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117. 呼吸之間
呼吸之間
二零四七年五月十二號,正午十一點許。
柴灣興華邨公園。
初夏的烈日懸在老舊屋邨的頂端,灼熱的陽光透過榕樹密集的枝葉,在石屎地上印下斑駁陸離的光影。空地中央,幾片枯黃的榕樹葉隨風捲過,帶起一股混合著陳年瀝青與泥土的發燙氣味。
剛才與父親黃信陵那記霸道無匹的「搬攔捶」正面對拆,黃諾藍被那股沉重且義無反顧的整勁震得下盤離地,整個人跌坐在冰冷粗糙的石屎地面上。他身上的風衣沾滿灰塵,左頰骨高高瘀腫,兩條前臂的尺骨處傳來陣陣持續的酸麻與鈍痛。
然而,這場家族傳統的「消滯」家法,顯然還沒有畫上句號。
就在黃諾藍雙手撐地、有些狼狽地重新站起身來的同一秒,坐在榕樹下石凳上的九十四歲老人家黃林國(黃阿瑪),已然緩緩站起了身子。
老人家動作不疾不徐,伸手將那根陪伴他多年的沉重藤杖順手交給了身旁的女婿駱致孝。當黃阿瑪脫離了拐杖、雙腳結結實實踏在石屎地面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展現出的氣場與脊梁,根本不像一個九十多歲的高齡老者,反而像一株在柴灣山頭屹立了接近一個世紀的深山老樹——沉穩、中正、毫無雜質。
眼見老人家居然要親自下場,站在一旁的媳婦藍詠珊(阿珊)眉頭一皺,連忙上前半步,試圖勸阻:
「阿爸,你成九十幾歲人,做咩親自同呢隻柒頭出手呀?陣間傷到筋骨點算呀?」
抱著黃適餘的黃樂瑤也跟著緊張起來,連忙開口:
「係呀太爺,你由得老爺同姑姐教訓佢就得啦,唔使辛苦自己呀。」
黃阿瑪轉過頭,那雙沉積了近百年歲月滄桑的眼睛溫和地掃過樂瑤,隨後伸手輕輕摸了摸黃適餘那張粉嫩的小臉,笑瞇瞇地對樂瑤說道:
「適餘呀,你睇吓你太爺,就算過百歲,要收拾條無根嘅廢柴,都係隨手嘅事。今日太爺就當係教適餘做人,畀你睇吓當年祖師爺傳落嚟嘅風範。」
自從黃樂瑤與黃諾藍同居以來,她便無數次聽黃阿瑪提起過那位當年留在惠陽家鄉、在西湖邊傳授太極的老兵祖師爺的故事。然而,要說親眼見識傳承自祖師爺最純粹的太極功夫,樂瑤這還是頭一次。
被樂瑤抱在懷裡的一歲十個月大的黃適餘,根本聽不懂太爺口中那些深奧的武學名詞。但他天生對「爺」這個音極其敏感,一聽到「太爺」兩個字,小傢伙立刻高興地拍起小手,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句「爺」,眼睛圓溜溜地盯著空地,一副等著看大戲的雀躍模樣。
站在空地中央的黃諾藍,看著自己的「未係老婆」黃樂瑤與親生兒子黃適餘竟然都留在旁邊準備看自己挨打,心中頓時湧起一股無奈與百感交集 的苦笑。
他非常清楚,阿爺今日這股無名火若是不在興華邨公園徹底發洩出來,等消息傳到半山家姐黃靖澄那邊,接下來迎接自己的「家族清算」,後果絕對比挨兩拳嚴重十倍。無論如何,陪阿爺玩兩手,讓他老人家消消氣,是他作為孫仔必須承擔的代價。
黃諾藍深吸了一口氣,將體內紊亂的呼吸重新調節平穩,雙腳一前一後微扣,擺出了極其嚴謹的防禦姿態。
空地對面的黃阿瑪,雙手自然垂在身側,雙腳分開與肩同寬,整個人隨意地站在那裡。
這是太極拳中最基礎、最尋常,卻也是最難練至巔峰的起手姿態——「無極式」。
老人家身法中正,頭直、身直、步直。沒有任何繃緊肌肉的蓄力預兆,也沒有任何張揚的物理氣勢,他就這樣平靜地看著黃諾藍,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上嚟。」
面對一個九十四歲的老人,黃諾藍自然不可能冒失地全力猛攻。但他更清楚,眼前這個老人家在太極這門功夫上沉澱了整整八十六年,想要在他手上佔到半點便宜,絕對不是三兩招就能解決的事。
為了做到進可攻、退可守,黃諾藍身形微晃,腳步沉穩地踩入黃阿瑪的內圈,雙手順勢托出——使出了任何一家太極拳中最為尋常的總手:「攬雀尾」。
「攬雀尾」雖然普及,卻包含了太極拳中最為底層的四種發勁模式:「掤、履、擠、按」。
黃諾藍的前臂橫架在胸前,構成了一個幾何角度極其完美的「掤式」框架。他下盤重心深沉,腳步活滑逼近,無論黃阿瑪接下來採取何種路線的攻勢,他的這架「攬雀尾」都能在千分之一秒內轉化為拆招、化勁或反擊的後續手段。
這是一套經由黃諾藍精密的警務大腦計算後得出、幾乎鎖死所有物理角度的完美防禦步態。
然而,當黃諾藍逼近至黃阿瑪身前不足半米的瞬間,老人家開步上手了。
黃阿瑪使出的,不是什麼深奧玄妙的隱世殺招,而是連從未練過太極的街坊老太太都看得懂、黃諾藍自己每天晨練都在做,卻也是全套太極中最難練透的底層大招——「太極起勢」。
黃阿瑪雙臂順暢地向上抬起,雙手掌心極其輕盈、極其自然地搭在了黃諾藍橫架胸前的那條堅硬前臂與手腕上。
沒有任何肌肉收縮的爆發力,也沒有任何前衝的物理推力。
老人家只是做了一個極其單純的動作——「落胯、沉氣」。
在黃阿瑪將下盤馬步落胯的瞬間,他那九十四年來經過無數次物理打磨的骨骼結構,猶如一道完美的垂直重力線,直通粗糙的石屎地面。他將自己全身六十幾斤的身體重量瞬間下墜,連同地心吸力那無處不在的垂直引力,毫無保留地「掛」在了黃諾藍的手腕上。
黃諾藍算盡了幾何角度,算盡了橫向與斜向的動能對消,但他做夢也沒有算到,阿爺竟然會用最純粹的「地球重力」來對付他。
黃諾藍的前臂結構確實能抵禦成百上千磅的橫向衝擊,但在這一刻,當一股純粹由上方垂直壓下的沉重引力掛在他的槓桿支點上時,他那精密的幾何防線瞬間徹底瓦解。
他連變招或撤手的機會都沒有。
在傳統太極拳理中,這種狀態被稱為「引進落空,一動皆動」。
黃諾藍只覺得雙臂上彷彿被扣上了一座沉重的鐵山,全身的重心與重心平衡在千分之一秒內被徹底剝離。
「啪嗒!」
一聲沉悶的肌肉與地面碰撞聲響起。
黃諾藍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滾翻或後撤的緩衝動作,整個人便被黃阿瑪用這種最為純粹的方式,硬生生「按」得雙膝重重砸在了粗糙的石屎地面上!
雙膝跪地,毫無還手之力!
在同門同宗較技的範疇裡,勝負的決定往往與外人眼中的招式繁複或殺傷力大小無關。外行交手比拼的是生死撕裂與體能對衝,但對於同門而言,大家對彼此的功架、發力軌跡與死角早已瞭如指掌。同門較技比拼的,從來不是招式數量的積累,而是對武學底層邏輯理解的深度。只要其中一方被認知更深的一方帶入了對方的節奏,勝負便與力量、速度、甚至是練習量無關,純粹差在那一瞬間「引進落空」的時機掌握。黃阿瑪這一按,沒有爆發任何傷害性的蠻力,卻精準地利用了太極最核心的重力掛接,直接切斷了黃諾藍所有的幾何支撐。
看到這離奇至極的一幕,站在幾米外觀戰的黃樂瑤,雙眼瞬間張得老大,嘴巴微張,整個人徹底看傻了眼。
身為《爆點》新聞網的調查記者,樂瑤對自己家裡這隻「CIB 精英怪物」的實力心知肚明。在過去數不清的高危案件與前線搏殺中,黃諾藍的反應與搏擊能力堪稱恐怖。她根本不敢相信,黃諾藍竟然會在一招最基礎的「太極起勢」面前一秒落敗,甚至直接被按得雙膝跪地,輸得如此徹底。
原本懷著看熱鬧與幸災樂禍心態的樂瑤,此刻心頭猛地一緊,連忙抱著黃適餘一路小跑著衝過去,急聲喊道:
「諾藍!你點呀?有無事呀?」
事實上,黃阿瑪這一記起手式所產生的物理破壞力,遠比剛才父親黃信陵那記霸道的「搬攔捶」要低得多,並沒有對黃諾藍的骨骼或內臟造成任何實質傷害。但偏偏就是這樣一招沒有絲毫肌肉蠻力的起勢,黃諾藍卻連半點防禦的物理空間都找不到。
當年那位國民黨老兵祖師爺在戰場上究竟經歷過怎樣的生死洗禮,無人得知;他究竟是如何練成這一手神乎其技的太極,也無人得知。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所傳授給黃阿瑪的這套功夫,僅憑這一招最基礎的起手式,就足以將黃諾藍這種靠後天苦練與精密計算成名的年輕高手收拾得服服帖帖。
站在旁邊觀戰、擁有六十二年深厚功力的黃信陵(阿信),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心中暗自長嘆了一口氣。
阿信比任何人都清楚,父親這八十六年來沉澱出的「聽勁」與「足履生根」,根本不是擺設。在他自己漫長的六十二年練武生涯裡,他也從未能在父親身上佔到過哪怕半點便宜。
黃阿瑪收起馬步,雙手重新自然垂下,靜靜地看著急忙跑過來、滿臉焦急地扶著黃諾藍的黃樂瑤。
看到樂瑤眼中那份掩飾不住的真切關心與擔憂,老人家在心裡默默地下了一個結論——這幾個年輕人之間的混亂關係,恐怕真的是無藥可救了。
黃樂瑤表面上對著黃諾藍時總是嘴毒、刻薄,動不動就挖苦調侃,但在骨子裡,她對這個男人的心軟與包容,簡直到了毫無底線的地步。這種無條件的包容,對於習慣了逃避深層創痛的黃諾藍來說,就像是一種無形的麻醉劑,反而讓他更加理直氣壯地不去做出最終的決定。
這幾個年輕人,如果沒有外界強烈的外力推動,或者他們自己一日不主動跨出那一步,根本沒有人能夠改變現狀。
「我無事,自己起身得喇。」
黃諾藍擺了擺手,拒絕了樂瑤的攙扶,雙腿發力,自己從粗糙的石屎地面上站了起來。他拍了拍褲膝上的灰塵,看著面前這個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那一嘴爆料、親手將自家男人送進了「家族怪物刑場」的黃樂瑤。
看著樂瑤那張因為跑完突發採訪而略顯疲憊、頭髮微亂的俏臉,黃諾藍眼中閃過一絲無奈與柔和。他伸出有些酸麻的手掌,輕輕揉了揉樂瑤頂上的亂髮,調侃道:
「黃樂瑤,妳做咩鬼去跑採訪搞到自己個頭好似個雀巢咁呀?」
黃樂瑤被他揉得頭髮更亂,心中剛升起的那點擔憂瞬間煙消雲散。她白眼一翻,沒好氣地伸手在黃諾藍的胸口輕輕打了一拳:
「黃諾藍!你係咪俾太爺打到傻咗呀?仲有心機喺度講呢啲廢話!」
黃諾藍順勢從樂瑤懷裡接過了一歲十個月大的黃適餘。
小傢伙一被親生老竇抱上雙臂,那隻胖乎乎的小手立刻「啪」的一聲,輕輕拍在了黃諾藍腫起左頰骨上,奶聲奶氣地吐出了一句:
「Dad Dad 廢。」
黃諾藍忍著臉頰傳來的微痛,忍不住失笑了一聲,湊過去親了親兒子的小額頭,低聲說道:
「係啦,Dad Dad 廢。適餘大個咗千萬唔好學爸爸,要學太爺同祖師爺,知唔知呀?」
適餘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拍了拍小手。
既然孫媳婦已經認命跑過來護短,身為阿爺的黃阿瑪自然也就順水推舟、鳴金收兵。老人家接過女婿駱致孝遞還過來的藤杖,在地上輕輕拄了拄,開口道:
「消完滯,舒服晒。係時候返上樓坐吓、飲杯茶喇。」
黃諾藍連忙抱著適餘開口:
「阿爺,我哋就唔返上樓住喇。難得放假,我諗住同樂瑤帶適餘喺公園玩一陣,順便同阿禮表弟聚一聚,傾下佢最近識咗啲咩變態千金,會唔會俾人當兵咁使呀。」
旁邊的黃樂瑤秒懂黃諾藍的報復心理,立刻無縫接軌地補刀:
「係呀!阿禮最近成日約啲千金小姐出街㗎,忙過做 CIB 呀!」
站在一旁原本準備看戲的駱仁禮,聽到這對「暴走夫妻」將火力瞬間轉向自己,嚇得渾身冷汗直冒。他哪裡敢留在這裡接受雙重毒舌審判,連忙裝出一副無辜的裙腳仔模樣,一把扶住母親黃信瑜的胳膊,殷勤地對黃阿瑪喊道:
「阿公!上樓搭電梯呀,我扶你!媽咪,快啲上樓呀,出面太陽大呀!」
然而,身為父母的駱致孝與黃信瑜,此刻看向兒子駱仁禮的眼神卻瞬間變得無比凌厲。兩公婆對視了一眼,顯然已經達成了某種共識——今晚回到家裡,必須對這個「成日約變態千金」的兒子召開一次嚴肅的家庭法庭。
既然黃諾藍準備帶適餘在公園玩耍,黃阿瑪自然也不再勉強。老人家在駱仁禮與黃信瑜的服侍下,拄著藤杖,浩浩蕩蕩地朝著興華邨樓宇的大堂走去。
公園的石屎空地上,終於恢復了初夏正午應有的寧靜。
黃諾藍抱著適餘,與黃樂瑤並肩坐在榕樹下的木椅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一家三口的身上,帶起一片溫熱而真實的煙火氣息。
【劇情吐槽】
《論太極起勢之重力掛接、無名老兵之荒塚深情,與黃額娘之終極食物鏈》
各位讀者,看完《呼吸之間》這一章,我們必須針對興華邨公園這場「一招定勝負」嘅純物理極致對拆,進行一場後設解構。
在傳統武術作品中,大家總以為絕世高手的起手式需要驚天動地嘅氣勢;然而九十四歲嘅黃阿瑪,卻用一招連三歲小孩都會做嘅「太極起勢」,給身為 CIB 精英怪物嘅黃諾藍上咗一堂最硬核嘅物理課。
諾藍用他那顆精算師般嘅大腦,擺出幾何防線完美嘅「攬雀尾」,算盡咗橫向與斜向嘅動能對消;然而黃阿瑪只是「落胯沉氣」,將自己六十多斤嘅身體結構與無處不在嘅「地球重力」垂直掛在咗諾藍嘅手腕槓桿上。這種「引進落空,一動皆動」嘅物理垂直壓制,讓諾藍連變招嘅機會都沒有,直接被按得雙膝跪地。
更諷刺嘅係樂瑤嘅心理轉折。
她原本想拿北角黃家嘅「社畜八極」去衡量灣仔黃家,結果被現場那種帶有近百年歲月沉澱嘅血脈壓制徹底震懾。但在確認諾藍無事之後,她那份護短與腹黑本能瞬間爆發,與諾藍上演咗一場無縫接軌嘅「雙黃合璧」——一句「忙過做 CIB」,直接將爆響口嘅表弟駱仁禮推上了今晚駱家家庭法庭嘅審判席。
而整場戲最深沉嘅底色,莫過於那位在惠陽西湖樹下長伴孤墳嘅「無名祖師爺」。沒有響亮嘅名號,沒有狂妄嘅野心,他將孤獨留給自己,將溫柔留給世界。這份至柔化為至剛嘅深情,在柴灣公園嘅石屎平台上沉澱咗八十六年,最終化作咗黃家男人脊梁上最堅硬嘅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