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118. 年少無知
年少無知
二零四七年五月二十三號,下午兩點十五分。
旺角西洋菜南街。
初夏的悶熱將這條終年擁擠的街道化作一個巨大的蒸籠。大廈外牆那些錯綜複雜的冷氣機排氣管不斷滴下冷凝水,砸在佈滿油污與灰塵的石屎路面上,蒸發出一股混合著劣質香水、街頭小食與汽車廢氣的渾濁味道。
黃樂瑤穿著一件輕薄的風衣,背著那個裝滿了採訪器材的深色背囊,步伐急促地穿過人潮。她那雙佈滿微細紅血絲的眼睛,隱藏在墨鏡背後,透著一股長期缺乏深度睡眠的疲憊。
自從五月十一號長沙灣道那宗駭人聽聞的致命車禍發生後,黃樂瑤的大腦就沒有真正休息過。
那場車禍的現場猶如一個小型的戰場廢墟。一輛失控的私家車以極高的時速衝上行人路,強大的衝擊力將路邊的鐵欄連根拔起,厚重的金屬扭曲變形。事故最終造成四死十三傷。法醫與交警在現場的初步勘探顯示,車禍的起因並非單純的機件故障,而是車廂內部發生了劇烈的肢體衝突,有人在高速行駛中強行妨礙司機駕駛,導致車輛徹底失控。
肇事私家車內沒有安裝任何行車紀錄儀,而坐在前排的司機與乘客,在巨大的撞擊下多處骨折、內臟破裂,當場死亡。
警方事後查明,這兩名死者分別叫安仔與朱凌,皆是年僅十五、六歲的輟學少年。他們出身於九龍區最普通的基層家庭,自去年輟學後,便長期在樂富廣場與黃大仙一帶流連,是區內典型的邊緣青年。
這宗慘劇在常規的警務調查中,很快便被定性。黃樂瑤曾私下將這兩名少年的背景資料交給黃諾藍,試圖利用刑事情報科(CIB)那套龐大的數據比對模型去尋找隱藏的蛛絲馬跡。然而,冰冷的伺服器經過數百萬次的交叉比對,得出的結論與警方的初步判斷完全一致:這班少年的人際網絡隨機且散亂,毫無關聯性。系統的邏輯推演認為,這不過是兩個無所事事的童黨,為尋求刺激偷車駕駛,最終因分贓不勻或一時失控而釀成的悲劇。
但身為《爆點》深度組的獨苗,黃樂瑤的直覺告訴她,這座城市的鋼筋水泥之下,從來沒有純粹的意外。
在過去的近兩個星期裡,黃樂瑤早出晚歸,將調查方向從冰冷的數據轉向了這座城市的底層生態。她走訪了九龍灣、黃大仙、樂富等舊區的重建地帶,試圖接觸那些與安仔、朱凌同屬一個群體的「童黨」。
在二零四七年的香港,儘管人口結構發生了改變,但「童黨」這個詞彙從未在社會的暗角中消失。隨著大型發展項目集中在北部都會區與交椅洲人工島,九龍中部的舊區重建雖然持續進行,但社會資源的傾斜導致這些區域的基層支援極度薄弱。加上早年的殺校潮,大量 Band 3 學生被強行塞入 Band 2 學校,形成了一個龐大的、無法跟上教育進度的邊緣群體。
這些中途輟學的少年,失去了學校的約束,家庭又缺乏足夠的溫暖與管教,只能在同儕中尋找那份虛妄的歸屬感。
以往的年代,這些夠狠、夠膽的童黨往往會被傳統社團吸納,成為看場或收數的新血。但隨著社團的轉型與企業化,這種毫無紀律、連毛都未長齊的未成年人,早就被黑道市場所淘汰。如今的酒吧與夜場,寧願高薪聘請專業的保安公司,也不願承擔僱用童黨帶來的法律風險。
失去了傳統黑道的招攬,這群毫無學歷的邊青連偏門都撈不成。然而,科技的演進為他們提供了一條更為隱蔽的生存裂縫。代工任務 App 的氾濫,讓發布任務的「莊家」與接單的「打手」實現了絕對的零接觸。只要有人出錢,這班急需現金來維持日常揮霍的童黨,根本不介意去接那些遊走在灰色地帶、甚至是直接觸犯刑法的差事。
他們白天聚集在舊商場那些消費門檻極低的廿四小時速食店、夾公仔機鋪或網吧。舊商場的物業管理預算拮据,保安人手嚴重不足。只要這群少年不拔刀斬人,保安對他們佔據座位、抽煙爆粗的行為通常只會採取少事化無的寬容態度。
到了深夜,商場落閘,這群童黨的陣地便會轉移到觀塘海濱長廊這類廣闊、死角眾多的公共空間。他們假借街頭極限運動的名義,佔據橋底或廢棄的工廈暗角,將那裡變成密謀行動與宣洩暴力的主場。
黃樂瑤這十幾天來,磨破了嘴皮,甚至找了相熟的外展社工牽線,試圖撬開這群邊青的嘴巴。但這群長期處於社會邊緣的少年,對陌生人有著極強的戒備心,調查進度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停滯。
直到今天早上,她突然接到了 Mandy 的電話。
Mandy 說,阿 Moon 有急事找她,想約在旺角見一面。
黃樂瑤抬起頭,看著眼前這棟殘舊商業大廈的入口。牆上的水牌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類廉價美容院、塔羅牌占卜與樓上 Cafe 的名字。
阿 Moon,蘇迎月。那個在廣告公司做後勤製作、每天只懂得畫圖剪片、數著時間等收工的普通 OL。黃樂瑤與她唯一的交集,不過是幾個星期前在堅尼地城那場混亂的火鍋聚會。
一個普通的社畜,在星期四的下午兩點,理應坐在辦公室那張不符合人體工學的椅子上對著電腦屏幕發呆。她既然不惜請假也要約見自己,絕對不可能是為了敘舊。
這意味著,阿 Moon 手裡有料。而且,是一份必須立刻脫手的堅料。
黃樂瑤深吸了一口氣,將墨鏡推上額頭,邁步走入那部散發著濃烈防鏽油氣味的狹窄升降機,按下了七樓的按鈕。
「叮。」
電梯門緩緩打開。這間名為「慵懶時光」的樓上鋪 Cafe,裝潢刻意模仿著某種廉價的工業風。昏暗的鎢絲燈泡懸掛在裸露的通風管道下,空氣中瀰漫著劣質咖啡豆過度烘焙的焦苦味與人造糖漿的甜膩。這裡的消費極低,主要客群是那些消費能力有限的年輕人或逃學的學生。相比起那些講究隱私與格調的高級咖啡室,這裡的食物質素簡直慘不忍睹。
但這種地方有一個致命的優點——平日的下午,這裡幾乎沒有客人,私隱度極高,是個適合進行底層情報交易的絕佳場所。
黃樂瑤的視線在昏暗的空間內掃過,精準地鎖定了坐在角落卡位裡的阿 Moon。
阿 Moon 穿著一件普通的米色針織衫,雙手緊緊握著面前那杯已經停止冒熱氣的檸檬茶,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眼神游移不定,時而看向窗外,時而盯著桌面,完全是一副極度焦慮、處於心理防線崩潰邊緣的模樣。
黃樂瑤拉開椅子,毫不客氣地在阿 Moon 對面坐下。她沒有點餐,甚至連一句客套的開場白都省了。
對於調查記者而言,面對這種處於驚恐狀態的普通人,任何試探都是在給對方建立防禦機制的機會。
「阿 Moon,大家時間寶貴。星期四下晝妳唔返工約我出嚟,肯定唔係為咗請我飲杯凍檸茶。」黃樂瑤身體微微前傾,雙眼如手術刀般直視著阿 Moon,「妳係咪有料要過俾我?」
這記直球來得太快、太狠。阿 Moon 被黃樂瑤那種專屬於《爆點》記者的侵略性氣場逼得呼吸一滯。她本就是一個習慣了被指令驅使的普通文員,面對這種高壓的逼問,大腦瞬間當機。
「我……呃,Mini姐,其實我……」阿 Moon 結結巴巴,眼神慌亂地往旁邊的幾張空檯瞟去。
正當場面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尷尬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兩張檯之外的陰暗角落傳來。
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女孩走了過來。她穿著一件明顯大了一號的黑色衛衣,下半身是一條磨邊的牛仔短褲,腳上踩著一雙邊緣泛黃的厚底波鞋。她的臉上化著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濃妝,試圖用粗黑的眼線與鮮艷的唇膏來掩飾五官裡的稚氣,但那雙缺乏睡眠、透著強烈不安的眼睛,卻徹底出賣了她的真實狀態。
女孩直接走到桌旁,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居高臨下地看著黃樂瑤,用一種刻意裝出來的江湖口吻說道:
「係我有料爆。」
阿 Moon 見狀,連忙深吸了一口氣,急促地向黃樂瑤解釋:「樂瑤,呢個係我堂細妹,蘇迎慧。佢自細就寄住喺我屋企……最近佢身邊發生咗啲好大件事,佢好驚,唔敢去搵警察。我記得妳男朋友係 CIB 嘅阿 Sir,所以我想問吓妳嘅意見,睇吓可唔可以幫到佢。」
黃樂瑤沒有立刻回應。她靠在沙發背上,目光在阿 Moon 那張充滿擔憂的臉上停留了半秒,然後緩緩移向那個強作鎮定的女孩。
「蘇迎慧。」黃樂瑤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妳身邊發生咗咩大件事,大到連差佬都唔敢搵,要透過妳堂家姐嚟搵一個記者?」
蘇迎慧拉開阿 Moon 身旁的椅子,大咧咧地坐了下來。她故意挺直了腰板,冷笑了一聲:
「最近我幾個 Friends 陸續出事。全部唔係喺後巷俾人打到骨折入廠,就係半夜俾人上門搞。我收到風,好快就會輪到我。」
蘇迎慧盯著黃樂瑤,眼中閃過一抹貪婪與恐懼交織的光芒:「我打算將單勁嘢爆俾妳知,但妳要俾筆錢我,等我可以即刻匿埋避風頭。妳買唔買?」
還未等黃樂瑤開口,旁邊的阿 Moon 已經急得滿頭大汗,一把抓住蘇迎慧的手臂,對著黃樂瑤急聲補充:
「Mini姐,妳唔好走住!聽迎慧講埋先!佢同我講,長沙灣嗰單車禍根本就唔係意外,背後係有人指使㗎!」
這句話猶如一道高壓電流,瞬間擊中了黃樂瑤的神經中樞。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這兩個星期以來,她走斷了腿、用盡了人脈都無法撬開的邊青群體,此刻竟然以這種極度戲劇化的方式,主動坐在了她的對面。
但黃樂瑤的臉上沒有流露出一絲狂喜。她太清楚對付這種心智尚未成熟、卻自以為看透了江湖的邊青需要什麼手段。如果現在表現出急切,蘇迎慧絕對會獅子開大口,甚至在提供情報時添油加醋。
要拿到最純粹的真相,就必須徹底摧毀對方的心理防線。
「買料?」黃樂瑤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輕蔑的弧度。她將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屈。
「蘇迎慧,妳係咪睇戲睇得太多,以為自己係咩江湖大嫂?」黃樂瑤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帶著極強的穿透力,「妳當我《爆點》係開善堂定係提款機?妳嗰幾個不知名嘅 Friends 俾人打入廠,關我咩事?長沙灣車禍死咗兩個人,全香港嘅新聞都報過。妳淨係講句妳識得死者,就想喺我度攞安家費走佬?」
黃樂瑤拿起背囊,作勢準備站起身:「既然妳覺得妳手上啲料咁值錢,妳儘管去搵其他傳媒,或者去深水埗擺街檔賣。不過我提醒妳,出面嗰班古惑仔落手有幾重,妳自己心知肚明。等妳喺街頭俾人打斷手腳嗰陣,希望妳啲料仲可以幫妳俾醫藥費。」
這招欲擒故縱,直接命中了蘇迎慧的死穴。
她本就是個心智未成熟的小孩,強裝出來的鎮定在黃樂瑤這種見慣了生死與大場面的硬核記者面前,脆弱得猶如一張浸水的薄紙。看著黃樂瑤真的準備離開,蘇迎慧的瞳孔瞬間放大,呼吸節奏徹底亂了。
「等……等陣!」蘇迎慧猛地站起身,雙手按在桌面上,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慌而變得尖銳。
阿 Moon 嚇得連忙將堂妹拉回座位,焦急地對黃樂瑤喊道:「Mini姐,妳唔好走住!聽迎慧講埋先!佢同我講,長沙灣嗰單車禍根本就唔係意外,背後係有人指使㗎!」
這句話一出,整個卡位周圍的空氣彷彿瞬間降至冰點。
黃樂瑤停止了起身的動作。她緩緩坐回原位,將背囊重新放在身旁。這一次,她摘下了墨鏡,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地鎖定在蘇迎慧的臉上。
「有人指使?」黃樂瑤的聲音不再帶有絲毫的輕蔑,而是轉換成了絕對的嚴肅與冷酷,「蘇迎慧,妳知唔知妳講緊咩?如果單車禍係有人指使,咁就係謀殺。妳如果敢喺我面前講大話,我保證妳無人可以救到妳。」
被黃樂瑤這種猶如實質般的目光逼視,蘇迎慧強撐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她就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野貓,渾身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她終究只是一個在舊商場流連的輟學少女。如果她真的有江湖上那些亡命之徒的膽識,出事後又怎麼會跑來找這個平時只懂得做後勤、性格天然呆的堂家姐求救?
黃樂瑤敏銳地捕捉到了蘇迎慧氣勢的衰弱,立刻乘勝追擊。她將身體前傾,雙臂壓在桌面上,將兩人的距離拉近,形成一種極強的壓迫感。
「講。成件事嘅來龍去脈,一字不漏咁講出嚟。」黃樂瑤的語氣不容抗拒,「妳依家唯一嘅生路,就係將真相交俾我。」
蘇迎慧咽了一口唾沫,冷汗順著她濃妝艷抹的臉頰滑落,留下一道道渾濁的痕跡。她的嘴唇微微顫抖,終於將隱藏在心底的恐懼和盤托出。
「幾個禮拜前……」蘇迎慧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我哋班人喺個抽佣最少嘅地下任務 App 度,見到有單標明『高回報、低風險』嘅兼職。安仔同朱凌兩個最貪錢,佢哋接咗單嘢。對方要求喺長沙灣附近交收。」
她抓緊了手中的檸檬茶杯,指甲深深掐進了塑膠杯壁裡。
「本身安仔佢哋以為只係帶吓水貨,最多都係運啲輕量毒品之類。佢哋覺得有錢齊齊搵,到咗做嘢嗰日就叫埋我哋成班人一齊去壯膽。點知去到長沙灣嗰個死角位嘅時候……」
蘇迎慧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彷彿回想起了某個極度違和的畫面。
「出現嘅人,根本唔係啲爛仔或者拆家。係一個著住成套名牌西裝、打晒領呔嘅阿叔。嗰種人……嗰種人根本唔應該出現喺我哋嗰啲地方!佢身邊仲跟住幾個身型好大隻、著黑衫嘅保鑣。」
黃樂瑤的眉頭深深皺起。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透過底層任務 App 僱傭十幾歲的邊青?這種極端的階級與行為錯位,正是資本利用去中心化網絡進行犯罪剝離的典型特徵。
「個西裝阿叔見到我哋成班人出現,面色好難睇。」蘇迎慧繼續說道,「佢話單嘢唔需要咁多人,淨係要兩個人就夠。佢直接指住安仔同朱凌,叫佢哋上車。我同其他幾個 Friends 見到無錢分,覺得無癮,就 Yoo 住咁走先。」
說到這裡,蘇迎慧的眼神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
「但係……我走嗰陣覺得條氣唔順。我匿喺轉角位,用手機偷偷哋影低咗嗰班人嘅樣。我本來淨係諗住擺上我哋個圍內 Group 度唱衰佢哋,話佢哋孤寒。」
「啲相呢?」黃樂瑤立刻伸出手。
蘇迎慧顫抖著從口袋裡掏出一部屏幕碎裂的舊款智能手機,解鎖後調出一張照片,遞給黃樂瑤。
照片是在光源極差的後巷拍攝的,佈滿了噪點。那人的臉不太清晰,但明顯在指示着安仔做些甚麼事情。雖然這不能直接成為呈堂證供,更談不上兩件事情的必然聯繫,但如果交給警方,就已經是開檔跟進的合理懷疑。
這張照片,就是將長沙灣車禍從「意外」翻轉為「謀殺」的關鍵鎖匙。
「跟住點?」黃樂瑤將照片轉發到自己的加密雲端,繼續追問。
「第二朝瞓醒……」蘇迎慧的眼眶紅了,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我就收到 Group 裡面啲 Message,話安仔同朱凌喺長沙灣撞車死咗。連架車都係偷返嚟嘅。」
她猛地抓了一下自己的頭髮。
「當時我就覺得兩件事肯定有關!安仔佢哋根本唔識揸車,點會無啦啦去偷車?之後呢兩日,我哋嗰黨去過現場嘅人,開始逐個出事。阿強尋晚喺樂富橋底俾幾個人用鐵通打斷咗對腳;細B 屋企度門俾人淋紅油,仲留低張紙條叫佢交嘢出嚟。」
蘇迎慧抬起滿是淚水的臉,死死地盯著黃樂瑤。
「我估……我估肯定係個西裝友唔想我哋爆單嘢出嚟,想滅口!又或者,安仔佢哋臨死前,將啲咩重要嘢交咗俾我哋,佢哋想攞返!Mini姐,我真係好驚!妳俾筆錢我走佬啦!」
聽到這裡,黃樂瑤的大腦已經將所有碎件情報完成了初步的拼圖。
這不是一宗單純的交通意外。安仔與朱凌很可能是接到了某種極度危險的「運輸任務」或者是「破壞任務」。在車輛高速行駛的過程中,或許是他們其中一人覺得事情鬧得太大,想臨陣退縮,導致了車廂內的劇烈衝突與最終的車毀人亡。而現在,這個隱藏在西裝背後的資本勢力,正在進行殘酷的清盤,抹除所有見過他們真面目的底層微塵。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傳媒所能單獨處理的極限。
黃樂瑤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機推回給蘇迎慧,語氣嚴肅得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阿 Moon,迎慧。單嘢去到呢個地步,妳哋要搵嘅唔係傳媒,係差佬。呢件事牽涉到幾條人命同有組織犯罪,只有警方嘅安全屋同證人保護計劃,先可以保住迎慧條命。」
「搵狗?!」
聽到樂瑤建議報警,蘇迎慧的生理防禦機制瞬間被觸發。對於這些長期遊走在社會邊緣的邊青來說,警察代表著拘捕、審訊與牢獄之災。
「唔好!我唔要報警!」蘇迎慧像觸電般猛地站了起來,撞翻了桌上的水杯,冰冷的檸檬茶灑了一地,「妳呃我!妳根本就唔想俾錢我!妳想推我去死!」
「迎慧妳冷靜啲!」阿 Moon 急忙站起來想拉住她。
但處於極度恐慌狀態下的蘇迎慧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她一把推開阿 Moon,連背囊都沒拿,轉身像一支離弦的箭般衝向了 Cafe 的大門,推開門逃進了昏暗的樓梯間。
「迎慧!」阿 Moon 大喊一聲,隨即轉頭用求助的眼神看了黃樂瑤一眼,便毫不猶豫地跟著追了出去。
急促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盪,漸漸遠去。
黃樂瑤坐在原位,看著滿桌的狼藉,並沒有起身去追。她很清楚,在這種極端的情緒恐慌下,任何強行挽留都只會引發更劇烈的反抗。
她冷靜地掃了掃貼得滿牆都是的付款二維碼,結清了帳單。
隨後,黃樂瑤拿起背囊,推開玻璃門,順著樓梯走出了這棟殘舊的商業大廈。
下午三點的旺角街頭,陽光依舊刺眼。熙來攘往的人群與震耳欲聾的商鋪音樂,與剛才 Cafe 內的恐懼與壓抑形成了極度強烈的反差。
黃樂瑤站在西洋菜南街的十字路口,任由人群從她身邊擦過。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熟練地撥通了黃諾藍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通,另一端傳來了黃諾藍那把在警署高壓環境下顯得有些低沉與冷硬的聲音:
「講。」
「黃諾藍。」黃樂瑤看著遠處閃爍的交通燈,語氣中透著一股前線記者獨有的銳利與決斷,「長沙灣道四死十三傷單車禍,唔係意外。背後牽涉有人用任務 App 買兇。我有目擊證人,仲有相。」
電話那頭出現了半秒鐘的靜默。黃樂瑤能清晰地聽到黃諾藍在那邊翻動卷宗的摩擦聲。
「證人喺邊?」黃諾藍的語氣瞬間切換到了 CIB 情報官的戰鬥狀態。
「啱啱因為驚差佬,喺旺角走甩咗,佢堂姐追緊佢。」黃樂瑤深吸了一口氣,迎著旺角的熱風說道,「我知尋人唔係你嘅工作,但直覺話我知,單嘢係硬嘅。我哋點都要幫吓個細路。」
【劇情吐槽】
《論正規 App 之灰色漏洞、邊青之電影化腦補,與黃樂瑤之成熟交棒》
各位讀者,看完《年少無知》這一章,我們必須針對二零四七年九龍舊區嘅「童黨生態」以及科技便利背後嘅社會暗角,進行一場硬核的後設剖析。
大眾在看罪案作品時,總以為黑幕必定隱藏在玄乎其玄嘅「暗網」或「地下非法 App」之中;然而本章透過旺角樓上 Cafe 的這場對話,精準地撕開了當代科技最冷酷的真相——最致命的灰色交易,恰恰隱藏在大家每天都在使用的正規代工任務 App 入面。
資本與黑手根本不需要建構什麼地下網絡,只需要在正規平台上發布一個標榜「高回報、低風險」的普通交收任務,就能輕易誘騙那些因殺校潮與舊區重建而邊緣化的 Band 3 輟學少年。
本章最爆笑又深刻的諷刺,莫過於十五歲少女蘇迎慧的「電影化腦補」。
她以為死去的同伴藏匿了什麼驚天罪證,以為自己在上演江湖諜報大片;但在西裝男那種階級眼光裡,根本沒有什麼宏大陰謀,純粹是因為這群童黨當天在長沙灣後巷「多看了一眼」、留下了目擊風險,因而觸發了冷酷的「清理門戶與收聲」。
而黃樂瑤在本章展現的成熟,更是令人刮目相看。她不再是當年那個不管不顧、橫衝直撞的熱血狂人。她用精準的心理戰擊破蘇迎慧的防線、拿到關鍵照片後,沒有選擇獨自逞英雄,而是冷靜地掃碼結帳、走出大廈,將情報無縫移交給黃諾藍。
傳媒揭露真相,警方執行保護,這對在混亂中摸索成長的年輕父母,終於在這座石屎森林裡,找到了屬於他們的冷靜與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