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104. 君子愛財
君子愛財
二零四七年四月十二日,午後。
中環伍氏集團大廈三十八樓,執行董事辦公室內。
空氣因伍姿袖與伍尚德的無預警闖入而驟然凝固。伍姿袖那句帶着尖酸與輕蔑的「兩件擺設」,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重重甩在梳化上的高仕坤與成育強臉上。高仕坤的面色沉得能捏出水來,而成育強垂在身側的手指則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抹極度壓抑的陰騭。
伍昭德端坐在大理石辦公桌後,臉色同樣難看到了極點。對他而言,這對母女同時出現,本身就是一件極其荒謬且令人警惕的事。伍尚德與伍姿袖這兩個女人,在伍氏家族內簡直就是災星的代名詞,但凡有她們出現的地方,絕對沒有好事發生。他原本的第一反應是立刻叫秘書趕人,以免被捲入她們的瘋狂漩渦中而壞了自己的大差飯。
然而,當伍尚德冷冷地吐出「有幾億嘅正經生意要同你傾」時,伍昭德那原本嚴密築起的防線,卻在瞬間產生了一絲鬆動。畢竟在商業世界裡,沒有人會跟錢過不去。
只是在伍昭德的認知邏輯裡,這句話本身便充滿了荒謬。
伍尚德雖然掛着倫敦著名藝廊 The Burlington Antiquities (Mayfair) 主持人的頭銜,看似風光無限,但 Burlington 畢竟不是她私人的產業,她絕不可能動輒以 Burlington 的名義去操辦數以億計的巨額交易。
數以億計,在實體世界的日常生活裡到底是一個怎樣的概念?
倘若一個身處底層的普通人,一天只需要吃四個價值二十五港元的杯麵就能維持基本生存,那麼一億港元,足夠讓這個人連續吃上二千七百三十九點七年。從二零四七年作為時間基數倒推,這個人可以從春秋戰國初期一路吃到二零四七年;倘若將標準提高,每天吃三頓有菜有肉且配有凍飲的三百元茶餐廳套餐,這筆錢也足夠讓他從目睹岳飛第一次北伐開始,頓頓不落地下肚,一路吃到二十一世紀的中環。
從當代資本金融的現實邏輯來看,早在二零二六年,若有人手頭握有五千萬美元的美國國債收息,每個月光是淨利息收入就高達五萬多港元,在完全不從事任何生產勞動的前提下,其月收入便已輕鬆碾壓了絕大多數基層家庭的月總收入。
因此,當伍尚德開口談論數以億計的生意時,伍昭德心裡的第一反應只有懷疑。
據他所知,在伍秋德出事前,其名下的貿易公司、九龍塘大宅、收藏古玩加上所有賬面上的流動資金,充其量也不過十幾億港元。而這十幾億資產絕大部分屬於固定資產與股權,根本無法隨意變現。伍尚德與伍姿袖這兩個女人,憑什麼敢開口談論數以億計的現金流生意?
伍昭德習慣了用傳統商業賬面上的邏輯去衡量人。在他看來,資本世界裡沒有人會為了某個純粹的目的而不惜工本。然而,他徹底低估了面前這對母女的實體財力與資本運算能力。
資本從來都不需要以實體紙幣的形式堆砌在保險庫裡。到了二零四七年,加密貨幣早已演變成一種極其流通且合法的支付工具,數以億計的資產轉移,很多時候不過是一串密碼的權限交接。
早在二零二五年時,曾有一名從香港移民英國的「投資精英」,在英國家暴自己的青梅竹馬妻子而被捕。外界原本以為二人是因感情破裂而開片,實情卻是因為妻子在屋企秘密安裝了偷拍鏡頭,取得了丈夫加密貨幣錢包的實體密碼,隨後一舉轉走了總值十億港元的比特幣並提出攤牌。十億港元是何等概念?在資本遊戲裡,這種偷走密碼的動作等於直接拿人性命。那名投資精英當時只是家暴打老婆,在龐大的資本剝奪面前甚至顯得無足輕重。
這個事例證明了一個冷酷的事實:一個擁有十億資產的人,在外表上可以與普通人無異。大眾以為伍姿袖沒有錢,純粹是因為低估了她的資本底蘊。
伍姿袖的人生第一桶金,正是當年養父伍秋德用她名字購買的二千萬美元國債。光是按二零二六年的收益水平計算,她每個月坐著收取的利息,就已經等同於一名中高級公務員的薪金。
更可怕的是,伍姿袖除了發癲的時候之外,她在當代藝術與資產對沖領域的投資眼光好得嚇人。她平時看似無所事事、整天遊手好閒,背後真正的理由,是因為她除了幫母親處理英國 Burlington 的事務之外,還與伍尚德私自在香港籌辦了一間名為「故悅軒」的頂級私人藝廊。
頂級藝廊的主持人平時究竟在做些什麼?她們的工作本質,就是進行最頂層的社交流動。
平時陪同億萬富豪、跨國企業高層或國際博物館館長吃私房菜、飲昂貴紅酒;其餘時間則穿梭於巴塞爾(Basel)、邁阿密、倫敦等各大國際藝術展(Art Fairs),隨後前往世界頂尖藝術家的工作室(Studio visit)茶聚閒聊,安撫藝術家的情緒以確保按時交貨。伍姿袖的工作重點,是精準記憶哪位富豪的妻子偏好什麼色彩的畫作,以及哪位大收藏家最近購入了哪棟豪華大宅需要掛畫裝飾。
伍姿袖平日裡玩得如此開心,完全是因為她本質上正處於高強度的「返工」狀態。她的藝廊生意從來都不差,隨便一件作品都是幾十萬甚至幾百萬上下。在用七氟烷將伍秋德害成植物人並順理成章接管其資產後,伍姿袖與伍尚德手頭上的流動資金已經充裕到令人髮指的地步。隨手扔出一兩個億來操盤,對她們而言不過是常規的資產配置。
伍昭德誤判這對母女無能力接盤,完全是因為他那狹隘的大腦運作邏輯還停留喺東周時期。
「張椅坐得幾舒服喎,堂阿叔。」
伍姿袖甚至沒有等伍昭德開口請坐,便大搖大擺地繞過沉重的大理石辦公桌,徑直走到伍昭德身後。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在大理石椅背上輕輕一推,伍昭德便被逼得面色鐵青地站起身來。伍姿袖順理成章地一屁股坐上了那張代表着執行董事權力的真皮辦公椅。
她順手調整了一下椅背的角度,修長的大腿交疊在一起,黑色貼身高訂連身裙隨着動作拉扯出充滿張力的褶皺。她隨手拿起桌面上一支昂貴的萬寶龍簽名筆,在指尖靈巧地轉了個圈,狹長的雙眼帶著居高臨下的戲謔,掃視着辦公桌前的伍昭德。
「伍總,我哋今次上嚟,係代表『故悅軒』同你談判嘅。」伍姿袖將筆尖重重往桌上一點,發出清脆的嗒聲,「四月二十六號晚『流芳鳴遠』嘅當代藝術品專場,焦點拍賣品係艾利克斯.里維拉(Aleix Rivera)嗰件《世紀迷因》。我哋『故悅軒』要承包呢件作品嘅拍賣擔保,出價係八千五百萬港元。條款好簡單,如果當晚現場無人出價高過呢個數,件嘢由我哋包底收走;如果有水魚搶,高過八千五百萬嘅溢價部分,我哋要攞三成分成。」
這番話一出,辦公室內的氣氛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坐在梳化上的高仕坤與成育強對視了一眼,眼中同時閃過一絲詫異。而伍昭德更是微微愣住,隨即雙眼不可置信地瞪大。
在國際頂級藝術品拍賣的運作邏輯裡,拍賣擔保(Auction Guarantee)或第三方包底是一種極其常見的風險避險機制。只要擔保人出的價格足夠高,賣家與拍賣行在確保了最低收益的前提下,自然樂見其成。哪怕原有的擔保人被替換,只要給足違約補償金,商業上根本不會有任何異議。
但問題在於,伍姿袖開出的這個八千五百萬港元的數字,簡直溢價到了完全喪失理智的地步!
《世紀迷因》雖然因為艾利克斯.里維拉的噱頭與話題在網絡上炒得沸沸揚揚,但根據「流芳鳴遠」內部最權威的資產評估團隊預測,這件當代藝術品,市場極限成交價頂多也就在四千二百萬港元左右。
現在伍姿袖一開口就是八千五百萬,足足翻了一倍有餘!
在伍昭德眼中,伍姿袖這種行為根本就是徹頭徹尾的瘋子亂開價,是一個對藝術品市場行情一竅不通、仗着手頭有點錢就胡作非為的豪門敗家女。
然而,伍姿袖當然不可能向伍昭德解釋這八千五百萬背後精密的資本翻倍算盤。
早在幾天前,伍姿袖就已經私下與艾利克斯.里維拉達成了秘密協議——只要《世紀迷因》在今次拍賣會上能以超過八千萬港元的天價成交,里維拉便會正式簽署「故悅軒」作為他日後所有作品的全球獨家代理人。
對於伍姿袖而言,這多出來的幾千萬根本不是在買一件當代藝術品,而是在支付一位當代最具升值潛力藝術家的「轉會費」!
只要《世紀迷因》以八千五百萬的天價成交,里維拉在藝術界的身價將在一夜之間被強行拉升十倍。屆時,早已經被伍姿袖秘密低價收購、囤積喺「故悅軒」倉庫裡的數百幅里維拉早期畫作、手稿、小型複製品乃至草圖,身價將會集體暴漲!
伍姿袖此刻掏出八千五百萬做擔保,未來通過二級市場的變現,輕鬆就能翻回幾億甚至十倍的暴利。更重要的是,拿到獨家代理權後,她就能名正言順地頻繁飛往歐洲與里維拉見面私會,滿足她那無休止的控制慾與征服感。
可是在伍昭德這種傳統古玩商人的眼裡,伍姿袖此刻的舉動,無異於送上門來給人劏的超級「大水魚」。連帶著旁邊的高仕坤與成育強,心裡也在冷笑,認為這個千金小姐不過是在為了一件所謂的藝術品使埋啲無謂錢。
伍昭德的大腦僅僅運轉了兩秒鐘,便立刻壓下了心中的震驚與厭惡,臉上迅速堆起了一抹屬於商人的客套笑容。
對他來說,有人願意拿出八千五百萬來為一件估值四千萬的貨包底,「流芳鳴遠」光是抽佣與拿違約補償金就能賺得盆滿缽滿,這種送上門的橫財,不接簡直是天理不容。
「Cherrie,既然妳對里維拉嘅作品咁有信心,又代表『故悅軒』開到呢個價,做阿叔嘅又點會阻妳發財?」伍昭德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拍了拍手道,「好!呢單擔保我接咗。我即刻叫秘書入嚟準備法律文件,我哋今日就簽咗佢……」
伍昭德邊說邊抬手準備按響案頭的內線電話。
「等陣,昭德,急咩呢?」
一直站在辦公桌旁的伍尚德突然開口,她伸出帶著昂貴翡翠戒指的手指,輕輕按住了內線電話的按鈕,將伍昭德的動作硬生生打斷。
伍尚德雙手插在英式西裝的口袋裡,眼神冷冽地看著伍昭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Cherrie 攞出八千五百萬真金白銀幫你個拍賣會做擔保,拉高成個『流芳鳴遠』嘅聲勢,你係唔係應該禮尚往來,幫返我哋一個小忙?」
伍昭德的手停在半空,眉頭微微一皺:「尚德,妳呢句話咩意思?大家做生意,講嘅係商業條款,咩叫禮尚往來?」
伍尚德並沒有從身上掏出任何實體文物——畢竟作為頂級鑑定專家與藝廊主持人,她絕不可能隨身攜帶價值數千萬的脆弱古玉在街上行走。她只是優雅地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一部加密平板電腦,隨手點開了一份高解析度的微觀光學掃描檔案與三維建模圖,推到了伍昭德面前。
「我手頭上一塊尼雅遺址嘅玉蠶。」伍尚德指了指螢幕上那帶有微黃沁色與精細幾何雕刻的玉器光譜圖像,聲音平淡地介紹道,「係我一個熟客喺新疆旅行嗰陣,行過地攤檢漏買返嚟嘅。因為個客心急套現,唔打算公開賣,雖然未經過完整背景審查,但 Burlington 嘅專家初步估值三千五百萬港元。如果有人肯出二千萬現金同加密貨幣,我個客肯即時交貨。」
伍昭德看著螢幕上的圖像,眼神閃爍,冷笑了一聲:「尚德,Cherrie,妳哋一個係 Burlington 嘅主持人,一個開『故悅軒』,手頭上有咁好嘅嘢,估值三千五百萬,賣二千萬咁抵,妳哋點解唔自己拎錢接咗佢?轉手賣出去就賺千幾萬,呢啲便宜事會輪到我?」
坐在辦公椅上的伍姿袖聞言,直接翻了一個白眼,發出一聲充滿鄙夷的輕哼:
「伍昭德,你係唔係做生意做傻咗啊?The Burlington 同『故悅軒』對玉石買賣一向都好少參與,收返去都無門路放,仲要真金白銀擺錢出嚟,邊有人會攞錢出嚟做自己唔擅長嘅生意㗎?你以為個個都似你咁,見到便宜就衝過去老貓燒鬚啊?」
這番毒舌的回答,在商業邏輯上極其自洽。Burlington 與故悅軒確實不以古玉為主業,而且有 Burlington 的初步鑑定背書,這塊玉蠶是真品的機率極高。
伍昭德看著螢幕上那塊溫潤的玉蠶圖像,心裡快速翻動着算盤。
二千萬買入,轉手賣給那些熱衷於西域遺址文物的內地暴發戶,三千五百萬絕對有人接手。這一進一出,一千五百萬的純利潤就落入了口袋!
更重要的是,伍昭德動了私心。
「接貨可以。」伍昭德壓低了聲音,眼神中透露出一絲貪婪,「但呢塊玉蠶,我唔會用『流芳鳴遠』或者伍氏集團嘅名義去收。我會用我私人嘅名義接手,現金同加密貨幣各一半,下個星期二交收。尚德,妳個客接唔接受?」
如果經由「流芳鳴遠」或集團的名義收購,不僅要經過繁瑣的合規登記與審查,日後賣出賺到的千幾萬利潤也是屬於集團公款。但如果是他私人接貨,私下現金交收,日後轉手賺到的上千萬純利,就全數是他伍昭德個人賬戶裡的黑金!
對於伍昭德打的這個精明如意算盤,伍尚德與伍姿袖母女心照不宣。這本就是她們拋出的誘餌,專門用來釣伍昭德這種貪婪又自以為是的蠢貨。
伍尚德裝模作樣地拿出手機走到窗邊打了個不到一分鐘的電話,隨後轉過身來冷漠地點了點頭:「個客答應咗。下個星期二,現金同加密貨幣準備好。我會叫個客將交易資料俾你,你自己搞掂法律交收。」
「無問題!」伍昭德喜上眉梢,連忙答應。對於這條送上門的肥羊,他恨不得盡快劏落肚。
伍姿袖此時已經從辦公椅上站起身來,撫平了連身裙上的褶皺,伸手挽住了伍尚德的手臂。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伍昭德,語氣中帶著不耐煩的最後通牒:「伍總,快啲叫人搞掂《世紀迷因》份合約。如果我下個星期三前見唔到嘅話,就當你無誠意,成單嘢取消。」
整場涉資超過一億港元的談判,從伍姿袖母女闖入到敲定細節,全程用了不到二十五分鐘。
高仕坤與成育強完全連半句說話都插唔上。這對豪門母女散發出來的資本傲慢,將這兩個自以為掌控了黑道大局的男人,徹底晾在了邊緣。
伍姿袖撓著伍尚德走向辦公室大門。
走到門口時,伍姿袖突然轉身,那雙狹長的神經質眼眸掃過梳化上的高仕坤與成育強,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嫌惡的冷笑:
「伍總,下次傾大單嘢嘅時候,唔好留啲閒人喺房度。一股寒酸味,搞到成個房嘅空氣都污濁晒。」
這句直截了當的羞辱,讓成育強的手指瞬間捏得嘎吱作響。
伍尚德在旁邊適時地伸手拍了拍伍姿袖的手背,口中說着責備的話,語氣卻充滿了玩味與縱容:
「Cherrie,點可以咁無禮貌啊?話晒其中一個都係中出過妳嘅男人,算係半個舊相識,講說話留返少少餘地啦。」
這句看似幫忙解圍的話,卻是更為殘酷與血腥的二次凌遲。
伍姿袖聽到這句話,當場將白眼翻上了天,發出一聲充滿生理性厭惡的冷笑:
「切!『姑姐』,妳唔好咁搞笑啦好唔好?我一年同啲名門闊太出去玩嘅鴨,無一百都有幾十。我次次都要俾人中出先覺得過癮㗎啦!唔通我次次都要同啲識郁嘅肉體『棒』講感情啊?用完即棄嘅垃圾,擺喺度都嫌礙眼。」
伍尚德優雅地笑了笑,接話道:「話雖如此,但做男妓都係一份出賣勞力嘅職業,叫妳都要尊重吓咁話。」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直接一唱一和咁走咗。
「砰!」
厚重的辦公室大門重重關上。
辦公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成育強坐在梳化上,整張臉黑得像要滲出墨水來,額角青筋暴起,雙拳緊握,呼吸變得極度沉重。他在法證界與黑道混了半輩子,何曾受過這種將他人格徹底踩在腳下的屈辱?
高仕坤雙手交疊,眼神陰沉地看著門口,一言不發,但眼底的殺意已然聚攏。
唯有坐在大理石桌後的伍昭德,完全沉浸喺即將獲得八千五百萬擔保與私人賣玉賺取千幾萬純利的興奮中。他根本不在乎成育強的尊嚴,在他眼裡,這些底層打手不過是為他排除障礙的工具。
「唔好理嗰兩個癲女人啦!」伍昭德收回視線,拍了拍桌面,語氣中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催促,「Dicky,高 Sir,四月二十六號拍賣會嗰單嘢,照原定計劃進行!下個星期二我 private 交收完塊玉蠶,二十六號當晚,我要隻唐代白玉如意『合法失蹤』!聽到未?」
成育強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胸中那股幾乎要炸開的怒火壓了下去。他緩緩抬起頭,那雙精於算計的眼睛裡閃過一抹令人發毛的寒光,語氣沙啞而冰冷地答道:
「收到,伍生。我哋……會『好好』準備嘅。」
二零四七年四月十二日,午後。
中環伍氏集團大廈三十八樓,執行董事辦公室內。
空氣因伍姿袖與伍尚德的無預警闖入而驟然凝固。伍姿袖那句帶着尖酸與輕蔑的「兩件擺設」,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重重甩在梳化上的高仕坤與成育強臉上。高仕坤的面色沉得能捏出水來,而成育強垂在身側的手指則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抹極度壓抑的陰騭。
伍昭德端坐在大理石辦公桌後,臉色同樣難看到了極點。對他而言,這對母女同時出現,本身就是一件極其荒謬且令人警惕的事。伍尚德與伍姿袖這兩個女人,在伍氏家族內簡直就是災星的代名詞,但凡有她們出現的地方,絕對沒有好事發生。他原本的第一反應是立刻叫秘書趕人,以免被捲入她們的瘋狂漩渦中而壞了自己的大差飯。
然而,當伍尚德冷冷地吐出「有幾億嘅正經生意要同你傾」時,伍昭德那原本嚴密築起的防線,卻在瞬間產生了一絲鬆動。畢竟在商業世界裡,沒有人會跟錢過不去。
只是在伍昭德的認知邏輯裡,這句話本身便充滿了荒謬。
伍尚德雖然掛着倫敦著名藝廊 The Burlington Antiquities (Mayfair) 主持人的頭銜,看似風光無限,但 Burlington 畢竟不是她私人的產業,她絕不可能動輒以 Burlington 的名義去操辦數以億計的巨額交易。
數以億計,在實體世界的日常生活裡到底是一個怎樣的概念?
倘若一個身處底層的普通人,一天只需要吃四個價值二十五港元的杯麵就能維持基本生存,那麼一億港元,足夠讓這個人連續吃上二千七百三十九點七年。從二零四七年作為時間基數倒推,這個人可以從春秋戰國初期一路吃到二零四七年;倘若將標準提高,每天吃三頓有菜有肉且配有凍飲的三百元茶餐廳套餐,這筆錢也足夠讓他從目睹岳飛第一次北伐開始,頓頓不落地下肚,一路吃到二十一世紀的中環。
從當代資本金融的現實邏輯來看,早在二零二六年,若有人手頭握有五千萬美元的美國國債收息,每個月光是淨利息收入就高達五萬多港元,在完全不從事任何生產勞動的前提下,其月收入便已輕鬆碾壓了絕大多數基層家庭的月總收入。
因此,當伍尚德開口談論數以億計的生意時,伍昭德心裡的第一反應只有懷疑。
據他所知,在伍秋德出事前,其名下的貿易公司、九龍塘大宅、收藏古玩加上所有賬面上的流動資金,充其量也不過十幾億港元。而這十幾億資產絕大部分屬於固定資產與股權,根本無法隨意變現。伍尚德與伍姿袖這兩個女人,憑什麼敢開口談論數以億計的現金流生意?
伍昭德習慣了用傳統商業賬面上的邏輯去衡量人。在他看來,資本世界裡沒有人會為了某個純粹的目的而不惜工本。然而,他徹底低估了面前這對母女的實體財力與資本運算能力。
資本從來都不需要以實體紙幣的形式堆砌在保險庫裡。到了二零四七年,加密貨幣早已演變成一種極其流通且合法的支付工具,數以億計的資產轉移,很多時候不過是一串密碼的權限交接。
早在二零二五年時,曾有一名從香港移民英國的「投資精英」,在英國家暴自己的青梅竹馬妻子而被捕。外界原本以為二人是因感情破裂而開片,實情卻是因為妻子在屋企秘密安裝了偷拍鏡頭,取得了丈夫加密貨幣錢包的實體密碼,隨後一舉轉走了總值十億港元的比特幣並提出攤牌。十億港元是何等概念?在資本遊戲裡,這種偷走密碼的動作等於直接拿人性命。那名投資精英當時只是家暴打老婆,在龐大的資本剝奪面前甚至顯得無足輕重。
這個事例證明了一個冷酷的事實:一個擁有十億資產的人,在外表上可以與普通人無異。大眾以為伍姿袖沒有錢,純粹是因為低估了她的資本底蘊。
伍姿袖的人生第一桶金,正是當年養父伍秋德用她名字購買的二千萬美元國債。光是按二零二六年的收益水平計算,她每個月坐著收取的利息,就已經等同於一名中高級公務員的薪金。
更可怕的是,伍姿袖除了發癲的時候之外,她在當代藝術與資產對沖領域的投資眼光好得嚇人。她平時看似無所事事、整天遊手好閒,背後真正的理由,是因為她除了幫母親處理英國 Burlington 的事務之外,還與伍尚德私自在香港籌辦了一間名為「故悅軒」的頂級私人藝廊。
頂級藝廊的主持人平時究竟在做些什麼?她們的工作本質,就是進行最頂層的社交流動。
平時陪同億萬富豪、跨國企業高層或國際博物館館長吃私房菜、飲昂貴紅酒;其餘時間則穿梭於巴塞爾(Basel)、邁阿密、倫敦等各大國際藝術展(Art Fairs),隨後前往世界頂尖藝術家的工作室(Studio visit)茶聚閒聊,安撫藝術家的情緒以確保按時交貨。伍姿袖的工作重點,是精準記憶哪位富豪的妻子偏好什麼色彩的畫作,以及哪位大收藏家最近購入了哪棟豪華大宅需要掛畫裝飾。
伍姿袖平日裡玩得如此開心,完全是因為她本質上正處於高強度的「返工」狀態。她的藝廊生意從來都不差,隨便一件作品都是幾十萬甚至幾百萬上下。在用七氟烷將伍秋德害成植物人並順理成章接管其資產後,伍姿袖與伍尚德手頭上的流動資金已經充裕到令人髮指的地步。隨手扔出一兩個億來操盤,對她們而言不過是常規的資產配置。
伍昭德誤判這對母女無能力接盤,完全是因為他那狹隘的大腦運作邏輯還停留喺東周時期。
「張椅坐得幾舒服喎,堂阿叔。」
伍姿袖甚至沒有等伍昭德開口請坐,便大搖大擺地繞過沉重的大理石辦公桌,徑直走到伍昭德身後。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在大理石椅背上輕輕一推,伍昭德便被逼得面色鐵青地站起身來。伍姿袖順理成章地一屁股坐上了那張代表着執行董事權力的真皮辦公椅。
她順手調整了一下椅背的角度,修長的大腿交疊在一起,黑色貼身高訂連身裙隨着動作拉扯出充滿張力的褶皺。她隨手拿起桌面上一支昂貴的萬寶龍簽名筆,在指尖靈巧地轉了個圈,狹長的雙眼帶著居高臨下的戲謔,掃視着辦公桌前的伍昭德。
「伍總,我哋今次上嚟,係代表『故悅軒』同你談判嘅。」伍姿袖將筆尖重重往桌上一點,發出清脆的嗒聲,「四月二十六號晚『流芳鳴遠』嘅當代藝術品專場,焦點拍賣品係艾利克斯.里維拉(Aleix Rivera)嗰件《世紀迷因》。我哋『故悅軒』要承包呢件作品嘅拍賣擔保,出價係八千五百萬港元。條款好簡單,如果當晚現場無人出價高過呢個數,件嘢由我哋包底收走;如果有水魚搶,高過八千五百萬嘅溢價部分,我哋要攞三成分成。」
這番話一出,辦公室內的氣氛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坐在梳化上的高仕坤與成育強對視了一眼,眼中同時閃過一絲詫異。而伍昭德更是微微愣住,隨即雙眼不可置信地瞪大。
在國際頂級藝術品拍賣的運作邏輯裡,拍賣擔保(Auction Guarantee)或第三方包底是一種極其常見的風險避險機制。只要擔保人出的價格足夠高,賣家與拍賣行在確保了最低收益的前提下,自然樂見其成。哪怕原有的擔保人被替換,只要給足違約補償金,商業上根本不會有任何異議。
但問題在於,伍姿袖開出的這個八千五百萬港元的數字,簡直溢價到了完全喪失理智的地步!
《世紀迷因》雖然因為艾利克斯.里維拉的噱頭與話題在網絡上炒得沸沸揚揚,但根據「流芳鳴遠」內部最權威的資產評估團隊預測,這件當代藝術品,市場極限成交價頂多也就在四千二百萬港元左右。
現在伍姿袖一開口就是八千五百萬,足足翻了一倍有餘!
在伍昭德眼中,伍姿袖這種行為根本就是徹頭徹尾的瘋子亂開價,是一個對藝術品市場行情一竅不通、仗着手頭有點錢就胡作非為的豪門敗家女。
然而,伍姿袖當然不可能向伍昭德解釋這八千五百萬背後精密的資本翻倍算盤。
早在幾天前,伍姿袖就已經私下與艾利克斯.里維拉達成了秘密協議——只要《世紀迷因》在今次拍賣會上能以超過八千萬港元的天價成交,里維拉便會正式簽署「故悅軒」作為他日後所有作品的全球獨家代理人。
對於伍姿袖而言,這多出來的幾千萬根本不是在買一件當代藝術品,而是在支付一位當代最具升值潛力藝術家的「轉會費」!
只要《世紀迷因》以八千五百萬的天價成交,里維拉在藝術界的身價將在一夜之間被強行拉升十倍。屆時,早已經被伍姿袖秘密低價收購、囤積喺「故悅軒」倉庫裡的數百幅里維拉早期畫作、手稿、小型複製品乃至草圖,身價將會集體暴漲!
伍姿袖此刻掏出八千五百萬做擔保,未來通過二級市場的變現,輕鬆就能翻回幾億甚至十倍的暴利。更重要的是,拿到獨家代理權後,她就能名正言順地頻繁飛往歐洲與里維拉見面私會,滿足她那無休止的控制慾與征服感。
可是在伍昭德這種傳統古玩商人的眼裡,伍姿袖此刻的舉動,無異於送上門來給人劏的超級「大水魚」。連帶著旁邊的高仕坤與成育強,心裡也在冷笑,認為這個千金小姐不過是在為了一件所謂的藝術品使埋啲無謂錢。
伍昭德的大腦僅僅運轉了兩秒鐘,便立刻壓下了心中的震驚與厭惡,臉上迅速堆起了一抹屬於商人的客套笑容。
對他來說,有人願意拿出八千五百萬來為一件估值四千萬的貨包底,「流芳鳴遠」光是抽佣與拿違約補償金就能賺得盆滿缽滿,這種送上門的橫財,不接簡直是天理不容。
「Cherrie,既然妳對里維拉嘅作品咁有信心,又代表『故悅軒』開到呢個價,做阿叔嘅又點會阻妳發財?」伍昭德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拍了拍手道,「好!呢單擔保我接咗。我即刻叫秘書入嚟準備法律文件,我哋今日就簽咗佢……」
伍昭德邊說邊抬手準備按響案頭的內線電話。
「等陣,昭德,急咩呢?」
一直站在辦公桌旁的伍尚德突然開口,她伸出帶著昂貴翡翠戒指的手指,輕輕按住了內線電話的按鈕,將伍昭德的動作硬生生打斷。
伍尚德雙手插在英式西裝的口袋裡,眼神冷冽地看著伍昭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Cherrie 攞出八千五百萬真金白銀幫你個拍賣會做擔保,拉高成個『流芳鳴遠』嘅聲勢,你係唔係應該禮尚往來,幫返我哋一個小忙?」
伍昭德的手停在半空,眉頭微微一皺:「尚德,妳呢句話咩意思?大家做生意,講嘅係商業條款,咩叫禮尚往來?」
伍尚德並沒有從身上掏出任何實體文物——畢竟作為頂級鑑定專家與藝廊主持人,她絕不可能隨身攜帶價值數千萬的脆弱古玉在街上行走。她只是優雅地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一部加密平板電腦,隨手點開了一份高解析度的微觀光學掃描檔案與三維建模圖,推到了伍昭德面前。
「我手頭上一塊尼雅遺址嘅玉蠶。」伍尚德指了指螢幕上那帶有微黃沁色與精細幾何雕刻的玉器光譜圖像,聲音平淡地介紹道,「係我一個熟客喺新疆旅行嗰陣,行過地攤檢漏買返嚟嘅。因為個客心急套現,唔打算公開賣,雖然未經過完整背景審查,但 Burlington 嘅專家初步估值三千五百萬港元。如果有人肯出二千萬現金同加密貨幣,我個客肯即時交貨。」
伍昭德看著螢幕上的圖像,眼神閃爍,冷笑了一聲:「尚德,Cherrie,妳哋一個係 Burlington 嘅主持人,一個開『故悅軒』,手頭上有咁好嘅嘢,估值三千五百萬,賣二千萬咁抵,妳哋點解唔自己拎錢接咗佢?轉手賣出去就賺千幾萬,呢啲便宜事會輪到我?」
坐在辦公椅上的伍姿袖聞言,直接翻了一個白眼,發出一聲充滿鄙夷的輕哼:
「伍昭德,你係唔係做生意做傻咗啊?The Burlington 同『故悅軒』對玉石買賣一向都好少參與,收返去都無門路放,仲要真金白銀擺錢出嚟,邊有人會攞錢出嚟做自己唔擅長嘅生意㗎?你以為個個都似你咁,見到便宜就衝過去老貓燒鬚啊?」
這番毒舌的回答,在商業邏輯上極其自洽。Burlington 與故悅軒確實不以古玉為主業,而且有 Burlington 的初步鑑定背書,這塊玉蠶是真品的機率極高。
伍昭德看著螢幕上那塊溫潤的玉蠶圖像,心裡快速翻動着算盤。
二千萬買入,轉手賣給那些熱衷於西域遺址文物的內地暴發戶,三千五百萬絕對有人接手。這一進一出,一千五百萬的純利潤就落入了口袋!
更重要的是,伍昭德動了私心。
「接貨可以。」伍昭德壓低了聲音,眼神中透露出一絲貪婪,「但呢塊玉蠶,我唔會用『流芳鳴遠』或者伍氏集團嘅名義去收。我會用我私人嘅名義接手,現金同加密貨幣各一半,下個星期二交收。尚德,妳個客接唔接受?」
如果經由「流芳鳴遠」或集團的名義收購,不僅要經過繁瑣的合規登記與審查,日後賣出賺到的千幾萬利潤也是屬於集團公款。但如果是他私人接貨,私下現金交收,日後轉手賺到的上千萬純利,就全數是他伍昭德個人賬戶裡的黑金!
對於伍昭德打的這個精明如意算盤,伍尚德與伍姿袖母女心照不宣。這本就是她們拋出的誘餌,專門用來釣伍昭德這種貪婪又自以為是的蠢貨。
伍尚德裝模作樣地拿出手機走到窗邊打了個不到一分鐘的電話,隨後轉過身來冷漠地點了點頭:「個客答應咗。下個星期二,現金同加密貨幣準備好。我會叫個客將交易資料俾你,你自己搞掂法律交收。」
「無問題!」伍昭德喜上眉梢,連忙答應。對於這條送上門的肥羊,他恨不得盡快劏落肚。
伍姿袖此時已經從辦公椅上站起身來,撫平了連身裙上的褶皺,伸手挽住了伍尚德的手臂。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伍昭德,語氣中帶著不耐煩的最後通牒:「伍總,快啲叫人搞掂《世紀迷因》份合約。如果我下個星期三前見唔到嘅話,就當你無誠意,成單嘢取消。」
整場涉資超過一億港元的談判,從伍姿袖母女闖入到敲定細節,全程用了不到二十五分鐘。
高仕坤與成育強完全連半句說話都插唔上。這對豪門母女散發出來的資本傲慢,將這兩個自以為掌控了黑道大局的男人,徹底晾在了邊緣。
伍姿袖撓著伍尚德走向辦公室大門。
走到門口時,伍姿袖突然轉身,那雙狹長的神經質眼眸掃過梳化上的高仕坤與成育強,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嫌惡的冷笑:
「伍總,下次傾大單嘢嘅時候,唔好留啲閒人喺房度。一股寒酸味,搞到成個房嘅空氣都污濁晒。」
這句直截了當的羞辱,讓成育強的手指瞬間捏得嘎吱作響。
伍尚德在旁邊適時地伸手拍了拍伍姿袖的手背,口中說着責備的話,語氣卻充滿了玩味與縱容:
「Cherrie,點可以咁無禮貌啊?話晒其中一個都係中出過妳嘅男人,算係半個舊相識,講說話留返少少餘地啦。」
這句看似幫忙解圍的話,卻是更為殘酷與血腥的二次凌遲。
伍姿袖聽到這句話,當場將白眼翻上了天,發出一聲充滿生理性厭惡的冷笑:
「切!『姑姐』,妳唔好咁搞笑啦好唔好?我一年同啲名門闊太出去玩嘅鴨,無一百都有幾十。我次次都要俾人中出先覺得過癮㗎啦!唔通我次次都要同啲識郁嘅肉體『棒』講感情啊?用完即棄嘅垃圾,擺喺度都嫌礙眼。」
伍尚德優雅地笑了笑,接話道:「話雖如此,但做男妓都係一份出賣勞力嘅職業,叫妳都要尊重吓咁話。」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直接一唱一和咁走咗。
「砰!」
厚重的辦公室大門重重關上。
辦公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成育強坐在梳化上,整張臉黑得像要滲出墨水來,額角青筋暴起,雙拳緊握,呼吸變得極度沉重。他在法證界與黑道混了半輩子,何曾受過這種將他人格徹底踩在腳下的屈辱?
高仕坤雙手交疊,眼神陰沉地看著門口,一言不發,但眼底的殺意已然聚攏。
唯有坐在大理石桌後的伍昭德,完全沉浸喺即將獲得八千五百萬擔保與私人賣玉賺取千幾萬純利的興奮中。他根本不在乎成育強的尊嚴,在他眼裡,這些底層打手不過是為他排除障礙的工具。
「唔好理嗰兩個癲女人啦!」伍昭德收回視線,拍了拍桌面,語氣中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催促,「Dicky,高 Sir,四月二十六號拍賣會嗰單嘢,照原定計劃進行!下個星期二我 private 交收完塊玉蠶,二十六號當晚,我要隻唐代白玉如意『合法失蹤』!聽到未?」
成育強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胸中那股幾乎要炸開的怒火壓了下去。他緩緩抬起頭,那雙精於算計的眼睛裡閃過一抹令人發毛的寒光,語氣沙啞而冰冷地答道:
「收到,伍生。我哋……會『好好』準備嘅。」
【劇情吐槽】
《論豪門鴨仔之心理創傷、去中心化套現與「故悅軒」的高維度洗錢學》
各位讀者,看完了《君子愛財》這一章,我們不得不為中環黑市與當代藝術界嘅「資本食物鏈」,進行一場冷酷的硬核拆解。
在傳統黑幫片裡,反派搶錢靠的是刀槍與幫會人馬;但在二零四七年的中環,頂級魔女洗錢與榨乾親戚,靠的是「資訊差」與「當代藝術溢價」。
伍昭德以為自己玩的是傳統古玩商嘅「私下接貨、偷稅套現」,拿出兩千萬現金同加密幣接手尼雅遺址玉蠶,以為能穩賺一千五百萬;但他根本無法理解伍姿袖母女嘅資本維度。伍姿袖用八千五百萬去包底一件市場估值僅四千二萬的舊手機藝術品《世紀迷因》,看似是豪門敗家女嘅瘋狂舉動,實質上是一場精密的「轉會費」操盤——只要天價成交,里維拉在全球藝術界的地位被強行拉升,故悅軒庫房裡囤積的幾百份早期草圖與複製品,身價一夜暴漲十倍。伍昭德以為自己喺劏水魚,其實自己才是那隻連毛都被拔光嘅笨羊。
然而,本章最寫實、最令人背脊發麻的一幕,莫過於成育強(Dicky)的「尊嚴處刑」。
當成育強著住廉價西裝,企圖在黑市高層面前保持「大茶飯策劃者」嘅姿態時,伍姿袖與伍尚德僅憑幾句關於「用完即棄嘅肉體棒」與「尊重出賣勞力嘅男妓」的對白,就將這個前法證、現黑市打手的男性尊嚴碾得粉碎。
在龐大的資本與高階掌控力面前,黑道狠角色不過是「一股污濁嘅寒酸味」。這場發生在中環三十八樓辦公室內的凌遲,讓四月二十六日的劫案,塗上了一層更為濃烈的血腥與復仇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