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110. 虎頭蛇尾
虎頭蛇尾
二零四七年五月一日,清晨。
經過四月二十六號中環伍氏大廈地庫車庫入口發生的那場騷動,轟動全港的「唐代白玉如意案」,最終以一種極其荒謬且迅速的方式落幕。
在外人或不知情的傳媒眼中,這原本應該是一場充滿血腥黑吃黑、涉及幾億天價國寶與黑道角力的驚天大案。但真實的過程卻令人啼笑皆非,完全配得上「虎頭蛇尾」這四個字。
當晚,杜岸然聯同另外兩名臨時招募的下線爛仔,在中環伍氏大廈地庫車庫企圖發動突襲。然而,伍昭德與成育強根本低估了聖盾保安的專業程度。高仕坤派出的並非九龍城寨系的硬頭打手,而是聖盾內部訓練有素的精英防暴專隊。當杜岸然的兩名拍檔剛衝出來伸手搶奪密碼箱時,聖盾的護衛員幾乎在三秒鐘內便利用防暴盾牌的幾何角切入,配合伸縮警棍重擊兩人脛骨與腕關節,當場將兩人俐落地壓制在生硬的石屎地上。
當時身為臥底打手的黃諾藍與偉哥,為了演好這場戲並順藤摸瓜,不得不當場發動「救援」。偉哥貼身切入一記側肘重擊護衛員胸骨,諾藍則配合奪過密碼箱,強行架著嚇至雙腿發軟的杜岸然衝上預先準備的假牌車離去。
杜岸然以為自己搶到了價值連城的天價國寶,殊不知密碼箱內的白玉如意,早在押運車由保險庫出發前,就已被高仕坤與伍尚德安排的內部親信完成實體調包,裡面放著的只是一件用老玉改製的高仿現代偽劣品。
隨後,諾藍與偉哥「送」杜岸然前往預先指定的交收地點——一個便於埋伏又看似有利交收的地點。當收到通知趕來接貨的成育強親眼看到杜岸然身後站著的居然是黃諾藍時,成育強當場嚇得心神俱裂,轉身企圖逃跑,卻被埋伏在四周的便衣探員當場撲倒按壓在地。
警方在翌日清晨召開記者會,高調宣布瓦解了一個隱伏多時的文物搶劫與詐騙集團。至於被扣押在警署證物房內的「白玉如意」,根本無人去驗,亦無人敢驗。伍尚德隨即以 Burlington 藝廊的名義發表聲明,聲稱在內地找到了真貨物主並已被私人買家收購,拍賣會上的只是價值百萬港元的現代高仿品。那件假貨作為證物,只需靜靜躺在警方證物房,等到案件審結便會名正言順返回伍昭德手上,完美形成了商業與法律的閉環。
這場鬧劇過後,最風光的莫過於《爆點》新聞網的黃樂瑤。
樂瑤憑藉先前對文物價值的獨家深入報道,加上後來獨家踢爆杜岸然的古物老千軌跡與警方的臥底行動,報導情節比警匪大電影還要精彩。網上點擊率迅速突破一百萬大關,成為《爆點》當月最紅的爆款新聞,樂瑤不僅名聲大噪,更獲發了一筆極為豐厚的獨家獎金。
原本樂瑤打算找黃諾藍好好慶祝一番,但諾藍身為 CIB 督察,因為要處理劫案收尾、整理法庭證物鏈與高層報告,這幾天都是日出晚歸。加上兒子黃適餘繼續被大姑奶黃靖澄接管,住在半山的大宅裡,渣華道的那棟同居單位基本空無一人。樂瑤一個人覺得冷清,便索性在幾天前搬回了北角丹拿花園老家,霸佔回自己原本的獨家公主房。
丹拿花園這間三房高層單位,自從大哥黃子軒考入港大醫學院住宿舍、後來又考取專科醫生並在堅尼地城租房與方曉晴同居開始,房間安排便進行過調整。細弟阿斗趁著大哥不在家,全面佔用了他們原本共用的房間;而樂瑤則一直維持著自己的獨立公主房。
後來樂瑤搬去渣華道與諾藍同居,阿斗去年考入中大哲學系住宿舍,原本熱鬧的丹拿花園,平日裡基本只剩下黃初與陳敏兩公婆。樂瑤這幾天搬回家睡,黃初與陳敏不知有多開心,難得家裡重新多了一份人氣與喧鬧。
巧合的是,昨晚情況有些詭異——一直在瑪麗醫院做駐院、衝刺法醫專科的黃子軒,收工後居然沒有回堅尼地城的租住單位,而是跑回了北角老家;而細弟阿斗昨晚同樣沒有留在中大宿舍,也跑回了北角睡覺。
二零四七年五月一日,清晨八點。
樂瑤昨晚根本沒睡覺。她趴在自己公主房的大床上,頂著一雙深重的黑眼圈,拿著手機狂刷短視頻,一遍又一遍查看著自己那篇破百萬點擊率的報導,看著留言區的讚賞自 High 到極致。
直到早上八點多,樂瑤自己開心夠了,看著窗外大好的陽光,突然公主病發作。她看著自己這雙熊貓眼,決定要騷擾兩個原本打算睡到自然醒的兄弟,拉他們下樓吃早餐。
樂瑤走出房間看了一圈,客廳空無一人。爸爸黃初與媽媽陳敏晨咁早便出了門,大概又是跑去哪裡度過屬於兩公婆的晨光約會。
樂瑤毫不客氣地一腳踢開了子軒與阿斗共享的那間房間門。
房間內,子軒已經醒了一半,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面對妹妺突如其來的公主病發作,子軒作為大哥,早已養成了絕對的投降本能。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拉開被子坐起身,換了一件簡單的棉質 T 恤,拿起洗漱用品便準備下樓。
倒是躺在另一張床上的阿斗,直接將整張被子笠過頭,試圖對家姐的無理取鬧作出最後的消極抵抗。然而這種抵抗在樂瑤面前形同虛設。樂瑤衝過去抓住被角猛地一扯,隨後硬生生抓著阿斗的腳踝將他從床上拖了下地。
三兄弟姊妹穿著便服,一路踩著有些虛浮的步伐,來到樓下平日吃開的那間老字號茶餐廳。
茶餐廳老闆任叔正站在櫃檯後切著菠蘿包,一抬頭看見這三隻平時難得齊人的「黃家少爺小姐」,頓時笑著開口打招呼:
「做咩唔跟阿爸阿媽落嚟食呀?係咪唔知醒呀?」
樂瑤頂著一張披頭散發的女鬼公主樣,雙眼掛著深重的黑眼圈,沒精打采地回道:
「唔知你講咩……任叔,幫我落單,要杯熱鮮奶,加份鹹牛肉奄列併方包。」
子軒拍了拍妹妺的頭,笑著幫忙解釋:
「大概係阿爸阿媽去咗拍拖,所以無叫我哋一齊落嚟。老闆,我要杯凍齋啡,加菠蘿油併雙腸。」
阿斗則是一臉極度不爽的睡意,抓了抓蓬亂的頭髮,沒好氣地叫道:
「我要個五香肉丁麵加凍檸茶,多冰。」
食物陸續上桌。樂瑤一邊舀著奄列,一邊又忍不住抽出手機,繼續「J」她那篇報導下的讀者留言。
這時,茶餐廳牆上的掛壁電視正播放著晨間新聞。新聞畫面上,恰好播放著昨晚黃諾藍跟隨顧老闆一同出來會見傳媒,向公眾交代拍賣會劫案最新進展與警方後續行動的片段。
電視螢幕上的黃諾藍身穿挺拔的白恤衫,那雙帶有微紅血絲的死魚眼在閃光燈下顯得冷酷而精準。樂瑤一抬頭,整個人瞬間被電視螢幕勾走了魂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新聞畫面裡那個熟悉的男人。
坐在對面的阿斗一眼就看穿了家姐的心思。他吸了一口凍檸茶,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欠揍的冷笑,當場發動吐槽:
「家姐,妳尋晚 High 咗一晚都唔夠咩?喺電視睇到條仔都出水,不如直接返渣華道好過啦。」
面對細弟這句極具挑釁性的調侃,樂瑤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右手順手抓起餐桌上的金屬餐叉,憑著肌肉反射,狠狠朝著阿斗的面門擲了過去!
阿斗對家姐這種暴力傾向早已習以為常,腦袋微微一偏,那隻餐叉便呼嘯著從他耳邊飛過,「叮當」一聲砸在後方的牆壁上。
最絕的是坐在旁邊的大哥黃子軒。在餐叉飛出的一瞬間,子軒的手早已極其自然地伸向餐具架,抽出了一隻乾淨的新餐叉,順手塞回樂瑤手中;同時,他的左手順勢一記重重的掌摑,精準地打在阿斗的後腦勺上,力道不大卻極具震懾力:
「未撚多嘴啦你。」
整套流程從擲叉、偏頭避開、補給餐叉到打後腦勺,三人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毫秒的誤差或遲疑,展現出同胞三兄弟姊妹十幾年來練就的默契。
子軒轉過頭,關切地問樂瑤:
「做咩鬼返嚟丹拿瞓呀?」
樂瑤接過新餐叉,一邊切著奄列一邊答道:
「呢排適餘都喺半山,我屋企隻怪物又淨係掛住做嘢,所以咪返嚟瞓囉。有媽媽煮飯我食,又唔使洗衫,都不知幾好。」
提到那宗轟動全港的拍賣會劫案,阿斗一邊吃著五香肉丁麵,一邊搖了搖頭:
「睇完之後都幾荒謬,成單嘢好似玩咁,嗰班劫匪簡直係笑話。」
樂瑤白了阿斗一眼:
「理得佢係唔係笑話?最緊要班友幫我賺夠點擊率,等我拎足獎金。」
樂瑤轉而看向子軒,八卦地追問:
「咁你呢?做咩鬼唔返堅尼地城陪『未係大嫂』呀?」
子軒喝了一口凍齋啡,平靜地答道:
「曉晴去咗馬來西亞做嘢。見今日放假,諗住晏啲接沈姐去食下午茶,所以咪返嚟瞓囉,懶得走嚟走去。」
對於大哥這種二十四孝徒孫的極致表現,樂瑤與阿斗極其默契地同時將白眼翻到了後腦勺,異口同聲地啐了一句:
「屌!」
樂瑤接著將目光轉向阿斗,質問道:
「咁你呢,死返嚟做咩呀?」
阿斗例牌保持沉默,埋頭大口吃麵,裝作沒聽見。
子軒在旁邊毫不留情地揭穿了細弟的底細:
「早幾日曉晨考完 DSE,所以有人大概係約咗人,又驚由中大出嚟遠,所以就返嚟瞓,方便晏晝出街。」
被大哥一語中的,阿斗整張臉頓時有些泛紅,當場不敢再出聲,只能專心致志地吸溜著碗裡的五香肉丁麵。
子軒吃完菠蘿油,看向樂瑤問道:
「晏晝一唔一齊陪沈姐食下午茶呀?」
樂瑤擺了擺手:
「唔使預我啦。我下晝等埋我隻怪物收工,就上半山探寶寶。差唔多成個月無見個仔,我都驚寶寶唔認得我。」
三兄弟姊妹就這樣在溫熱的茶餐廳裡吃完了這頓嘈吵而溫馨的早餐。隨後,三人拖著依然沒睡醒的沉重步伐,一邊揉著眼睛,一邊慢慢走回丹拿花園,準備繼續返回各自的房間補充睡眠。
【劇情吐槽】
《論丹拿花園之飛叉默契、證物房之物理封印,與三世祖嘅業餘自爆》
各位讀者,看完《虎頭蛇尾》這一章,我們不得不為二零四七年香港黑白兩道的「現實邏輯」與「階級真相」,進行一場冷酷的後設解構。
大眾在看傳統影視劇時,總以為天價國寶被搶後,黑白兩道會展開漫長而血腥的追逐,法證團隊更會拿著高科技儀器對證物進行全方位掃描。然而本章用最冰冷的體制現實打破了這種幻想:那件被伍尚德與高仕坤成功調包的「假玉如意」,作為案件證物被警方扣押後,靜靜躺在證物房裡,根本無人去驗,亦無人敢驗。伍尚德順勢以藝廊名義發聲明,將假貨捧為價值百萬的現代高仿品,待案件審結便名正言順回到伍昭德手上——這就是頂層資本利用體制惰性完成的絕對閉環。
與頂層魔女的精密操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伍昭德與成育強的業餘自爆。底層爛仔(杜岸然)在車庫被聖盾防暴小隊三秒壓制,中層替死鬼(成育強)接貨時看見黃諾藍當場嚇得肢體失控。這場鬧劇完美印證了一件事:在真正的權力與資本面前,業餘的犯罪幻想不過是警隊績效表上的一筆數字。
然而,本章最動人也最寫實的一幕,莫過於北角茶餐廳裡的「黃家日常」。
樂瑤頂著熊貓眼自 High 點擊率,阿斗一句毒舌引來飛叉,阿斗偏頭避開的同一毫秒,大哥子軒早已從餐具架抽出乾淨新叉遞給樂瑤,順手一巴打在阿斗後腦勺上。這種不需要任何語言溝通、零誤差的連貫動作,不是什麼武林絕學,而是同胞三兄弟姊妹十幾年來在丹拿花園同屋共住磨練出來的物理默契。比起豪門之間的冷酷算計,這種吵鬧卻溫暖的市井煙火氣,才是這座石屎森林裡最堅硬的生存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