲多的適餘卻已經展現出了黃家男人特有的現場生存直覺。

適餘已經識行,而且行得好好,完全不需要大人扶持。他踢踏著小步,很有目的性地走入了飯廳那張巨大的黑檀木餐桌底下。此時,黃靖澄與陳文遜的那對雙胞胎兒子——阿大和細B,正各自在一張符合人體工學的兒童椅上坐得筆直,在嚴厲的母權防護下瑟瑟發抖地看著面前的英語識字卡。

這兩個平日裡在黃靖澄面前連大聲呼吸都不敢的男孩,見到適餘這個小表弟突然從桌底鑽出來,那兩張俊俏的臉孔上瞬間浮現出一種想笑又不敢動的極致隱忍。

適餘見這兩個平時威風凛凛的表哥此刻坐定定唔敢郁,頓時覺得有些無癮。他轉過頭,一雙大眼睛在客廳的實體空間內快速掃視,隨即將目光鎖定在了正躺在大宅落地玻璃窗旁、在一張厚重的純毛地氈上四圍爬緊的嬰兒身上。

那是時妍豬。

正用一雙小胖手試圖去抓窗簾流蘇的時妍豬,在視線盲區裡一發現自己這個表哥的位移,那張胖乎乎的小臉上瞬間爆發出了極其興奮的生理反應。她嘴裡發出無意識的咯咯笑聲,肥嘟嘟的四肢在短時間內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手忙腳亂地朝著適餘的方向快速爬了過去,適餘也邁開雙腿迎了上來。整個半山大宅的核心活動區,瞬間陷入了一場由兩個幼兒引發的混亂。





「妹豬!唔准再爬去窗邊!」

眼見大宅的秩序在不到三秒鐘之內徹底崩塌,黃靖澄那種在法院培養出來的理智瞬間超載。她一邊大聲呵斥著,一邊提起居家服的裙擺,疾步朝著地氈上正互相拉扯的兩個小嬰兒走過去。

而黃樂瑤則精準地看準了這個由兒子親手製造出來的戰術真空。在黃靖澄轉身去處理兩個BB的同一瞬間,她那具靈活的身體已經悄無聲息地向後退了半步,伸手拉開大宅那扇厚重的防盜鋼門,一個閃身,瞬間消失在了半山的走廊之中。

當黃靖澄一隻手抱起時妍豬、另一隻手拉住適餘的後領,好不容易將客廳的平衡重新理順並轉過頭時,大門口早已經是空空如也,只剩下黃樂瑤遺留下來的那袋嬰兒物資。

這位西九龍法院的主任裁判官主任裁判官活了三十幾年,差點被黃樂瑤這個蒸生瓜的無賴行為當場激死。

她將兩個吸吮著手指的幼兒重新安置在防護欄內,有些憤怒地拿出手機,給黃樂瑤發去了一條訊息:

「黃樂瑤,妳同阿細呢對戇鳩鴛鴦同我聽清楚,你哋兩個下個星期六,同我準時躝返灣仔春園街老屋做生日!」





此時正坐在一輛往山下行駛的綠色小巴上的黃樂瑤,看著手機螢幕上那行幾乎要噴出火花的繁體中文字,嘴角卻無聲地勾起了一抹極其慵懶的假笑。她手指在平滑的屏幕上飛快點擊,回復了一句:

「知道。下個禮拜六,我一定親自將黃諾藍嗰條柒頭押返灣仔。」

回復完訊息後,黃樂瑤將手機塞入風褸口袋,轉用一個冷酷記者的視光去解構當前的線索。

自從完成了古迪加的深度採訪後,黃樂瑤的新聞團隊就已經全面意識到,三月九日當晚在時代廣場即將發生的,而是一場將去中心化人命博弈的「武林盛事」。

在過去的幾天裡,黃樂瑤沒有浪費過半秒鐘。她將所有的精力全部投放到了對香港傳統武林動向的深入調查之中。她要用最原始的人肉搜索與實體走訪,去徹底查清到底會有什麼派系的拳手、會有什麼層次的底層武者,會在這個微妙的時間節點,不惜將自己的生命出賣給高馥堯的黑市任務 App。

根據古迪加交待的那些線索,黃樂瑤反向動用了她手裡最強大的草根情報工具。她再次托立潔得清潔公司的總經理唐毅,利用全港數以萬計、遊走在各大工廈、後巷與唐樓梯間的基層清潔工天網,去四處尋找香港目前還殘存著的「武林名宿」。

然而,當那些由底層清潔工手寫或者用語音發送回來的碎件情報在《爆點》的電腦螢幕上完成匯總時,回饋給黃樂瑤的真實結果,卻沒有任何出人意表的驚喜。

在這個被大數據與資本全盤對沖的二零四七年,那一班武林名宿,在現實層面上的生存苦況,實際上大多與古迪加沒有任何質量上的分別。他們之中的绝大多數人,早就已經被社會的齒輪無情地碾碎,徹底淪為了這座石屎森林裡最平凡、也最微不足道的基層社畜。





這班拳手每天下為口奔馳。在工業區搬運貨物的那些人,平時在社會上的真實身份,不是深宵大廈的夜更保安、就是茶餐廳的廚房洗碗工。他們在內心深處,或許也無數次渴望著能夠在這個進化的時代裡過得好好哋,但偏偏,他們在過去幾十年裡用無盡的汗水、挨了無數次痛苦才練就出來的那一身「殺人技」,在高度去中心化的現代治安系統下,卻完全變成了不知道練嚟有咩用、甚至連行政退稅都無法申報的垃圾雜訊。

黃樂瑤自己雖然從不習武,但北角的黃家在香港的武術傳承中,本質上算得上是真正的武林世家。她今年二十六歲,雖然未曾全盤參與家族最輝煌的過去,但自幼成長的耳濡目染,讓她無數次聽著自己的親生老豆黃初、以及師父嫲嫲沈姐講述那些宏大的武學理論。

在黃初與沈姐的精英語境裡,練功是一種傳承,是一種類似於藝術的心靈領悟,是為了在骨肉的對沖與心跳的極限中,去學識咩叫做生死的邊界。

然而,當黃樂瑤現在用一個冷酷記者的視光去解構這套優雅的理論時,她心裡清清楚楚地看到,黃家那些關於傳承與領悟的高尚情操,由始至終都只不過是建立在黃初和沈姐那衣食無憂、中產階層的安穩生活之上。

如果將這套宏大的敘事,硬生生地換到那一班正在油麻地與觀塘工廈盲區裡掙扎求存的青壯年拳手身上,現實的幾何結構便會瞬間暴露出最殘酷的荒謬。

這班打手因為各種各樣的生存原因、或者僅僅是為了一口飯,在潮濕的武館裡練到了一身堅實如鐵的皮肉功夫。但到了二零四七年,他們的武力值在社會機制裡卻找不到任何合法的容身之所。

他們想去參加官方體制舉辦的競技武術比賽,卻被指責其發勁結構不符合動作美學與新行政規章;他們想轉去打打散打或者MMA,卻又因為長年習慣直取對方的頸動脈竇或眼球盲點,而完全無法符合現代體育直播那千頭萬緒的限制規則。他們若是想在舊區開館授徒,在這個人人都被房租與信用評分逼得喘不過氣來的年代,根本就沒有任何一個年輕人願意發時間去跟他們學習。





這班拳手每天下為口奔馳。就算他們放棄了老一輩武林中那套留一手的封閉教條,願意將自己的一生所學在街頭傾囊相授,這座城市裡那些步履匆忙的路人,也只會將他們當成是一班打仔爛鬼,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在高維度的文化資本眼中,他們是暴力和不穩定的代名詞。上個世紀的黃金年代,這些有一技之長的武者,至少還可以湧入片場去充當龍虎武師、或者擔任動作特技指導,用自己的血肉去換取階級上升的捷徑。

但到了二零四七年的今天,高算力的AI演算法早已主宰娛樂產業。製片公司只需要一個簡單的代碼,就能自動生成出比任何大師裝腔作勢都要更完美的動作替身。這種數字化的生產模式不僅價格便宜,在行政和保險法理上更是百分之百的安全,根本不會產生任何斷骨重傷的勞資糾紛。

於是乎,這群在新時代被邊緣化的青壯年武者,如果還想單純依靠這具由肉體組成的軀體去搵食,現實留給他們的狹窄通道便只剩下兩條:一是在MMA拳館裡充當陪練,用自己的臉部和腹部去承受冠軍拳王的拳腳;二就是去私人安保集團,去充當物管保安。

古迪加,正正就是這整條因科技進化而淪為廢料的產業鏈下,最標準的一個樣本。

黃樂瑤在各區各處,訪問過數名具有相似背景的基層武者。在訪談的最後,她都問過這班社畜同一個核心問題:

「你第日仲會唔會將自己呢身殺人技,傳落去畀下一代?」

讓黃樂瑤感到一陣生理性寒意的是,這幾名連下個月劏房租金都未籌齊的基層武者,給出的答案竟然是超越了統計學意義的、絕對的一致——

「會。」

對於任何一個習慣了用現代金融對沖邏輯去精算成本效益的商界精英而言,這個完全無法帶來資產增值的答案,簡直是離奇到了極點。

但對於黃樂瑤來說,這個看似荒謬的實體對數,在底層人性的圖譜裡,卻又顯得 famine 般非常合理。

事關有一次在家庭聚會上。

飯局到了尾聲、眾人的話題無端端落在了關於適餘第日大個咗之後,到底應該先學太極還剩係八極這個核心問題上時,這兩個平日和睦的男人,體內的武者血液卻在零點一秒內產生了猛烈的化學反應。

這兩個平日和睦的男人火氣在一瞬間直接頂上了大腦皮層,各自認為自家流派的武學最值得傳承。餐桌的氣壓低得快要將人息,好在當時坐在一旁的黃諾藍表現得極其淡定,他慢條斯理地放下筷子,一句將兩位老人家的火氣生生擋了回去:「適餘第日大個要學咩,我自然會教佢,你哋不用爭啦。」

黃樂瑤當時留意到的重點,是這座城市在高度文明的外殼下,依然有某些刻在骨子裡的固執正在向下一代延伸。

這日,黃樂瑤本來約了唐毅出來拿一些關於 Times Square 盤口的清單資料。然而,唐毅卻在手提電話裡傳來了語音訊息。唐毅說家中的寬頻光纖網絡壞了,所以他必須老老實實地等待網絡公司的工程人員上門維修,叫黃樂瑤親自到太古城搵佢。

太古城雖然位於港島東,但交通極其便利。黃樂瑤此時也沒太多事忙,便輕快答應,乘港鐵直奔太古城。

當黃樂瑤踩著平底鞋、穿過裝修得一塵不染的現代化大堂,按下門鈴踏入唐毅位於太古城的住宅單位時,眼前的物理景象,卻讓這位見多識廣的記者整個人當場愣在了門口。

那根本不是一個單身漢的混亂狗窩。

整個單位的客廳燈光溫柔,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淡淡的薰衣草氣味的香薰精油。原本地面上那些尖銳的家具拐角,全部被貼上了加厚的人造海綿防撞條;客廳中央的純棉地氈上,擺放著大量兒童專用的積木。

此時此刻,身上穿著一件居家 T 恤的唐毅,正整條軀體毫無形象地趴在地氈上,撅著屁股,正在心甘情願地陪著五歲的小女孩溫柔玩得不亦樂乎。

而聽到門鈴聲從廚房走出來應門的程依琳,身上圍著一條印有連鎖超市標誌的棉布圍裙。她那頭烏黑的長髮被一根簡單的塑料夾子挽在腦後,臉上的皮膚雖然依舊帶著長年居於油麻地新填地街所留下的微小粗糙,但在太古城這種恆溫系統的滋潤下,整個人卻散發出一種極度溫婉、甚至有些驚心動魄的母性光輝。

見到進門的是黃樂瑤,程依琳那雙大眼睛裡閃過一絲得體,隨即對著廚房大聲吩咐道:「立品,未溫書住,黃小姐上嚟搵你唐毅哥哥做嘢,你出嚟幫手倒杯熱茶畀客先。」

臥室那扇木門應聲而開。瘦弱卻脊椎筆挺的溫立品,臉上帶著那種天才少年特有的冷靜,很有禮貌地對黃樂瑤點了點頭,隨即默不作聲地走入廚房,倒了杯熱茶出來。

這幅畫面,無論從任何幾何維度去丈量,都係一個幸福、美滿、且挑不出任何行政破綻的標準家庭。

黃樂瑤站在玄關的木地板上,感覺自己的瞳孔正在經歷今天第二輪的劇烈擴張。如果不是她清清楚楚地記得半年前在九月三十日當晚,黃諾藍曾在新填地街與這兩母女引發過一場幾乎出人命的黑市平倉血戰,她絕對會以為唐毅這個老處男在外面瞞著全村人,搞出了一個已經進入合法結算階段的家庭模型。

趴在地氈上的唐毅見到黃樂瑤那副表情,那張臉瞬間紅得像一塊燒透的炭。他有些手忙腳亂地從地氈上爬起身,一邊拍著膝蓋上的貓毛,一邊對著黃樂瑤講道:「樂瑤……妳、妳到咗喇?真係唔好意思啊,屋企部寬頻真係壞咗。嚟……我哋過飯廳嗰邊坐低傾啦。」

點知,唐毅的這番引導還沒來得及付諸實行,一旁的程依琳卻已經當場開口叫住了他。

程依琳的眉頭輕輕一蹙,語氣中帶著一種女主人特有的責備:「唐毅,你呢個人真係唔識規矩。黃小姐難得上嚟,你點可以叫人坐去飯廳㗎?立品,將杯茶攞去客廳茶几。」

吩咐完俱全後,程依琳微微低頭,一雙手極其溫柔地牽起了地氈上的溫柔,在轉身走向自己房間的同時,對著唐毅講道:「你哋慢慢傾正經事,我同溫柔入房做手工。」

客廳內此時只剩下黃樂瑤與唐毅兩個人。

黃樂瑤大模斯樣地將自己大半個身子陷進了真皮沙發裡。她偏過頭,用一種看著特大獨家新聞線索的銳利目光,死死盯著站在茶几旁抓耳撓腮的唐毅,嘴角泛起一抹挪一抹挪揄冷笑,壓低聲音開火道:

「喂,柒柒。你條粉腸真係深藏不露喎。幾時偷偷地置咗頭咁幸福嘅家室?你金屋藏嬌,如果俾尚敏姐知道,你估會點?」

一聽黃樂瑤這番極具破壞力的毒舌連發,唐毅整個人差點在沙發前當場當機,語氣虛怯得連發音都有些變形,急忙低聲制止道:

「Mini仔妳未撚喺度亂講啊!等陣誤咗依琳名聲!係我見依琳佢哋無地方住,我屋企又有房多,所以接佢哋過嚟住住先。我、我放工不過係幫手整水喉咋!」

看著唐毅那副面紅耳赤、連脖子上的青筋都暴突起來的鵪鶉樣,黃樂瑤冷哼了一聲,也省得繼續嘲笑唐毅。她沒有再浪費時間在這種私情雜訊上,而是收起笑意,伸出手指敲了敲几面,吐字清晰地講道:「得啦,知你係純情小白兔啦。廢話少說,三月九日時代廣場個名單,你到底刮到啲咩實體數據?快啲攞出嚟。」

提及到三月九日的關鍵任務,唐毅臉上的神色終於收斂了幾分。他深吸了一口氣,拿出手提電話,指尖在滑動的屏幕上快速點擊,調出了一份由立潔得底層清潔工搜集回來的名單,輕輕推到了黃樂瑤面前。

「樂瑤,妳睇清楚呢度。」唐毅的聲音不自覺地壓得極低,指著屏幕上幾行被特別標註成紅色的繁體名字,沉聲講道,「我透過前線啲伙計收到風,今次高馥堯在任務 App 後台招募嘅 3 月 9 號 Time Square 參賽名單,睇落唔係咁簡單。」

唐毅點開了其中一張在暗角拍到的實體照片,照片上的年輕人下盤極穩,雙拳佈滿老繭。

「呢單嘢,依家有份落場打打殺殺嘅,根本就唔係班為咗幾萬蚊現金去搏命嘅底層流氓或者黑市散工。我查到呢幾日,香港好幾個老牌武館嘅嫡傳傳人同高馥堯啲手下接觸過,主動報名落場。」

唐毅深吸了一口氣,將名單的詳細細節放大。

「而且呢班武館傳人,個個都係手底下見過血嘅硬嘢,但唔似係為咗幾幾十萬彩金而出手。呢班怪物,似係有乜目的,非要喺3月9號攪事咁。」

黃樂瑤坐在沙發上,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平板屏幕上顯示的那幾組複雜的武者檔案,聽著唐毅那慢條斯語、卻將真相剝肉見骨的分析,她的脊椎底部,理所當然地在這一瞬間,湧起了一陣由最原始的危機感所引發的生理性惡寒。

這座城市裡那些隱藏在陰暗溝渠裡的武者,如果越過了金錢的誘惑,那麼在二零四七年這個被數據控制的制度邊緣,驅使他們不惜用血肉之軀去和聖盾保安正面開拖的唯一理由,便只剩下那兩個在武林深處重達千斤的字眼——

為名。

其實個世界賣緊嘅奢侈品,九成人都只係同啲有錢人有關係,平民百姓捱一世,隨時先至係佢哋半日嘅伙食。何況知道個宇宙點嚟,對於個仲數緊散紙嘅小市民有乜幫助?他們要用一場在全港富豪視線鎖定下的瘋狂殺戮,去向這個將他們定義為廢料的現代體制,發動一場最為暴烈、也最無可挽回的尊嚴平倉。

劇情吐槽

「Happy Family」的極致荒謬與溫馨:
本章最大的劇情張力並非發生在潮濕的後巷,而是太古城唐毅的大宅裡。黃樂瑤原本做足了面對一個古怪單身漢狗窩的心理準備,結果推開大門迎來的卻是程依琳溫柔的應門、五歲的溫柔在地上開心地玩耍、以及天才少年溫立品有禮貌地倒茶。唐毅這個老青頭一邊著洗水舊T恤趴在地氈上扮演牛馬,一邊在黃樂瑤「Mini仔」的犀利毒舌下急得臉紅脖子粗,堅稱「只是有房多借住、放工過來整水喉」。這種在黑市「活體期貨案」餘燼中悄然拼湊出來的「非血緣 Happy Family」,在冰冷、去中心化的二零四七年香港,反而展現出一種極其諷刺卻溫暖的生命力。

「 Absent Father 」與法官大姑奶的家庭大會審:
黃諾藍為了應對三月九日的跨區黑市拳大盤,將自己全盤封鎖在警總地庫的數據流裡,活成了一個徹底的 Absent Father;而黃樂瑤同樣為了深度報道的輿論引爆,在一個星期日的下午,冷酷地將適餘連同玩具和尿片直接「打包丟包」到了半山黃靖澄的豪宅大宅裡。主任裁判官黃靖澄一邊穿著日常家居服對著黃樂瑤痛罵「我本尊日日要返西九法院審案,妳當我呢度係私營托兒所?」,一邊卻不得不狼狽地去抓在地上和時妍豬爬得不可開交的適餘。這種名門精英在面對親戚幼兒「物理混亂」時的狼狽不堪,將故事的港式生活質感與黑色幽默演繹得淋漓盡致。

「為名不為利」的底層武林反撲:
透過唐毅手提電話查出來的名單,故事的罪案格調發生了根本性的質量轉變。原本高馥堯以為利用任務 App 布下的防火牆萬無一失,參加者不過是為了幾萬塊安家費出賣肉體的基層社畜。但唐毅用最原始的清潔工名單查出,這幾天主動接觸聖盾並報名落場的,竟然是香港多個老牌武館、手底下真正見過血的青壯年嫡傳傳人。這班人越過了金錢的誘釋,要在三月九日當晚在時代廣場這個「海洋高品味生活展」的明網流量中心掀起風暴。這種「為名不為錢」的執念,是一群被 AI 演算法與安保集團商品化、邊緣化的硬嘢,對整個高科技资本體制發動的最絕望、也最血腥的尊嚴平倉,直接將下週六的春園街生日會與銅鑼灣大盤,推向了失控的死局。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