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113. 知易行難
知易行難
二零四七年五月四號,夜晚八點。
堅尼地城海龐附近的一間老字號港式火鍋店內,暖黃色的燈光穿過騰騰上升的高湯蒸汽,將整間店鋪烘托出一股熱鬧而喧囂的市井煙火氣。桌上的湯底正猛烈地滾沸著,高湯泡泡不斷翻滾,肥牛片與響鈴卷在湯汁中沉浮,空氣裡彌漫著濃烈的沙嗲與花生醬香氣。
人長大進入職場之後,許多人都以為最難的是抽出時間與朋友聚會。然而真實的現實卻往往更為殘酷——大部分社畜每天看見自己上司與同事的時間,遠比看見自己伴侶或家人的時間要多得多;坐在辦公室那張並不符合人體工學的電腦椅上的時間,也遠遠超過睡在自己家大床上的時間。
早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西方職場便已有人提出所謂的「Work-Life Balance」(工作與生活平衡)。但香港直到二零零六年才開始實施公務員五天工作制,隨後企業才逐漸有了相應的措施。到了二零一零年前後,隨著八十後與九十後成為職場主力,「WLB」在媒體與人力資源市場的討論度急劇飆升。年輕一代開始對傳統「非人化」的超長工時進行反思,比起單純追求薪酬,他們更強調工作不應是生活的全部。
然而,絕大多數普通社畜對「WLB」的理解,往往簡化為工作與生活時間百分比的五五開,被動地讓時間被工作所支配。當面臨加班時,他們便自然而然地感到被剝削,因為他們計較的是時間上的絕對平衡,加班就等於個人時間被侵占。
但對於真正的精英階層而言,這種被動的時間分配是一種低效的痛苦。在他們的思維邏輯裡,世界的核心是「掌控與規劃」。他們從不計較時間的絕對多寡,而是極其清楚完成一件事需要花費多少時間,以及達到頂尖質量需要付出多少精力。因此,他們從不介意為了完成計劃內的事而加班,但極其介意生活秩序受到無謂的干擾與失控。雖然他們也會作出時間留白或動態調整,但這些調整只是讓自己在生活裡不那麼疲累的選項。
本質上,新世代的精英社畜與上一代「獅子山精神」並沒有太大的區別,只是進化成了一群掌控力極強、效率高得令人發毛的怪物。當老一輩聽到年輕人抱怨「又 OT,浪費晒我啲時間」時,往往會下意識地得出後生仔不夠勤力的結論。但事實上,兩類社畜講出同一句話的底層邏輯截然不同——普通社畜抱怨的是個人時間被工作無情侵占;而精英社畜憤怒的,則是用無謂的時間去處理計劃外的失控,不滿於明明不需要救火,卻被拖去處理低效的雜事。
今晚在堅尼地城這張大圓檯旁坐著的,恰恰就是這兩種不同底層邏輯的極致碰撞。
今晚這場飯局由黃子軒發起。平日裡大家各自忙碌,難得逢上假期,後生仔約出來食飯聚會再正常不過。
作為黃子軒的大學死黨,黃諾藍自然帶著黃樂瑤一同出席,同時還叫上了表弟駱仁禮。駱仁禮與黃諾藍同歲,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比起黃靖澄那種「長姐如母」的高壓存在,駱仁禮更像是黃諾藍手足般的親兄弟。而黃子軒則是黃諾藍在港大讀書時期的生死之交,當年黃諾藍也正是透過黃子軒才結識了黃樂瑤。
黃諾藍出身於中西區的傳統男子中學,中學階段身邊幾乎沒有什麼女性朋友。連當年的初戀蕭應餘(魚仔),也是因為常跟著黃靖澄出入 Soul Mate Cafe 才認識的。至於後來進入警校的督察班,兩期加起來的女督察包括大 Dean 郝奕欣在內也只有八個人,平日裡難約得要命,同期聚會都不一定出現。因此,以黃諾藍為核心的社交圈子,基本成員清一色都是男性。
隨著眾人踏入社會,圈子的成份不可避免地發生了改變。黃諾藍雖然會出席聚會,但他從來不是組織者,主要都是由黃子軒負責找人出來高興。除了當年的魚仔與後來的郝奕欣,基本所有出現在這個圈子裡的女性,都與黃子軒有著直接或間接的關係,黃樂瑤與方曉晴便是最典型的例子。
至於圈子裡是否還有其他女性?答案是肯定的,而且數量不少。只是這兩年她們極少現身,因為那些女孩子大多是魚仔生前的閨蜜。魚仔離世後,她們也只是偶爾問候,極少再參與這種核心聚會。
今晚的飯局除了常規的六人幫——黃諾藍、黃樂瑤、郝奕欣、黃子軒、方曉晴、駱仁禮之外,黃子軒還多約了兩個人。一個是魚仔生前的好友 Mandy,另一個則是叫阿 Moon 的年輕女仔。
阿 Moon 本不該出現在這個核心飯局上。除了 Mandy 之外,在座的人她一個都不認識,純粹是 Mandy 硬拉著她過來「交朋結友、識多個人」。
雖然認識新朋友不是壞事,但作為一個再普通不過、在廣告公司做後勤製作的底層文員,阿 Moon 每天的工作除了畫圖、剪片之外,就只有數著鐘點等收工。坐在這張大圓檯旁,除了 Mandy 之外,她完全插不上嘴。
甚至連看起來像個溫柔「茶系女孩」的方曉晴,實則也是她父親科技保安公司的 MT(管理培訓生)。雖然那間公司規模不大,卻是卓盛大數據保安的主要分判商之一。這位「茶系女孩」正貼著她的醫生男友黃子軒,真正在現場帶隊時手底下管著兩個工作組,狠辣起來連壯漢都要退避三舍。此刻她只是黏著黃子軒,陪著桌上的三位港大學霸扮高深。
黃諾藍、郝奕欣與黃子軒這三位港大畢業的頂級精英,一坐下來便自動釋放出一股令人窒息的精英氣場。不說話的時候,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三個人坐錯了檯。他們討論的話題從醫療法證程序到數據演算法的動態邏輯,聽得懂是 Bonus,聽不懂也不失禮,場面冷硬得像是在搭檯,而不是朋友聚會。
相比之下,比較接地氣的則是黃樂瑤、駱仁禮與 Mandy。不過這三個人同樣有些混亂,一坐下來連自我介紹都還沒做完,就已經開始杯晃交錯地喝上了。
由於警隊與醫院嚴格的紀律限制,當值前二十四小時內絕不允許飲酒。黃諾藍、郝奕欣與黃子軒這三名警隊與醫療體系精英,只要其中有一個第二天需要返工,另外兩個便會非常自覺地一滴不沾,免得太過興奮違規飲酒鬧出大事。
對於黃樂瑤這三個普通人來說,喝多兩杯自然沒有問題。黃樂瑤一向清楚那三隻精英怪不能喝酒的時候,絕對是第二天有人要當更,因此自己整晚都在喝竹蔗茅根水。於是,她的戰術目標很快便轉向了方曉晴——那個明明沒什麼酒量卻喜歡裝高深的代表。
火鍋檯上的場面漸趨混亂。郝奕欣依然維持著一貫的沉穩,一邊伸手拉住開始失控、滿檯灌人喝酒的黃樂瑤,一邊轉頭對著縮在一旁的阿 Moon 溫和開口:
「妳唔使理佢哋,我哋次次打邊爐都係咁。柒頭,管理吓你條女。」
黃諾藍白眼一翻,那張毒舌嘴巴立刻上身:
「佢從來都係咁,連軒少係佢阿哥都搞佢唔掂,我呢個『唔係老公』邊有可能處理得到?睇佢呢個款,下個星期帶適餘去面試實死梗。反正都係,不如大 Dean 妳代佢去啦,作為適餘半個阿媽,點都講得過去。」
半醉的黃樂瑤一聽到這話,火氣頓時上涌,順手將手中那罐還沒喝完的啤酒直接朝著黃諾藍車了過去,同時亮起嗓子直屌:
「黃諾藍你呢個渣男!俾幼稚園知道你見一個愛一個,適餘有咁多個『阿媽』,到時實唔收適餘啊!」
黃諾藍抬起右手,順暢地將飛來的啤酒罐穩穩接住,連一滴湯汁都沒灑出來,嘴裡依舊冷淡:
「無人爆響口,邊個知道呢個事實?」
聽著黃諾藍與黃樂瑤之間這一段資訊量巨大且關係混亂的對白,坐在對面的阿 Moon 直接聽得一頭霧水。作為一個正常人,聽到「唔係老公」、「半個阿媽」、「見一個愛一個」這種詞彙,大腦瞬間進入了邏輯死機狀態。她露出招牌式的天然呆反應,轉頭看向 Mandy 求助。
Mandy 拍了拍阿 Moon 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勸道:
「阿 Moon,妳唔好嘗試去理解佢哋嘅關係。理解完之後妳會壞腦,淨係記住唔好俾呢啲渣男呃到就夠。」
已被黃樂瑤強行灌了兩罐啤酒的方曉晴,此時也跟著湊熱鬧抽水:
「係啊,諾藍哥真係渣男嚟㗎……」
結果方曉晴話音未落,便同時遭到了黃樂瑤與郝奕欣的雙重言語暴擊。黃樂瑤挑起眉毛瞪著她,郝奕欣也冷冷地斜視過去:
「妳呢個『未係阿嫂』未撚多事啊!」
「我哋講嘢幾時輪到妳插嘴?」
三個女人瞬間在火鍋檯的一角開闢了全新的戰線,用盡各種港式對白互相嘲諷。
由於黃樂瑤另開戰線,Mandy 則與駱仁禮互相懟酒,招呼新朋友阿 Moon 的責任自然落在了黃諾藍與黃子軒身上。
面對剛認識的新朋友,黃諾藍展現出極少見的常規社交客套,例行公事般問道:
「阿 Moon,妳做邊行㗎?平日工作辛唔辛苦?」
阿 Moon 幽幽地喝了一口蔗汁,語氣平淡中帶著濃濃的社畜怨氣:
「喺廣告公司做後勤製作囉……成日要 OT,連啲私人時間都無晒,簡直唔係人過嘅生活。」
坐在旁邊的黃子軒笑了笑,溫和地接話:
「工作最緊要係 WLB(Work-Life Balance),OT 其實都無咩大不了,最緊要識得調節。」
阿 Moon 當場露出一副完全無法理解的表情,看著面前這位年輕的醫生:
「要 OT 點可能 WLB 啊?時間都俾公司剝削晒,我連返屋企睇劇嘅時間都無啊!」
黃諾藍罕見地沒有翻白眼,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他那套精算師般的邏輯冷靜開口:
「要 WLB,關鍵係質量,唔係數量。就好似我咁,每日返工前耍個太極、練吓詠春,就已經可以俾到大腦一種極高質量嘅心理平衡。時間係由妳自己掌控嘅,唔係等公司分俾妳。」
聽到黃諾藍這番近乎病態的「偉論」,旁邊喝得半醉的駱仁禮終於忍無可忍,指著黃諾藍對阿 Moon 大聲疾呼:
「阿 Moon!妳未撚信佢講啲廢話!我表哥呢個仆街本身就係個自律到變態嘅怪物!佢係將工作當成生活一部分嘅畸胎!如果妳用佢嘅邏輯去思考,妳遲早會變成同佢一樣嘅變態!」
看著表弟居然敢借酒裝瘋駁嘴,黃諾藍眼神一沉,毒舌本能瞬間全開,當場對駱仁禮進行了物理與精神上的雙重正法:
「你有資格講我?你自己咪又係賣咗條命俾公司嘅死社畜?一隻萬年單身狗,平日淨係識得俾伍姿袖嗰啲變態千金當兵咁使,連自己嘅時間都掌控唔到,你根本就無生活可言。」
原本借著酒勁想要反抗的駱仁禮,面對表哥這番精準無比的毒舌算帳,當場被戳中要害,直接收皮。
畢竟他最近剛考取了註冊會計師資格(CPA),隨後便辭職回到了 LLLW 律師事務所擔任法律文員,正埋頭準備考取律師牌照。每天除了算賬就是背法律條文,被伍姿袖當工具人使喚,確實連半點私人生活都稱不上。
阿 Moon 坐在旁邊聽著這桌人的對話,三觀不斷被刷新。她完全搞不懂是這班人太不正常,還是自己根本跟不上這座城市頂層精英的荒謬節奏。
黃子軒見阿 Moon 一臉似懂非懂、深受震撼的模樣,微笑著將話題拉開,溫和地邀請道:
「無事嘅,佢哋平日講嘢就係咁毒。下次我哋再約聚會,預埋妳一齊吖。」
阿 Moon 大腦還處於半停轉狀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呃……如果不介意嘅話,可以啊……」
「有咩好介意?」黃子軒極其熟練地拿出手機,解鎖螢幕,「我直接加妳入我哋個 WhatsApp Group 啦。」
隨著微沸的火鍋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這場融合了社畜怨氣、精英氣場與混亂關係的堅尼地城晚餐,在港島夜色中繼續蔓延開來。
【劇情吐槽】
《論堅尼地城火鍋之社畜邏輯對撞、精英怪之自律病態,與萬年單身狗之事業巔峰》
各位讀者,看完《知易行難》這一章,我們不得不為二零四七年香港年輕世代嘅「階級壁壘」與「社畜邏輯」,進行一場冷酷而爆笑嘅後設解構。
在這個被工時與演算法擠壓嘅石屎森林裡,港式火鍋檯從來唔係單純食嘢嘅地方,而係不同三觀進行物理對衝嘅戰場。
本章最極致嘅黑色幽默,莫過於廣告公司文員阿Moon 遇到「港大精英怪三人組」時嘅靈魂震盪。阿Moon 在抱怨 OT 侵占私人時間,渴望傳統嘅 Work-Life Balance;而黃諾藍卻端著茶杯,以精算師般嘅冷酷邏輯勸她「返工前耍太極練詠春來提高 WLB 質量」。這種將工作與自律揉碎入骨髓嘅病態哲學,對於每天數著鐘點等收工嘅普通社畜來說,簡直係降維打擊。
與此同時,火鍋檯上的飲酒陣營更撕開咗建制與市井嘅鐵律——黃諾藍、大Dean 與黃子軒因為警隊與醫院 24 小時當值紀律,滴酒不沾地喝著竹蔗水;而另一邊嘅黃樂瑤、方曉晴、Mandy 與駱仁禮則狂飲啤酒。
當半醉嘅樂瑤因為「半個阿媽」話題將啤酒罐車向諾藍、諾藍順暢地一招接住、大Dean 與樂瑤聯手一句「未係阿嫂未撚多事」噴退方曉晴時,阿Moon 嘅大腦已徹底死機。
更諷刺嘅係駱仁禮這個「暗黑精英怪」。他極速考取 CPA、轉入 LLLW 衝刺律師牌,事業高效到令人發毛,卻在情感上被伍姿袖當兵使喚、被表哥諾藍一句「萬年單身狗」毒舌秒殺。在這個城市裡,有人贏咗事業輸咗生活,有人在混亂中狂野同居,而這一切,全數融進咗堅尼地城沸騰嘅沙嗲高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