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牆之下

利東街的火網與大亂未息,而在入夜後的銅鑼灣時代廣場,另一場失控的毆鬥正將整個高檔商場的中庭大廳生生撕裂。高達數十米的玻璃天幕將高空掠過的微弱光芒與周邊霓虹切割成無數細碎的色塊,重重地砸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

在現今這個年代,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必然有事發生,更何況是這種萬頭攢動的高級展銷現場。這群由成育強為了自保而設法物色、甚至連真實姓名都沒有在系統登記的打手,根本不在意警方的推進。這班各式各樣的外家硬手,水準高得離奇,平時多數經由被革職的舊警察穿針引線,專門幫有錢人去做些不願見光的髒事。他們收錢的方式與一般散工不同,並非拿死工資,而是全部將酬勞對沖投注進那些任務App的子盤口彩池裡,輸贏直接與自己的最終收入掛鉤。高風險帶來高回報,這班行走在法律邊緣的江湖爛鬼出手自然特別賣力,絕不留情。

此時,地面廣場邊緣的空氣裡充斥著密集的脚步聲與防暴噴霧的刺鼻氣味。

那名身穿白色短打、雙臂綁著粗厚繃帶的白鶴拳打手,此時整條脊椎骨骼猛然向後一弓,雙手手腕內扣,兩條手臂如同展翅的凶鳥般在大庭廣眾之下大開大合地一甩,擺出了一個名為「白鶴亮翅」的動作,悍然撲向前方。





講起這名打手所屬的白鶴門,在香港本地也算有些名頭,傳統上主要分成兩大派:一派是由吳肇鍾宗師傳入香港的西藏白鶴派,五十年代曾因一場名震港澳的比武而廣為人知,講求長橋大馬、放長擊遠;另一派則是自閩南傳入的永春白鶴拳,民國時期由李剛等名師在港開班,講求寸勁與中線短打,更是詠春等南拳的母拳源頭。

然而,眼前的白鶴拳打手卻並非這兩派的正宗傳人,正確來說,他的師門先輩與北角黃家還算有一段荒謬的舊仇。二十年前,黃樂瑤剛讀小一那年,這派的幾名先輩莫名其妙地跑到黃家樓下叫囂尋仇,口口聲聲指控沈姐那名走佬的老公偷了他們白鶴門的信物「白鶴亮翅圖」。面對這種與時代完全脫節的智障行為,換來的自然是黃初與陳敏的無情打擊。最後那幅所謂的師門秘笈被搜出來,竟然只是一幅三十年代的美女煙草海報,整班人被指著鼻子嘲笑了大半年。

這一派的祖師爺當年來到香港,原本想開館授徒搵食,卻發現正宗的永春白鶴拳打法太過緊湊,在普通市民眼中不夠好看;相反,西藏白鶴拳那種大開大合、雙臂大甩的動作在電影大眾看來更有大師風範。為了招攬更多徒弟以迎合市場,那位祖師爺便硬生生將西藏白鶴的誇張身法加入永春白鶴的殺招之中,拼湊成一個專門講求視覺效果的混合版。久而久之,這幫門人習慣了必須擺出這種充滿儀式感的西藏白鶴身法才懂得跟人交手,走火入魔地將香煙廣告當成秘笈,最終連武術最本質的緊湊搏擊都遺忘殆盡。

不過這班人不僅是武痴,本質上更是一群江湖爛鬼。這名白鶴拳打手在幾年前長興社團被連根拔起之後,生活便陷入困頓。以前有社團作靠山,做睇場、收數或泊車總算能吃香喝辣,一旦長興摺埋,有門路的被聖盾保安吸納,有實力的被有錢人收為私兵,而更大批像他這種中年失業的流氓,則被迫重投社會當一隻普通社畜。難以適應轉型的他,幾年來除了怨天尤人,便是到處接些打人收數的黑市散工。

他根本不知道眼前這個拿著攝錄機的記者妹是北角黃家的千金,甚至也不太在乎。在任務App的去中心化彩池裡,這單由成育強丟出來的子盤口定立了一個奇特的規則:只要能在此時此地打殘至少一名新聞從業員,就能結算天價的平倉回報。這份高額利潤,成了他越過危險線的唯一動機。





然而,這場在地面廣場爆發的無差別毆鬥,最興奮的卻不是身處風暴中心的當事人,而是停泊在維港中心那艘百呎遊艇甲板上接受伍昭德招待的一班富豪賓客。

「開多個子盤!壓大啲!睇下嗰個記者妹頂到幾多秒!」

原本高馥堯在利東街佈下的局因為警察的強力介入而提前平倉,這班在遊艇上喝著昂貴香檳的有錢佬本已覺得有些掃興,誰不知黃樂瑤在時代廣場現場進行的實時直播,卻陰差陽錯地為這群資本買家提供了一個全新的下注缺口。幾個人圍在螢幕前,一邊看著實體轉播的肉體擦撞,一邊瘋狂地下注,甚至有人當場決定用幾隻豪華遊艇的乾股作為賭注。

這個瘋狂的發展,不僅遠遠超過了高馥堯與伍昭德的預期,更將刑事情報科的戰術預算徹底推向了超載的邊緣。

在兩公里外的遠程監控車內,顧老闆面前的六塊曲面螢幕正以超頻速度滾動著通訊截聽數據。監聽組雖然依法錄到了比預期多出數倍的黑市交易口頭承諾與資金走向,只要等交易實質發生就能徹底收網,但時代廣場與利東街在入夜後同步爆發的大規模毆鬥,卻迫使他手底下的行動隊不得不陷入雙線作戰的極端困境。





遠程遙控的指令一條條發出:「第一小隊留守利東街!第二小隊即時向銅鑼灣推進!Hit Team正被迫喺狹窄場地動用非致命武力,藍帽子部隊一定要盡快建立物理隔離帶!」

顧老闆咬緊牙關,臉色沉得如同沒通電的智能玻璃。他這份職級的薪水本就包含了解決這種行政超載的代價,怎麼大鑊都好,他必須在警隊最高層追究政治責任前將現場物理清場。

但顧老闆這份合約包了,黃樂瑤身上的那份勞工保險卻絕對不包這種「搵命搏」的職業損傷。在保險理賠的剛性原則下,擅自跨越物理隔離帶進行高風險採訪而導致的身體殘障,在精算師的精確計算中,連半毛錢的補償都不會吐出來。年中死那麼多戰地記者,誰又敢寫包單一定有得賠。

「呼——!」

白鶴拳打手的雙掌帶著刺耳的破風聲,宛如兩柄下大甩的鋼刀,直奔黃樂瑤的面門。

面對這記充滿儀式感卻力道沉重的撲擊,黃樂瑤的生理防禦反射卻快得超乎常理。她那具經常在突發新聞現場逃亡的身體在瞬間向右一側,底盤肌肉急速收緊,左腳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一蹭,利用大理石與鞋底的微弱摩擦力扭轉了重心的幾何線。

一個假身位移,黃樂瑤整個人在瞬間縮到了一根厚實的石屎支柱後方。

白鶴拳打手那雙微曲成鳥嘴狀的硬手「砰」的一聲狠狠戳在空處,沉重的撞擊力震得他自己雙臂的繃帶一陣劇烈摩擦。眼見一招不中,此人眼中的狂熱更甚,身形落地後右腳寸步跟進,雙臂再次大甩,準備擺出第二式追擊的身法。





黃樂瑤連攝錄機都沒放低,直接將鏡頭死死對準對方的臉,一邊對著麥克風進行實時報導,一邊將從黃家耳濡目染的毒舌功力發揮到了極致。

「各位觀眾睇到啦,呢位白鶴門嘅大師出手真係好有儀式感。每一次打人之前,都一定要好似隻麻雀咁喺度大甩兩隻手。如果你喺條街度見到呢種選手,千祈唔好驚,因為佢擺Pose嘅時間足夠你報警有餘。」

這種毒舌的評價,在高度緊張的混亂現場聽起來,甚至比粗口還要具有破壞力。周圍幾個正狼狽逃竄的市民,在聽到這番點評後,臉上的驚恐神色竟出現了一瞬間的崩裂,甚至有人忍不住發出了短促的笑聲。

黃樂瑤之所以能如此嘴賤,也是因為被家裡的環境磨練出來的必然結果。黃初是她親生阿爸,那是號稱天字第一號的八極顧家男;黃信陵是黃諾藍與家姐黃靖澄的親生阿爸,黃信陵在春園街的天台上有一甲子的沉實功底;至於黃靖澄則是她的主任裁判官大姑奶。在這一大堆武力值與法理氣場皆處於天花板的家人面前,她從小到大看著長輩過招,哪一個出手不是動用最精簡、最符合人體工學的剛性整勁?她這輩子真沒見過有人在生死相搏時,還要像跳舞一樣先擺出一個「白鶴亮翅」的觀賞性姿勢。

白鶴拳打手被黃樂瑤這幾句不帶髒字的嘲諷氣得頭頂幾乎冒出實體煙霧。他每一次試圖發力,黃樂瑤都能精準地踩著他的身法死角,利用石屎支柱的幾何斜面閃躲開去。

「仆妳個臭街!」

這名中年古惑仔終於徹底發爛渣。在巨大的心理壓強下,他徹底拋棄了師門先輩遺留下來的那套電影感身法,雙前臂的筋肉瞬間繃緊,十指內扣,骨節外凸,沒有任何預警,一記正宗白鶴門最狠毒的「鶴嘴手」,沿著中線的幾何死角,帶著全身一百多磅的下壓重力,毫無花假地直戳黃樂瑤的咽喉。





這一次,玩過火的黃樂瑤徹底失去了位移的真空期。對方的拳速太快,在不到十公分的距離內,她那具沒有受過武術訓練的軀幹生理結構完全無法做出判定,雙腿在光滑的地面上甚至產生了輕微的游移。

黃樂瑤在瞬間閉上了雙眼,本能地等待著骨頭碎裂的痛感。

然而,想像中的肉體撞擊與呼吸窒礙並沒有發生。

空氣中只傳來一聲沉悶的肌肉與骨骼摩擦聲。黃樂瑤睜開眼的那一秒,那名剛剛還氣勢洶洶的白鶴拳打手,此時整個人已經極其不自然地癱軟在大理石地面上,兩條粗壯的手臂無力地垂在身側,嘴裡發出痛苦的乾嘔。

站在那名打手正前方的,是一個穿著乾淨便服、此時右手掌緣還保持著側向切擊姿勢的年輕男人。

黃子軒。

這位平時在急症室裡一絲不苟、面對血肉模糊的傷患都能保持絕對冷靜的醫學精英,此刻正緩緩收回自己的前臂,下盤的步法沉穩得如同釘在大理石內部。

今日原本是黃諾藍的生日,身為郎舅兄弟的黃子軒本應直接前往灣仔春園街的老家吃晚飯。點知跟隨他一同過來的方曉晴,在半路硬是要拉著他來時代廣場看這場宣傳得沸沸揚揚的豪華遊艇展。在極不順路的情況下,這輛殘舊的電動車才載著兩人來到了銅鑼灣,結果一進中庭就撞上了這場混亂。





在混亂爆發的最初五分鐘內,黃子軒憑藉著卓越的直覺,就已經判定現場的重力場與人潮流向極度危險。他本打算拉著方曉晴從最近的消防通道撤退,誰不知一轉頭,就看到自己的親妹妹黃樂瑤正在用那張新聞記者特有的毒舌去挑逗一名癲狂的白鶴拳打手。

在打手使出那記「鶴嘴手」直戳樂瑤咽喉的瞬間,黃子軒的身軀已經逆著驚惶的人潮全速切入。他沒有動用任何超自然的玄學,僅僅是利用雙腿股四頭肌的瞬間爆發,將全身的重量壓在腳掌上。

八極,硬開門!

黃子軒的左前臂如同一根沉重的鐵槓,由內向外狠狠一格,在打手的指尖距離樂瑤喉嚨僅剩兩公分的地方,強行將對方的攻擊路線震偏。開門即進,他借著側向反彈的整勁,身軀微側,右肩帶著全身的重量,狠狠地撞在了打手的胸口中心,使出了一式剛烈無比的貼山靠。

這記貼山靠結結實實地陷進了打手的胸肌之中,巨大的震盪波直接穿透皮肉,將打手肺部的空氣生生擠壓出來。那名白鶴打手連半步都沒能站穩,整個人便面色慘白地滑倒在地,痛苦地在地上翻滾起來。

黃子軒連看都沒看地上的打手一眼,面色冷峻得沒有一絲波瀾。他一把揪住黃樂瑤那件工裝背心的肩帶,物理性地將她整個人從石屎支柱後方扯了出來,同時左手精準地拉住了躲在一旁、此時臉色發白且確認並無大礙的方曉晴。

「大佬……你……」黃樂瑤有些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收聲,走。」黃子軒的聲音冰冷得如同手術刀的鋼刃,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他拖著這兩個女人,步伐極快且沉穩地朝著外圍的緊急疏散通道大步流星地走去。在Hit Team的催淚噴霧與防暴盾牌將中庭徹底封鎖之前,他必須將家人帶離這個失控的重力場。

畢竟,這是他老母陳敏常年掛在嘴邊的黃門生存法則——傻佬企喺危牆下面,砸死保險真係唔包。不論是利東街還是時代廣場,在這個入夜後的香港,這堵由資本與偏門構築的危牆,此時正在他們的背後,發生著不可逆轉的物理崩塌。

【劇情吐槽】
《論大數據彩池的智商熔斷,與春園街天台的無人遲到案》

各位讀者,看完了時代廣場這場由一艘真遊艇與幾副MR頭盔引發的混亂,我們必須從社會機制與家庭政治的雙重維度,來精準點評一下2047年本港偏門圈子的智商結構。

首先,那位白鶴門的中年大叔,完美示範了什麼叫「被市場包裝活埋的底層社畜」。他老人家在地面廣場向黃樂瑤發動突襲時,竟然還要嚴格執行祖師爺傳下來的儀式感——先來一套大開大合的「雙臂大甩」。這種將香菸廣告當武功秘笈的魔幻行為,在現場直接演變成了《爆點》的獨家相聲素材。在萬物互聯的2047年,他為了在App子盤口結算幾筆散碎彩金,不惜在急症室醫生黃子軒面前暴露完整的中線幾何死角,最終換來一記結結實實的八極「硬開門」接「貼山靠」,這場職災的代價,顯然超出了他的保險理賠預算。

然而,更具毀滅性的張力,正從銅鑼灣與灣仔的街道網絡中悄然成型。黃樂瑤在半山大宅用一個戰術閃身逃離了裁判官大姑奶黃靖澄的火網,卻忘記了自己隨口開出的「生日會平倉期票」。此時,灣仔春園街的天台上高湯正滾,黃信陵老豆正慢條斯理地翻著砂鍋,但真正的主角黃諾藍與大Dean此時還在利東街處置那些關聯受傷的打手。期票即將穿崩,而危牆之下,黃子軒、方曉晴、駱仁禮以及那位自帶多巴胺防禦罩的伍姿袖正同步向天台位移——一場主角集體缺席、長輩強制圍觀的生日修羅場已經完成了最暴力的咬合,這頓西洋菜,看來是真的很難嚥得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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