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之有道

二零四七年四月十二日,午後。

中環伍氏集團大廈三十八樓的執行董事辦公室內,電動遮光簾將外界維多利亞港過分耀眼的陽光切成一片片冷冰冰的橫斑。

伍昭德端坐在沉重的大理石辦公桌後,臉色比桌上的灰黑石紋還要陰沉。在他對面,身穿一襲深灰色訂製西裝的高仕坤,以及身穿普通商務恤衫的成育強,正各自坐在真皮單人梳化上。

桌面上擺著一份印有「流芳鳴遠」春季拍賣會標誌的內部流程小冊子。冊子頁面停留在四月二十六日晚上的第二部分——古玩文物專場。





根據安排,四月二十六日晚上的「流芳鳴遠」拍賣會將分成兩個獨立部分進行。第一部分為當代藝術品拍賣,全場焦點無疑是那件備受矚目的《世紀迷因》,預計成交價將達八千五百萬港元;而第二部分則為傳統古玩文物專場,全場最大彩蛋與壓軸焦點,全數落在了一件聲稱出自唐代、質地溫潤無瑕的稀世白玉如意之上,預計拍賣底價高達三億港元。

然而對伍昭德來說,此時此刻這件預估三億的玉如意,在他眼裡連兩蚊都不值。

「三億?哼,依家連兩蚊都唔值。」伍昭德伸出修長的手指,在冊子上那張精美的玉如意彩圖上重重敲了兩下,語氣裡帶著極度的躁怒與不安,「高 Sir,你打聽返嚟嘅風,到底有幾多成係堅嘅?」

高仕坤雙手交疊放在膝頭,神情冷靜得像是一塊風化多年的磐石:「伍生,我搵嘅係以前喺廉署同重案都有深交嘅金主中介。嗰個原本應承承包底價嘅海外金主,收到極之確切嘅情報,話呢件唐代白玉如意嘅擁有權有極大瑕疵。前一手持有人喺內地捲入咗一宗十幾萬嘅開空頭支票騙案,物主追討無門,條友已經走咗佬,然後將件玉轉手賣咗俾『流芳鳴遠』名下嘅收購行。」

伍昭德一聽,整個人煩躁地靠回椅背上,雙手緊緊揉著太陽穴。





這件事簡直是他商業生涯裡最丟臉的「老貓燒鬚」。

在中國幾千年的考古發現與官方出土紀錄中,從未出現過真正由「玉石」雕琢的唐代如意。古代如意的本質是「不求人」的搲痕工具,唐代的如意多為鐵、銅或犀角所製,主要用於佛道論戰時手持揮動、引導姿勢。至於這種典型的「S型軀幹、大靈芝頭」精美玉如意,要到了明朝中後期,特別是到了清代乾隆時期——因乾隆皇帝對玉如意的瘋狂偏好,才正式成為宮廷與貴族的標配。

正因以往的考古歷史上完全沒有發現過唐朝用玉製成的如意,這件材質經光譜化驗、微觀工藝與形制確實符合唐代特徵的白玉如意,若能確認為真品,便是一件徹底刷新古玩史紀錄的孤品!這也是為何「流芳鳴遠」專家團隊敢將拍賣價估到三億天價的原因。

當初那個賣家拿著這件玉如意上門,伍昭德正是看中了這個「絕世獨家」的震撼效應,又經過了內地幾間頂級大行的獨立鑑定,確認材質與年代絕無問題,便心急於「撿漏」,二話不說直接掏了一百五十萬現金給賣家將貨收下,準備拿來做今年拍賣會的鎮場之寶。

可他萬萬沒想到,玉器本身是真的,交易紀錄在最後一手卻出了致命漏洞。





「就算係詐騙,嗰十幾萬嘅官司喺內地都未打完,而且我哋係真金白銀用一百五十萬買返嚟嘅!」伍昭德咬著牙,眼神陰狠。

「伍生,圈子裡面嘅 Old Money 睇重名聲多過真相。」高仕坤淡淡地打破了他的幻想,「公信力一冇,件貨就同垃圾無分別。金主已經表明絕對唔會接貨,一毫子都唔會出。萬一拍賣當晚有人現場質疑,甚至有內地公安或者香港警察憑舉報上門落手續,『流芳鳴遠』嘅招牌就徹底爛晒。到時你唔單止要自己攞三億接貨,仲要面臨處理贓物同洗黑錢嘅刑事調查。」

伍昭德深吸了一口氣,太陽穴上的青筋微微跳動。如果件玉如意正式拍賣,他就會變成要硬吞接貨,一旦警察收到風,他隨時要面臨牢獄之災。

正因無路可走,伍昭德當初在剛收到風聲時,便找高馥堯幫手策劃一場「賊喊捉賊」的劫案——讓玉如意在拍賣前「合法消失」,一方面將假失竊的玉器半價轉售給預先找好的私人買家,另一方面向保險公司索取天價理賠,執回一筆大數。

當時高馥堯經父親高仕坤介紹,找來了前法證專家成育強幫手清除現場法證痕跡,事成後成育強可分得二百萬酬勞。豈料高馥堯後來因為黑市拳賽敗露被迫潛逃海外,整單大茶飯便直接由高仕坤親自接手。

高仕坤比他那個衝動的兒子老謀深算得多。接手之後,他看著伍昭德這副沒見過世面、對前線運作毫無概念的三世祖模樣,心中極度睇唔起對方。高仕坤暗自嘆了口氣,一個做呢行起家嘅三世祖,對基本運作毫無概念,佢個仔會揀同呢種人合作,唔怪之得要搞到走佬。

但無奈高仕坤此前已經收了伍昭德一筆數額不菲的訂金,想縮都太遲,如今騎虎難下,只能盡量保命,切實做好每一個環節,確保自己不被這個蠢貨拖落水。

「Dicky,你搵嘅人,到底安排成點?」高仕坤轉過頭,看向一直保持沉寂的成育強。





成育強往前微微傾身,雙手放在膝蓋上,語氣沉穩:「伍生,高 Sir。我已經安排好人手。四月二十六號當晚,古玩珍品由保險庫押運去會展拍賣場,喺離場地卸貨點不到一百米嘅路程,係唯一且最好嘅伏擊位置。」

高仕坤皺了皺眉,當場提出了反駁:「Dicky,你呢個諗法太理想化。今次押運雖然係由我哋『聖盾』嘅藝術品專隊負責,但按照保險合約嘅條款,押運路線係點對點保密,到咗當日清晨先至會抽籤決定三條路線裡面嘅其中一條。連我都無法提前確定佢哋會喺會場嘅邊個入口卸貨。」

成育強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專業的冷笑:「高 Sir,多選題可以變成單選題。當晚只要喺其他兩個卸貨點製造幾宗『突發意外』——例如水管爆裂、路面油污或者垃圾車故障堵路,會場保安自然會將押運車指引去剩低嘅唯一入口。我安排嘅人只要喺嗰度埋伏,就有足夠嘅時間落手。只要聖盾當晚派嘅專隊,唔係利東街嗰種城寨系嘅重裝硬手就得。」

伍昭德聽得眉頭緊鎖,眼神中流露出對前線執法與保安邏輯的極度匱乏:「等陣……咁樣搶法,你當聖盾嗰班押運保安係紙紮㗎?佢哋保咁大額,分分鐘配槍㗎喎!喺鬧市駁火,萬一打死人點算?」

對於家族搞高價品買賣,但對前線運作一竅不通的伍昭德,高仕坤心裡再次暗罵對方的無知。

「伍生,你根本誤會咗。」高仕坤耐著性子解釋道,「古玩珍品嘅押運,最怕嘅從來唔係被搶,而係『破損』。搶走咗可以換返,整爛咗係全地球都賠唔起。喺香港,警方批給私營保安嘅槍械許可極度嚴格,批用嘅仲要係雷鳴登霰彈槍。喺幾百萬甚至幾億嘅文物旁邊開槍,駁火就邊個包唔會打中件嘢?散彈一穿,件嘢就變成碎屑。所以,今次負責押運嘅聖盾保安,只會配備伸縮警棍、防暴盾同胡椒噴霧呢類冷兵器,絕對唔會有任何火器。」

伍昭德這才恍然大悟,臉上的焦慮稍微平復了些許,隨即又問:「咁 Dicky,你搵嗰班打手,到底信唔信得過?會唔會食夾棍?」





成育強臉上露出一抹充滿嘲諷的意味:「伍生放心。呢班人一直喺大陸同香港做開低端嘅古物詐騙,有自己嘅黑市路數。最重要嘅係,佢哋知道自己根本無途徑去散一件價值幾億嘅頂級唐代玉如意。文物變成贓物,如果冇頂層買家接手,喺佢哋手上面同垃圾無異。佢哋拎咗我哋俾嘅七位數現金酬勞,就會乖乖將件玉如意交返出嚟。」

伍昭德滿意地點了點頭,揮了揮手:「得喇,佢哋係咩人我懶得問,亦唔想知。只要啲貨事後可以安全返到手,保險理賠順利入帳就夠。」

伍昭德懶得問,亦不想知道成育強找的下線到底是誰。

如果他知道成育強透過幾重人脈招攬的中游骨幹,正是二十九年前喺深水埗大鬧過、如今正被 CIB B7 小隊全天候監視嘅過氣騙徒杜岸然與李台生,伍昭德恐怕會當場嚇到要叫醫生攞心臟除顫器來救命。

正當三人在辦公室內將這場「賊喊捉賊」的細節商討得如火如荼時,辦公室那扇厚重的大門突然被無預警地推開。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極其尖銳,伴隨著一股昂貴而帶有侵略性的香味,兩道身姿挺拔的身影毫無徵兆地踏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伍姿袖,她穿著一襲剪裁極度貼身的黑色高訂連身裙,那雙狹長而帶著神經質光芒的眼謀在辦公室內一掃。當她的視線落在梳化上的成育強身上時,伍姿袖當場雞皮都起埋,覺得佢好鬼核突。

對於這個剛被自己像扔垃圾般踢出九龍塘大宅的成育強,伍姿袖發自內心地感到一種生理上的強烈厭惡。這個前法證專家穿著那身不合體的廉價西裝坐在那裡,在她眼裡簡直像是一堆散發著寒酸氣味的污垢。





而在伍姿袖身後,則是穿著利落英式西裝、眼神冷冽的伍尚德。作為「流芳鳴遠」特邀的第三方專家團隊主持人,她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氣場冷傲。

伍昭德見到這對母女居然未經預約便直闖自己的辦公室,臉色瞬間黑得像要下雨。

「Cherrie?尚德?妳哋兩個有冇規矩?我喺度傾緊要事,出去!」伍昭德沉著臉站起來,準備叫秘書趕人。

然而,伍尚德卻連看都懶得看伍昭德一眼。她反客為主地走到大理石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伍昭德,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阿堂細佬呀,我哋有幾億嘅正經生意要同你傾。叫你呢兩個『合夥人』即刻走,唔好喺度浪費我時間。」

對於這對盛氣凌人的母女,伍昭德當場面黑,拍了拍桌面:「伍尚德,高 Sir 同成 Sir 係我嘅重要商業夥伴,有咩事妳可以當面講,佢哋唔需要迴避!」

對於伍昭德的態度,那對魔女自然是嗤之以鼻,當他是臭四。伍姿袖聞言發出一聲清脆而神經質的輕笑,她走到伍尚德身旁,用一種看著低等生物的眼神掃過高仕坤與成育強,語氣中充滿了毫無掩飾的輕蔑:





「『姑姐』,既然伍總覺得同呢兩件擺設一齊傾生意無問題,咁我哋就免為其難,聽吓佢哋有咩『高見』囉。」

面對這兩個將自身視為低端生物的豪門魔女,成育強與高仕坤的眼神同時沉了下去,整個辦公室內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劇情吐槽】

《論唐代玉如意之物理不存在、聖盾保安之防暴配備,與豪門男人的集體猥瑣》

各位讀者,在看完了《取之有道》這一章後,我們必須為古玩界與保安業界的常識,進行一場冷酷的硬核科普。

大眾在看影視劇時,總以為天價文物的押運必定是黑衣保安手持雷鳴登霰彈槍、鬧市槍戰。然而本章透過高仕坤的嘴給了這種無知幻想一記響亮的耳光:在價值數億的頂級文物旁邊,私營保安最怕的從來不是「被搶」(被搶有保險公司埋單),而是「破損」(打爛了全地球都賠不起)。喺幾億嘅玉如意旁邊開槍,霰彈一穿,國寶瞬間變碎屑。因此,聖盾專隊只配備伸縮警棍與防暴盾,這才是符合實體物流與保險合約的真實邏輯。

更具黑色幽默的,是伍昭德那件預估三億的「唐代稀世白玉如意」。在考古學歷史上,唐朝根本從未出現過真正由玉石雕琢的如意!唐代如意多為鐵、銅或犀角所製,本質上只是搲痕或指點手勢的道具。正因為這件孤品稀世難尋,伍昭德當初才懷著僥倖心態急於「檢漏」,二話不說掏了一百五十萬現金收貨。豈料這一手卻接下了內地開空頭支票的贓物尾巴,金主撤資、拍賣流拍在即,逼得這個三世祖只能找高仕坤與成育強,策劃一場「賊喊捉賊」的拍賣會搶劫案。

然而,本章最具階級諷刺的一幕,莫過於伍尚德與伍姿袖(Cherrie)這對魔女母女的闖入。當三個自以為掌控全局的男人在辦公室裡為保險賠償與押運路線精打細算時,這對掌握著數億資本與頂級認證權力的母女,僅用一句「兩件擺設」,就將高仕坤與成育強的尊嚴徹底踩在腳下。

三隻又貪又怕死的猥瑣男人,與一對無視道德的高智魔女,這場在中環三十八樓辦公室內的利益交鋒,讓四月二十六日的拍賣會,徹底淪為各方黑金與陰謀碰撞的屠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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