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111. 平凡日常
平凡日常
二零四七年五月一日,下午。
成育強與杜岸然那宗震動全港的「唐代白玉如意案」,在刑事情報科(CIB)以及聖盾保安的強勢介入下落幕。站在黃諾藍的立場,這場鬧劇雖然成功抓到人,但過程實在有點浪費時間。
成育強被捕後口風極硬,死活不肯供出到底是由誰向他提供聖盾押運路線與防禦配置的內部資料。追查到最後,警方雖然在聖盾內部「發現」了一名涉嫌洩密的保安中層主管,但情報科所有人心知肚明,那只不過是更上層犯罪鏈丟出來頂罪的棋子。再往上追查下去,缺乏實質的資金流向與通訊數據支援,招 Sir 最終下令到此為止,正式將案件平倉。
既然上頭交代收手,諾藍自然順從地撰寫並提交報告。對於他而言,只要不影響接下來 Acting Senior Inspector 的晉升安排,儆惡懲奸的熱血口號大可以留給那些初出茅廬的幹探去實現。
對於弟弟參與破獲這宗十幾年來少見的械劫案,澄澄早已收到風聲,甚至連諾藍即將 Acting 的公文內部批示都已掌握。因此,當黃樂瑤提前通知她下午會上半山大宅探望適餘時,澄澄便打算順道為諾藍慶祝一番。畢竟三月時諾藍生日,那個傻仔為了處理黑市拳場的地下情報,連自己的生日都沒過成。
在外人眼裡,澄澄在人前總是對諾藍擺出一副極其嫌棄的模樣,甚至將他以及身邊的人指揮得團團轉。然而真實情況是,澄澄早就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只是不希望諾藍將家人的付出視為理所當然。
在澄澄的記憶裡,諾藍從小到大除了嘴毒之外,對周遭人事一直有極強的洞察力,非常清楚誰對他好,而且極擅長「食住上」。澄澄明知諾藍與樂瑤這陣子要處理情報科行動與爆料新聞,根本抽不出時間處理適餘入讀 N 班的面試與申請手續,加上半山大宅有專業保姆與傭人照顧,她便索性將適餘接回半山大宅,只是平日見面時沒給過諾藍好臉色。
對比樂瑤這個親生母親,澄澄往往更早將這些安排直接通知諾藍。作為補償上次浪費掉了的生日蛋糕,諾藍對姐姐的安排向來毫無異議,聽憑吩咐。
雖然澄澄與諾藍從小接受灣仔黃家的硬核生存法則熏陶,但在某一件事上,這對同父異母的姐弟立場從未動搖過——絕不能讓父親黃信陵獨自照顧孫子或外孫,甚至連寵物都不能交給他。
這倒不是因為黃信陵缺乏照顧嬰兒的能力,而是他的育兒哲學永遠只有一條精髓:「唔死、唔病就等於探險世界。」作為子女,澄澄與諾藍當年無從選擇;但當他們各自為人父母後,只要有其他選項,便絕不允許任何嬰兒或寵物落在黃信陵手上。當年澄澄搬去渣華道與陳文遜同居時,甚至將父親養了二十多年的那隻陸龜一併打包帶走,親自帶去渣華道照顧。
下午三點多,諾藍提前處理好署內的報告收尾,走出灣仔警署後直接撥通了澄澄的電話,問她要不要去銅鑼灣 Soul Mate 坐一坐,順便陪她行街。
澄澄一聽便知道這小子無事不登三寶殿,但也並未拒絕。
自從升任常任裁判官以來,澄澄出門的便服打扮早已放棄了過往的慵懶風格,轉為極其得體且剪裁俐落的優雅休閒服。
進入位於銅鑼灣靜巷內的 Soul Mate Cafe,澄澄一眼便看到諾藍已經坐在靠牆的卡位角落。他身上還穿著剛收工的白恤衫,正靠在椅背上閉目補眠。作為 Soul Mate 的元老股東,即使老闆娘易寶琦不在現場,店裡的新店員一見到澄澄進門,便立刻準備上前招呼。澄澄微微抬手示意店員退下,只需送上一杯她平日飲開的黑咖啡即可。
當澄澄拉開椅子坐下時,諾藍憑著警覺慣性睁開了眼,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樣,與他十歲時睡醒的樣子如出一轍。
澄澄坐定後,眼神冷靜地看著弟弟,開口便是流利的英語:
"What's so urgent that you couldn't wait until we got to the Mid-Levels?"
諾藍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角,自然而然地切換成英語回答:
"My confirmation for Acting Senior Inspector came through today, Addie. I wanted to take you out and pick a gift for you."
澄澄優雅地端起剛上桌的黑咖啡,輕抿了一口,眼神中透著一絲看穿一切的犀利:
"Don't play sweet with me, Adrian. What trouble did you cause this time?"
諾藍苦笑了一聲,靠回卡位椅背上:
"You're overthinking. If I must give a reason, consider it a thank-you for taking care of Augustus these past few weeks."
提到適餘,澄澄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些許,但語氣依然不留餘地:
"A master of time management like you off work, and instead of escorting Mini or visiting Dean, you come looking for your sister?"
諾藍整理了一下恤衫領口,低聲答道:
"I manage my schedule fine. There's always time set aside for you."
澄澄看著弟弟那雙帶有血絲的眼睛,嘴角難得地微微一翹,隨即斂起笑容,聲音沉了下來:
"Your career is moving forward, but your private life remains an absolute mess. When are you going to make up your mind?"
諾藍捧著咖啡杯的手頓了一下,目光移向窗外的街道:
"I'll handle it myself. You don't need to worry about it."
澄澄輕輕嘆了一口氣,眼神裡浮現出一抹隱秘的疼惜:
"I never worry about how you handle work. But if you still can't let go of the past, don't drag two innocent girls down with you."
被澄澄這句話精準刺中要害,諾藍當場陷入了沉默。卡位裡的氣氛頓時變得極其安靜,只有遠處咖啡機運作的輕微蒸氣聲。
外人看著這對姐弟用英文對答,總覺得空氣中凝結著令人窒息的高壓,甚至誤以為兩人關係緊張。但事實上,這不過是諾藍從小到大知道自己「衰咗」時的邊界感表現。只要他意識到自己在道德或生活上理虧,雖然也會像普通人一樣試圖滑頭應對,但他深知在大姐面前任何藉口都是徒勞,因此甘願受扎,以此表明自己知錯。
澄澄與諾藍是同父異母的姐弟。澄澄的生母葉一諾早逝,父親黃信陵與繼母藍詠珊採用放養式教育,導致六七歲的澄澄很早便成了家裡的「小管家婆」。十歲那年諾藍出生,父親將「黃信陵不會忘記葉一諾,但承諾將藍詠珊作為一生最愛」的心意寫進了弟弟的名字裡。這個新成員,成了當時十歲的澄澄照顧的第三個對象。
從黃諾藍開始認人開始,已升中學的澄澄便常帶著這個小弟弟隨身活動。初中生的娛樂不過是在同學家打牌、去球場打波或偷飲啤酒,諾藍的童年基本上就是跟著這班大他十歲的「長輩」一同度過。而教導諾藍做人、讀書、練武,幾乎由澄澄一手包辦,甚至理所當然地指劃當時常在灣仔天台出入的陳文遜幫手。對家姐的管束與陳文遜的照顧,諾藍從不抗拒,反而習以為常。
直到澄澄讀大學住宿舍,諾藍才剛上小學,因為家姐突然不在家,他還悶悶不樂了好長一段時間。到了諾藍讀中學,澄澄直接開啟「虎媽模式」,嚴厲管教直到他考完 DSE。
外界傳言姐弟倆只有吵架才用英文,其實只說對了一半。
最經典的一次「興華邨姐弟暴走事件」,發生在澄澄十九歲讀大學三年級、諾藍十歲讀小學四年級的時候。那年全家人回興華邨老家陪阿爺阿嫲飲茶,十歲的諾藍沉迷玩掌上遊戲機,沒有主動跟長輩打招呼。長輩們尚未開口,十九歲的澄澄已經全火力開炮,用連珠炮般的英文對弟弟進行邏輯與禮貌上的維度打擊。
當時才十歲的諾藍竟然不甘示弱,同樣以全英文高速還擊。姐弟倆在茶樓裡展開了一場頂級的英文論戰,語速之快、詞彙之精準、邏輯交鋒之嚴密,將「語文結界」開到了極致,硬生生讓整間嘈吵的茶樓瞬間陷入死寂。那種場面,根本不是旁人懂不懂英文的問題,而是人類說話能力與邏輯運算極限的恐怖展現。
在黃家的歷史上,當這兩姐弟全火力開足語文結界互相轟炸時,普天之下基本上只有陳文遜能夠稍微上前勸解;如果連陳文遜都壓不住,就只有他們的姑姐黃信瑜親自鎮場,才能憑藉絕對的長輩威嚴將這兩頭高智商怪物徹底鎮壓。
因此,兩人私下相處時習慣用英文溝通,絕非外人所想的階級隔閡或感情疏離,而是一種專屬於他們姐弟之間的語言習慣與安全邊界。
自從魚仔過身後,澄澄經常想起的一句話就是「個衰仔以前唔係咁」。但她心裡明白,弟弟不可能變回以前那個陽光大男孩。在她看來,一個被命運重擊過後還維持純真的人,不是強大,而是戇鳩;但作為姐姐,她實在不忍心看著弟弟變成一個徹底的情感殘廢。
在 Soul Mate 坐了一會後,諾藍便陪著澄澄前往時代廣場。
行街期間,諾藍挑選了一條剪裁極其精緻的羊毛圍巾作為禮物送給澄澄。澄澄收下禮物,臉上雖然沒有誇張的表情,但眼神中的冰霜已徹底融化。
與此同時,樂瑤已經來到了半山大宅探望適餘。
大宅客廳裡,一歲多的適餘正踩著厚實的地毯玩著積木。樂瑤趁著傭人去廚房準備果汁的空檔,偷偷從隨身手袋裡掏出一盒朱古力手指餅,塞了一根到適餘嘴裡,小聲笑著說道:
「噓,唔好話俾你姑媽知呀,如果唔係媽咪同你都死梗。」
適餘嚼著餅乾,咯咯直笑。
當諾藍陪著澄澄回到半山大宅時,一進門便看到樂瑤正陪著適餘在客廳玩得不亦樂乎。
澄澄一眼掃過桌上的手袋與適餘嘴角的朱古力痕跡,眼神微微一動,卻並未當場揭穿,只是淡淡地吩咐傭人準備晚餐。
夕陽透過半山大宅的落地玻璃窗洒進客廳,照射在這群經歷過無數風浪與傷痛的人身上。這不是外人眼中的高壓豪門,只不過是屬於灣仔黃家、平凡而硬核的日常。
【劇情吐槽】
《論半山英文語文結界、老豆養育黑洞,與「一生最愛」嘅情感殘廢解》
各位讀者,看完了《平凡日常》這一章,我們必須針對半山大宅與銅鑼灣 Soul Mate 發生的「高智商家族日常」,進行一場冷酷而深刻的後設剖析。
外人看黃靖澄(Addie)與黃諾藍(Adrian)這對姐弟相處,總覺得空氣裡充斥著隨時會引爆的高壓電場。兩人在 Cafe 裡一口流利精準的英語對答、嚴絲合縫的邏輯攻防,甚至讓隔壁桌的店員都不敢靠近。但這根本不是什麼豪門冷漠,而是灣仔黃家最硬核的「語文結界」。
回顧當年經典的「興華邨茶樓暴走事件」,二十歲的大三學生 Addie 面對十歲沉迷打機的小四弟弟 Adrian,兩姐弟全火力開足英文結界,語速與邏輯直逼人類語言能力的極限,硬生生讓整間嘈吵的茶樓瞬間陷入死寂。在黃家的歷史上,能打破這種結界的,除了當年敢上前硬扛的陳文遜之外,就只有姑姐黃信瑜能憑絕對威嚴進行物理鎮壓。這種極致的邊界感,其實是諾藍知道自己理虧時,向家姐展示的最高誠意。
本章另一個隱藏的社會學諷刺,莫過於黃家姐弟對於老豆黃信陵的「育兒黑洞」共識。
一句「唔死、唔病就等於探險世界」,道盡了黃信陵放養式的硬核哲學。當澄澄搬去渣華道同居時,連老豆養了二十年的陸龜都要「打包搶走」親自照料,足見這對姐弟對父親照顧弱小能力的絕對不信任。
然而,本章最深刻的張力,始終埋在「黃諾藍」這個名字裡。
當 Addie 犀利地指出 Adrian 的感情困境,並告誡他「揀唔到就放手」時,她其實是全天下唯一看穿弟弟內心的人。父親取名「諾藍」,是為了承諾一生最愛;但諾藍心裡的那個位置,早已隨著魚仔的離去而化為焦土。他填不上第二個名字,便只能在樂瑤與大 Dean 之間維持著殘忍的沉默。夕陽下半山大宅裡的朱古力手指餅與溫馨晚餐,掩蓋不住一個被命運重擊後,依然困在過去的情感殘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