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在咫尺

二零四七年三月十七日。

利東街與時代廣場的那場大混亂,足足讓整個香港社會沸騰了整整一個星期。實體報章、網絡論壇與電視新聞的突發專題,連日來不斷對這十五分鐘的街頭衝突進行超頻解構。然而,事態的演變卻產生了令人大跌眼鏡的漣漪效應——黃樂瑤在現場引爆的實時直播,以及她隨後在《爆點》發表的「香港武林沒落與偏門勾當」深度專題,竟然在市民中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國術熱潮」。大批原本對傳統武術不屑一顧的都市社畜與年輕男女,紛紛走入各區的中醫館或跌打武館,報名參加各流派的國術班。

社會上熱火朝天,身處風暴中心的黃樂瑤自己卻足足氣了整整一個星期。

她後來梳理多方線報與現場記錄時,才驚覺當晚利東街那邊的戰況甚至比時代廣場還要癲狂、還要硬核。她那個平日吊兒郎當、嘴巴惡毒的男友黃諾藍,竟然在街頭展現了太極散手「迎門靠」的霸道發勁,甚至連卓盛集團主席陳文遜都強勢介入,在石磚地上用一記「迎門三不顧」硬抗插搥,再以貼山靠將兩百磅的打手直接物理性格式化。在黃樂瑤看來,利東街那種皮肉與骨骼硬碰的剛性畫面,精彩程度遠遠超過時代廣場那幾隻劈掛馬騮與混種白鶴。這種錯失頭條焦點的失落感,讓她連續幾天寫稿時都咬牙切齒。





至於黃諾藍,這個大腦生理結構中除了辦案就只剩下升職指標的模範社畜,整個星期則過得極其充實。

他與師父顧老闆、師公馬爺在刑事情報科的秘密基地裡瘋狂收網,夜以繼日地撰寫結案報告。這三代High Flyers組成的三劍俠一邊向上頭申領頭功,一邊將搜集到的黑市盤口資金流、成育強的勾當鏈條等關鍵情報,大方地派分給毒品調查科、有組織罪案及三合會調查科(O記)等各大部門齊齊立威。

雖然這場清理未能動搖聖盾安保這間本地公司的根基,但高馥堯因為涉及有組織犯罪與黑市交易,已被警方發出通緝令,其幕後的高家下線在強大的行政壓力下全面潰散、紛紛走佬。警務處處長更是親自召開記者招待會,高調對外公佈瓦解了一個利用高科技和去中心化App掩飾的犯罪集團,重申警隊有絕對能力維持本港的法治與治安。

風風火火地過了一個星期,眼前的喧囂終於塵埃落定。

這天中午,北角渣華道的一間老字號茶樓裡,空氣中瀰漫著普洱茶的濃香與叉燒包的蒸汽。這餐茶的陣容談不上人多,但需要出席的人卻一個都沒有缺席。





灣仔黃家這邊,由老豆黃信陵、阿媽藍穎珊領頭,黃靖澄與陳文遜端坐在圓桌的上首;北角黃家這邊,則是黃初、陳敏夫婦,帶著大老黃子軒與細弟黃子輔(阿斗)。

除此之外,還坐著兩個略顯尷尬的年輕人——黃樂瑤,以及平時若非工作需要、絕不會在這種家庭聚會中露面的B7組長大Dean(郝奕欣)。

之所以能湊成如此整齊的陣容,全因黃信陵與藍穎珊約了這天前往丹拿花園看中一個兩房天台單位的最終複驗,並準備即日落訂。

當晚春園街天台生日會的收尾,在極致的高壓與滑稽中悄然平息。

黃靖澄在陳文遜的物理掩護下,加上親眼看著黃諾藍在現場超頻善後,當場就拆穿了黃樂瑤在半山大宅開出的「生日會期票」根本是一場大話。對於弟弟的努力工作,身為長姐的黃靖澄雖然感到些許失落,但絕對能理解;然而,對於黃樂瑤這個「膽大過心口對34D」的未來弟婦,她卻是實實記下了一筆。





上到天台時,黃靖澄那張臉黑得幾乎能滴出墨來。方曉晴本想在天台上溫柔地刷一刷存在感,卻不料有人比她更快。駱仁禮因為表哥諾藍過生日,順路將伍姿袖也帶了上來。儘管在座的人對這位名聲狼藉的伍家千金都抱有極深的抵觸,但黃信陵何其通透,眼見氣氛僵持,這位平日將親內孫適餘當作生存訓練對象的退休總執達主任,二話不說便笑瞇瞇地宣布開飯。

「諾藍生日都無口福,今晚呢啲頂級A5雪花和牛,全部益咗啲小朋友。」

這句話一出,黃靖澄的注意力與怒火在瞬間被父親的「護內孫防禦機制」引開,所有的火力立刻轉向「如何防止外公偷偷給適餘同時妍豬餵食高脂肪肥牛」的家族內部博弈。伍姿袖與方曉晴在隨後的整餐飯中,徹底被兩大黃家的長輩當成了空氣。方曉晴只能在一旁向黃子軒尋求情緒價值,而伍姿袖則在駱仁禮身邊自High。

飯後,兩位沒趣的女人在男人的「護送」下各自歸家。原本打算趁亂溜走、回去趕稿出Post的黃樂瑤,剛挪動半步,就被黃信陵一聲不響地叫住,並在天台上宣布了一個讓所有人震驚的消息:他們要搬家了。

春園街的市區重建項目即將正式公佈,市建局很快便會啟動強制收樓程序。黃信陵與藍穎珊不缺養老金,一直住在舊樓,純粹是因為藍穎珊覺得那片天台是全家人的根。但「情懷敵不過社區發展」,陳文遜早在一週前便將重建的風聲透給了外父外母。豁達的黃信陵當機立斷,直接上網相中了丹拿花園一個帶相連天台的兩房物業,並在諾藍生日當晚宣佈了這個臨老搬屋的決定。

正因如此,今天兩家人齊聚北角,一邊幫老人家看房,一邊飲茶。

一筆過付款對於黃信陵夫婦而言毫無壓力,他們叫上年輕一輩純粹是為了幫忙參考,順便與住在丹拿花園多年的黃初一家交流意見。

本來這場聚會並沒有邀請大Dean。偏偏昨晚,在利東街善後報告終於交接完畢後,黃諾藍在天后大Dean的寓所過了一夜,於是就叫埋佢嚟。





黃樂瑤在茶樓一見到黃諾藍帶著大Dean出現,那雙敏銳的眼睛瞬間便讀懂了昨晚發生了什麼。

在隨後看房與喝茶的過程中,黃樂瑤硬是拉著大Dean,一邊仔細觀察單位的間隔,一邊在私底下瘋狂杯葛黃諾藍這個「賤男」。

看著這三個年輕人之間微妙、吊兒郎當卻又極度默契的共生三角關係,兩家的父母早已識趣地移開了視線。黃靖澄坐在上首,看著弟弟在辦案時是個不要命的模範社畜,一收工卻變回這個周旋於兩個女人之間的浪蕩渣男,額頭上的青筋忍不住微微跳動,心裡翻來覆去只剩下一句冷冰冰的評價:「呢個衰仔以前明明唔係咁㗎!」

三個年輕人坐在一端打打鬧鬧。在利東街高壓清場與一整個星期的報告折磨後,即便是平時最為端莊穩重的大Dean,此時也因為壓力的釋放而顯得有些放鬆。

陳文遜是第一個察覺到黃靖澄眼神中閃過火光的。但他展現了頂級商人的精準生存直覺,極其合理地扮作沒看見,一邊給岳母藍穎珊遞上溫熱的普洱茶,一邊細緻地探討著丹拿花園天台的防水工程,完美地履行著自己「模範女婿」的職責。

至於坐在對面的黃初與陳敏,這兩位市井出身的強人自然也將一切看在眼裡。但他們的眼神中,非但沒有絲毫擔憂,反而隱隱透出一種看熱鬧的興奮——他們甚至有些期待,黃靖澄在教訓親弟弟黃諾藍的同時,會如何順手收拾黃樂瑤這個膽大為懷的丫頭。

大老黃子軒看著死黨諾藍與妹妹樂瑤還在沒心沒肺地爭奪一隻蝦餃,又用餘光瞥見黃靖澄那張越來越青的臉,當即冒著生命危險,在桌底給了黃諾藍一個「自求多福」的眼色,隨後便端起茶杯,默不作聲地縮到一旁扮作研究點心紙。





至於細弟阿斗,則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在他眼中,這群在危牆之下還要作死的人,根本不配得到任何同情。

黃靖澄由看完單位到坐進茶樓,整整一個多小時,連一粒聲都沒有出過。

落座後,大Dean依舊維持著專業而得體的禮貌,主動招呼著黃信陵與藍穎珊;而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黃樂瑤,此刻也彷彿終於察覺到了空氣中重力的改變,破天荒地有些心虛,主動用滾茶洗好碗筷,恭敬地遞到了黃靖澄與陳文遜面前。

唯獨黃諾藍此時處於一個極度放鬆的生理狀態。他根本沒有意識到家姐身上那股正在超頻運轉的法理火網,依舊有一句沒一句地與旁邊的黃子軒打著牙骹。

他的大腦皮層裡,此時正反覆迴響著馬爺在落更前對他的評價:「阿細,今次利東街同時代廣場,你由情報策劃到現場剛性執行,都做得好乾淨。我會同上頭傾,下個月俾你Acting高級督察。只要夠期,你就即時升正。」

只要升職,就能在B7拿到更大的行政話語權。這對於一個模範社畜而言,無疑是最好的生日禮物。

「呢個單位真係風涼水冷。」黃信陵靠在椅背上,滿意地夾起一塊叉燒,「最啱就係我同阿珊養老。個天台平台仲要同客廳相連,格局同我哋春園街那個舊天台十足十相似,喺北角呢區真係可遇不可求。」

黃初也在一旁點頭附和:「阿信,呢個盤確實不錯。不過這種帶天台的舊物業,外牆維修同防漏工程費用好貴,俾我我就真係唔捨得買。不過你哋有養老金頂住,最緊要住得安樂。」





藍穎珊優雅地抿了一口茶,語氣平實:「維修費貴少少都無所謂,反正依家屋企都係咁整,最緊要住得安樂舒服。何況……第日搬過來丹拿,離渣華道近咗,我得閒過去幫手睇住適餘都容易啲。」

「容易啲?」

一直沉默不語的黃靖澄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那聲筷子與瓷碟碰撞的清脆「啪」響,在喧鬧的茶樓包廂裡顯得異常刺耳。原本還在爭奪最後一隻燒賣的黃樂瑤與黃諾藍,身體動作在瞬間齊齊僵住。

黃靖澄微微抬起頭,那雙在法庭上見慣了生死與欺詐的眼睛,冷冷地掃過在座的年輕人:「媽咪,妳呢句說話邏輯上真係有錯。適餘都已經差唔多成個月無返過渣華道住。而且,仲有四個月,適餘就可以喺半山過第二次生日。如果妳同爸B搬過嚟北角,物理距離上,離半山只會更加遠。」

這句話一出,除了還沉浸在「Acting高級督察」幻覺中的黃諾藍之外,在座所有的明白人——包括陳文遜、黃初、陳敏——都在心中暗叫一聲:「來料了。」

黃靖澄的怒火從來不會憑空熄滅,她只是在精確地挑選結算的時間點。





「姐……」黃諾藍本能地察覺到重力場的改變,試圖開口防禦。

「你收聲。」黃靖澄連看都沒看弟弟一眼,聲音平實卻帶著千鈞重壓,「爸B,媽咪。既然阿細依家升職在望,手底下又管著刑事情報科咁大個組,事業有成。呢間丹拿花園嘅新樓,妳哋兩位老人家一毫子都唔好俾。」

黃諾藍當場愣住,大腦生理機能瞬間回到現實:「姐,妳講咩話?我邊度有錢買樓?」

「你無錢?」黃靖澄轉過頭,精緻的五官上掛著一抹冰冷的笑意,「你依家喺渣華道住緊嗰個單位,個業主係我黃靖澄本尊。你同樂瑤喺入面住了咁多年,一毫子租都無交過。你從來都無經歷過市井普通人嘅住房壓力,每個月份糧除了買模型同返工,你儲過幾多錢?」

黃諾藍的臉色一僵,試圖用人體工學的站位向姐夫陳文遜尋求眼神援助,卻發現陳文遜此時正極其專注地用筷子夾著一粒花生米,視線完美避開。

「你想成家立室,首先就要學識什麼叫做供樓。」黃靖澄不容反對地宣判,「爸B媽咪買呢個單位,全資由文遜嘅基金公司出借。黃諾藍,由下個月開始,你每個月好似向銀行供樓咁供返俾文遜。利息照計,但好過你將啲利息蝕俾銀行。」

「姐!那我每個月都有俾家用爸B媽咪㗎!」黃諾藍試圖作最後的掙扎,「如果再要供樓,七除八扣,我連儲錢嘅空間都無,妳要我點算?」

坐在一旁的黃樂瑤見到黃諾藍這副狼狽的慘狀,忍不住發出一聲幸瓦樂懷的竊笑:「哈哈,黃Sir,你都有今日,真係抵死……」

「妳都唔好高興得太早,黃樂瑤。」

黃靖澄的視線精準無誤地平移,鎖定在了黃樂瑤那張「膽大過胸」的臉上。

黃樂瑤的笑聲戛然而止。

「適餘依家慢慢長大,是時候要準備入讀N班。」黃靖澄條理清晰,字字誅心,「由下個月開始,文遜會喺卓盛嘅教育信託基金會裡,開一個最高級別嘅教育基金計劃。妳作為適餘嘅媽咪,呢份計劃嘅每個月供款人,會寫妳嘅名。」

「啊?!」黃樂瑤大張著嘴,整個人呆在原地,「澄澄姐……我……」

「妳上次喺半山答應過我嘅承諾,今日喺度一併清算。」黃靖澄端起茶杯,優雅地抿了一口,語氣毫無波瀾,「妳唔想供都得,除非妳唔係適餘嘅媽咪。」

陳敏坐在一旁,看著平日裡無法無天的女兒在黃靖澄面前被治得服服帖帖,嘴角終於忍不住浮現出極度滿意的笑容。她心裡默默想著:「澄澄呢個大姑奶,真係沒得頂。」

然而,這場法理審判的餘波,顯然還沒有結束。

黃靖澄的視線在半空中優雅地劃過一道弧線,最終落在了從頭到尾一直試圖降低存在感、擺出事不關己姿態的大Dean身上。

大Dean的脊椎在一瞬間微微繃緊,那是身為警隊指揮官在面對高空墜落物時的本能防禦反射。

「阿欣。」黃靖澄稱呼得極其親切,但說出的話卻是剛性的行政命令,「既然爸B媽咪搬去丹拿花園,嗰邊有兩間房。妳等入伙就將天后嗰間公寓退租,直接搬過來同爸B媽咪一齊住。一來唔使交租,二來得閒可以陪吓佢哋。」

「澄澄姐,我……」大Dean一向端莊沉穩的臉上也閃過一絲慌亂。

「不過,退咗嘅租金唔代表可以亂使。」黃靖澄打斷了她的推託,語速平緩,「文遜會幫妳開一份長線儲蓄基金,妳每個月慳落來嘅租金,一分不差,全部存入去。三十歲之前,我要見到妳賬戶上有足夠嘅流動儲備。」

茶樓包廂內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安靜了下來。

原本吊兒郎當的三個年輕人,在此刻齊齊低下了頭,老老實實地聽候法落。在黃靖澄那套由商界資本、司法威嚴與家庭長姐血脈交織而成的剛性秩序面前,不論是戰神黃諾藍,還是爆料記者黃樂瑤,又或是警隊精英大Dean,都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陳文遜這才慢條斯理地放下筷子,端起茶杯,與旁邊笑瞇瞇的黃信陵輕輕碰了碰杯。

一早都話咗,這個世界從來都不會圍繞著某一個特定的人旋轉。任憑你在利東街打得如何剛烈,在時代廣場如何用鳳眼拳秒殺對手,回到這張北角渣華道的茶桌前,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大話」與「渣男行為」付出最實質的物理代價。

劇情吐槽】
《論半山大姑奶的資產重組,與渣華道渣男的金融海嘯》

各位讀者,利東街的催淚彈剛被警隊的行政報告蓋過去,北角渣華道的茶樓就為我們上演了一場堪稱「家族法理清盤」的終極大會。

如果說黃諾藍在警總二十樓向馬爺和顧老闆申領Acting高級督察時,展現的是High Flyers的政治狼性;那麼當他坐到渣華道的茶桌前,面對大姐黃靖澄那記不帶任何擬聲詞的「法理點名」時,他的財務報表就瞬間陷入了破產熔斷。 黃總平日裡在旺角一打十,甚至能用「迎門靠」和「斷頸栽捶」把黑市打手當場平倉,但在大姐澄澄的一句「你住緊個單位業主係我本尊,你要學識供樓」面前,他的太極整勁直接落空,連買模型的流動儲備都被一槍封喉。

最精妙的莫過於大姑奶對兩位「未係弟婦」的精準降維打擊。黃樂瑤在《爆點》用二十四個字不重複的粗口狂轟總編,轉頭卻要在茶樓乖乖洗碗,還被一張寫著自己名字的「適餘教育基金賬單」強行套現——這就是半山大宅對於大話期票的終極結算。而一直試圖隱形的大Dean,本以為能在檔案處的冷氣裡享受絕對孤獨,卻被澄澄四兩撥千斤地一併收歸麾下,退租天后、強行入住丹拿花園兼月供儲蓄基金。 在這桌熱氣騰騰的叉燒包與普洱茶面前,沒有什麼去中心化的神話,只有黃氏家族那套由商界資本與司法威嚴構築的剛性秩序。至於那兩位在旁邊瑟瑟發抖、試圖尋求姐夫眼神支援的年輕人,只能用血淋淋的教訓告訴大家:在2047年的香港,得罪了半山的主任裁判官,你的下半世生活質量,真的只能準備跌落負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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