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欺欺人

二零四七年五月二十三號,下午四點二十分。

旺角染布房街,麥花臣遊樂場外圍。

午後燥熱的微風捲起看台底層發黃的紙屑與塑膠空瓶,沿著粗糙的石屎地面滾動。球場鐵絲網外的樹蔭下,散落著幾名穿著無袖背心、腳踏人字拖的無業青年,正百無聊賴地滑動著手上的廉價通訊設備。

黃諾藍雙手插在深色夾克的口袋裡,步履均勻地穿過洗衣街與染布房街交界的斑馬線。





他之所以如此篤定蘇迎慧沒有離開旺角,並非依賴刑事情報科那套運算複雜的大數據模型,而是源於他對受驚青少年心理機制的精準把握。

在黃諾藍十七歲、讀中六那年,臨近文憑試(DSE)的某個平日傍晚,他也曾無緣無故失蹤過整整一晚。那次事件直接導致他父親黃信陵的創傷後應激反應發作,五十多歲的老父親硬生生從灣仔春園街徒步沿著電車路一直搜尋到西區。

那場失蹤的起因極其單純——黃諾藍在放學後接蕭應餘(魚仔)去吃下午茶,卻在街頭意外撞上了一場突發的街頭鬥毆。為了保護身旁的魚仔不被橫飛的雜物擊中,黃諾藍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背脊替她擋下了一塊飛來的厚重雜物。事後軍裝警員到場清場,將背部挫傷的黃諾藍與受驚的魚仔一同送往律敦治醫院急症室。

當時年僅十七歲的黃諾藍與魚仔,因為極度害怕回家會面對各自家長的嚴厲責備,竟然選擇在急症室冰冷的塑膠排椅上硬生生躲藏了一整夜。

恐懼會本能地收窄人類的行動半徑。一個心智尚未成熟、身無分文又缺乏足夠社會資源的十五歲輟學少女,在驟然面對警察要介入這種滅頂般的恐慌時,絕對不可能有條不紊地規劃出長途逃亡的路線。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一隻受驚的野鼠,循著最熟悉的街角與同儕氣味,縮進她平日賴以獲取安全感的狹小暗角。





對於這位素未謀面的蘇迎慧,黃諾藍心中沒有任何多餘的情感包袱。在法律與情報的幾何框架內,這個少女只是一宗牽涉四死十三傷的重大案件裡、用以撬開犯罪鏈條的關鍵人證。然而,身為一名執法人員,確保目擊證人在進入司法程序前免於遭受傷害,是他職務上不可推卸的法定責任。

穿過麥花臣遊樂場的側門,黃諾藍一眼便看見了坐在看台死角處的警署警長邦哥與女警細鳳。

在他們兩人的中間,正死死按著一名身穿寬鬆黑色連帽衛衣、頂著一頭凌亂金髮的十四五歲少年。

這群終日在舊區街頭流連的邊緣青年,平時聯群結隊在商場或後巷喧嘩滋擾時,往往帶著一股自以為看透江湖的虛妄氣勢;但只要落入單獨面對資深警務人員的真空環境,那層薄如蟬翼的心理防線便會在數秒內徹底土崩瓦解。

見到黃諾藍走近,邦哥鬆開了按在少年肩膀上的大手:





「阿頭,問到少少嘢。呢條𡃁仔叫阿傑,平時同長沙灣嗰兩個死者玩開。」

黃諾藍走到少年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帶有微細血絲的死魚眼裡沒有任何威脅的意味,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審視感:

「蘇迎慧頭先係咪搵過你哋?」

金髮少年縮了縮脖子,眼神慌亂地在黃諾藍與邦哥之間游移,雙手緊緊攥著衛衣的下擺,聲音顫抖得變了調:

「阿……阿 Sir,唔關我事㗎!Bonnie 頭先係跑過嚟球場搵我哋,佢成個人Short Short哋咁,話……話有『狗』喺西洋菜街追緊佢,話阿 Moon 搵咗差佬想拉佢,佢好驚,想搵地方匿埋避風頭……」

「佢打算去邊度『著草』?」黃諾藍的語氣冷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我……我真係唔知啊……」少年剛想推託,旁邊的邦哥眼神一冷,往前邁了一小步,鞋底在看台台階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踏步聲,少年嚇得連忙改口,「我講!我講!喺金雞!金雞十七樓!」

少年咽了一口唾沫,急促地交代:





「喺安仔同朱凌出事前,Bonnie 成日同我哋去金雞十七樓嗰間二十四小時電競網吧。嗰度老細叫螺頭哥,同我哋好熟。嗰度有獨立房,門口有鎖,隔音又好,入面有冷氣有嘢食。只要畀得起鐘錢,留幾多日都無人理,最緊要係……最緊要係嗰度根本唔使登記身份證!」

黃諾藍與邦哥、細鳳對視了一眼。

金雞廣場十七樓。

在二零四七年的旺角,這類由傳統網吧轉型而來的「電競網吧」,本質上不過是舊式網吧披上了一層現代科技外衣的產物。

雖然在主流社會與長輩的刻板觀念中,終日沉迷電子遊戲的青少年往往被視為毫無前途的廢青;但事實上,歷經數十年的資本化運作,電子競技早已經演變為全球吸金能力最強的體育娛樂產業之一。頂級職業聯賽的年度收益數以百億計,成名的明星選手年薪與商業代言動輒過千萬,對底層青少年而言,這項運動散發著難以抗拒的造富神話。

然而,殘酷的現實卻被巨大的商業宣傳徹底掩蓋。

正規的電競體育本質上是一場極度殘酷、淘汰率接近百分之百的生理天賦篩選。它對選手中樞神經系統的反應速度、手眼協調機能以及每分鐘有效操作次數的生理極限要求,絲毫不亞於任何傳統硬派武術的苦練。一個玩家若無法在數以千萬計的玩家伺服器中常年維持在前百分之零點零一的排名,甚至連進入職業俱樂部青訓營的資格都沒有;而進入青訓營後,還必須與數百名同樣具備怪物級天賦的同齡人爭奪那幾個極其有限的職業合約名額。





更致命的是這項運動極其短暫的生理壽命。人類神經突觸的反應速度在二十二歲之後便會出現不可逆轉的衰退。這意味著,選擇投身電競的青少年,必須在十五歲至二十二歲這段最為關鍵的黃金成長期內,每天承受長達十二至十四小時高強度的重複性神經與肌肉負荷。一旦在殘酷的篩選機制中落選,他們將同時失去高中與大學的學歷積累,徹底淪為缺乏基本社會生存技能的邊緣微塵。

但在商業資本鋪天蓋地的造神包裝下,沒有任何一個身處迷惘中的輟學少年會去計算這筆概率帳。「英雄莫問出處」的賭徒心態跨越了數百年依然在舊區發酵。這些流連在金雞廣場這類地下網吧的邊青,明知自己不過是在自欺欺人,但既然這間狹窄的包廂能夠提供廉價的冷氣、食物與逃避現實的虛妄快感,他們便樂此不疲地沉溺其中。

「帶路。」黃諾藍伸手扯起金髮少年的衣領,冷冷地吩咐了一句。

三人押著少年,迅速穿過洗衣街的人潮,朝著通菜街方向的金雞廣場快步走去。

金雞廣場十七樓。

這棟建於二十世紀末的商業大廈,內部空間經過數十年的非法改建與產權割裂,呈現出一種極其混亂的蜂窩狀結構。單單十七樓一層,便被石膏板與防火木料分割成多個獨立的商業單位,內部又進一步細分為密密麻麻的蜂巢式隔間。即便黃諾藍、邦哥與細鳳在旺角刑事調查隊駐守期間曾多次出入這棟大廈執行公務,若無內部人員引路,要在這座幽暗的石屎迷宮中精準鎖定一個人的藏身之所,依然無異於大海撈針。

而蘇迎慧從西洋菜南街的樓上 Cafe 逃出後的行動軌跡,與黃諾藍先前的情報推演幾乎嚴絲合縫。

當黃樂瑤在 Cafe 內嚴肅建議報警、啟動警方證人保護程序的瞬間,蘇迎慧那顆長期對執法機構充滿敵意的大腦,立刻得出了「堂姐出賣自己、聯同外人設局抓人」的極端結論。她不敢返回阿 Moon 的住所,在旺角街頭漫無目的地奔逃了半小時後,電子支付錢包內只剩幾十元讓她感受到了絕望。





恐懼驅使著她本能地跑向麥花臣遊樂場,試圖尋找那班平時一起抽煙、打機的同伴。

自從長沙灣車禍發生、安仔與朱凌慘死,加上當天一同前往後巷的多名同伴相繼在樂富橋底被打斷手腳或被淋紅油後,這班邊青早已成了驚弓之鳥。他們既不敢回樂富的公屋,也不敢在公開場合露面,於是集體轉移到了旺角,投靠了金雞廣場這間網吧的負責人「螺頭」。

平日裡,螺頭收取這幫少年的包鐘費用後,便會向他們提供廉價的餐飲,甚至特意為他們保留一間相對隱蔽的隔間。

當蘇迎慧氣喘吁吁地衝到麥花臣球場、將 Cafe 內發生的事情全盤托出後,這班毫無主見的同伴立刻慫恿她前往金雞廣場避難,聲稱只要躲進螺頭哥的 VIP 房,「差佬就算拆咗旺角都搵唔到上嚟」。

於是,在黃樂瑤與阿 Moon 滿街慌亂尋人的兩個小時裡,蘇迎慧早已躲進了金雞十七樓那間瀰漫著煙味與泡麵氣味的隔間內,與同伴們商討著根本不存在的「走佬大計」。

直到半小時前,幾名少年自告奮勇下樓到麥花臣遊樂場替她「探路」,試圖確認阿 Moon 與警察是否已經離開,結果剛踏入球場看台,便被早已埋伏在側的黃諾藍與邦哥當場生擒。

「叮。」





電梯門在十七樓緩緩向兩側滑開。

一股混雜著冷氣霉味、油炸食物殘渣、人體汗液以及電腦主機過熱散發出的塑膠氣味撲面而來。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貼滿了色彩斑斕卻邊緣翻卷的廉價電競海報。這間名為「極速領域」的店舖,並未依照現代法例安裝透明防護與開揚的前台,而是完全仿照了數十年前流行於東京歌舞伎町的舊式暗格 Net Cafe 風格。

穿過狹窄的感應門,眼前的空間被密密麻麻的一人高密集隔間板切碎成無數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暗通道。每一條通道兩側都垂掛著厚重的深色布簾,電腦屏幕閃爍的冷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這種環境讓黃諾藍的眉頭微微一皺。

在這種缺乏整體視野的蜂巢空間內,要想在不驚動目標的情況下逐格排查,耗費的時間成本將呈幾何級數上升。

更關鍵的是,當黃諾藍、邦哥與細鳳踏入前台區域的瞬間,他們身上那種與周圍頹廢環境格格不入的沉穩氣場,立刻引起了店內的警惕。

三名身穿黑色緊身 T 恤、手臂上帶著大面積劣質刺青的青年從收銀台後方的休息室晃了出來,直接擋在了狹窄的中央過道前。

為首的一名滿臉橫肉的男子上下打量了黃諾藍一眼,冷笑了一聲,語氣極其不善:

「你哋入嚟幫襯定借廁所啊?我哋呢度會員制,無開位嘅話請出返去。」

邦哥沒有絲毫廢話,直接從夾克內袋中掏出警察委任證,往前一遞,語氣沉重如生鐵:

「警察做嘢。叫你哋個處所持牌人螺頭出嚟見我。」

橫肉男子看了一眼委任證,眼神裡閃過一抹戒備,但隨即恢復了市井無賴特有的囂張。他雙手抱胸,斜倚在隔間木板上,慢條斯理地剔著牙:

「螺頭哥唔得閒喎。阿 Sir,你哋有搜查令未啊?無手令就咪喺度阻住我哋做生意。出面大把客等緊開機,你哋無權搜我哋啲客嘅私人隔間㗎。」

在缺乏法庭手令的前提下,若非處於追捕現行犯的緊急狀態,警方確實需要處所負責人配合方能進行行政巡查。這幫看場的地痞雖然不懂深奧的法理,但對於如何利用程序漏洞阻撓警務執法卻早已駕輕就熟。

正當黃諾藍大腦高速運算著如何在最短時間內繞過程序阻礙時——

「救命啊——!」

一聲悽厲且帶著明顯恐慌的女性尖叫,猛然從最深處一間完全封閉至天花板頂部的 VIP 隔間內撕裂而出!

儘管這間隔間的木板表面黏貼了粗糙的隔音海綿,但在這種僅以廉價石膏板與木榫結構搭建的臨時隔間內,高分貝的求救聲根本無法被完全吸收。

尖叫聲響起的同一微秒,黃諾藍原本微沉的眼神瞬間爆發出一道刺骨的寒芒!

「讓開!」

黃諾藍甚至連拔出警棍的動作都沒有,雙腿肌肉瞬間收縮發勁,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直接朝著走廊深處暴衝而去!

「屌!你哋敢夾硬嚟?!」

那三名看場地痞見狀臉色大變,叫囂著便要上前拉扯黃諾藍的衣服。

然而,他們的身形才剛剛啟動,兩道冰冷清脆的金屬碰撞聲便在狹窄的過道中轟然炸響!

「啪!啪!」

邦哥與女警細鳳幾乎在同一時間甩出了腰間的伸縮警棍。

烏黑的合金鋼管在日光燈下折射出冰冷的死光。邦哥一步跨在中線,身形如鐵閘般卡死了過道,手中警棍筆直地指向橫肉男子的咽喉,聲音如驚雷般在密閉空間內迴盪:

「全部同我企定!邊個郁手阻差辦公,我即刻拉邊個!」

與此同時,黃諾藍已經衝到了那扇緊閉的 VIP 木門前。

他右手抓住門把用力一擰,金屬鎖舌發出清脆的卡滯聲——門從內部被反鎖了。

「開門!警察!」黃諾藍左掌重重地拍擊在門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隔間內部傳來衣物撕裂的刺耳聲響,伴隨著蘇迎慧帶著哭腔的劇烈掙扎聲:

「放開我!救命啊!螺頭哥你放開我啊——!」

門內沒有任何回應,只有粗重的男人喘息聲與肉體撞擊隔板的沉悶震動。

情況已經觸發了警務條例中「防止生命財產遭受即時威脅」的緊急進入權限。

黃諾藍目光如刀,在千分之一秒內完成了對眼前的結構分析。這扇門不過是普通的空心合板木門,門框是由廉價的松木條以射釘固定在石膏板龍骨上,其弱點集中在鎖舌與木質門框接合處的受力點。

黃諾藍向後微撤半步,左腳在前,右腳深扣地面,腰胯驟然下沉——使出一式太極散手中的核心步法「沉胯」。

下一剎那,他全身的骨骼結構猶如一張拉滿的硬弓,將地面傳導而上的力量透過腰胯的猛烈旋轉,全數匯聚於右側肩胛骨之上!

太極殺招——「迎門靠」!

黃諾藍整副堅硬的肩部骨架,帶著全身的體重與爆發力疊加的巨大動能,以極其精準的角度,轟然撞擊在門把鎖舌上方的木肉受力點上!

「轟——!」

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爆裂聲,固定在門框上的金屬鎖扣鐵片與四枚螺絲在狂暴的衝擊下瞬間被硬生生扯斷、變形!

整扇合板木門在一瞬間向內爆裂開來,木屑與石膏粉塵在空中狂亂飛揚!

木門向內倒塌砸在地面上的同一瞬間,包廂內的真實景象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狹窄昏暗的空間內,一張廉價的皮質沙發被推到了牆角。

一名年約三十五六歲、赤裸著上半身、滿身橫肉的中年男子(螺頭),正用膝蓋死死壓著蘇迎慧的雙腿。他的一隻左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掐住蘇迎慧的雙手手腕按在沙發背上,而他的右手,正粗暴地撕扯著女孩下半身那條牛仔短褲的拉鍊!

蘇迎慧臉上的濃妝已經被淚水徹底沖花,上身的黑色衛衣被扯開了大半,露出了滿是擦傷的肩膀,整個人處於極度的恐懼與窒息狀態。

木門爆碎的劇烈震動讓螺頭整個人猛地一震。

他轉過頭,看著站在門口粉塵中、面色冰冷如鐵的黃諾藍,眼中閃過一抹被撞破好事的兇戾狂怒。

螺頭一把推開沙發上的蘇迎慧,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他根本沒有看清眼前之人的身份,借著身形的扭轉,右臂肌肉暴起,一記沉重無比的右直拳夾帶著破風聲,直轟黃諾藍的面門!

「屌你老母!敢入嚟壞我好事——!」

面對這記毫無章法、純靠蠻力的街頭重拳,黃諾藍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在他的動態視覺捕捉中,螺頭這記出拳的關節軌跡粗糙得猶如慢動作。

黃諾藍腳步不退反進,身形微側,左手向上輕輕一抬,使出一式太極「搬攔捶」中的「搬勁」。

「啪!」

黃諾藍的左小臂尺骨精準地搭在了螺頭的手腕內側,順著對方直衝的慣性向外一引一帶,瞬間將那記重拳的攻擊線徹底偏離至虛空。

在螺頭重心前傾、胸腹中門大開的同一微秒,黃諾藍右拳由腰間暴鑽而出!

手腕下沉,拳鋒微扣,自下而上——太極五捶中最為狠辣的近身殺招:「指襠捶」!

「嘭!」

黃諾藍的右拳以極其標準的寸勁發力,毫無阻礙地重重轟在了螺頭兩腿之間的腹股溝與會陰神經叢之上!

強大的衝擊瞬間貫穿了脆弱的人體組織,直接作用於坐骨神經與陰部神經末梢。

「嗷——!」

螺頭原本兇悍的臉孔在千分之一秒內扭曲成了一團死灰,雙眼暴凸,喉嚨深處爆發出一聲非人的淒厲慘叫。

巨大的神經反射痙攣讓他全身的肌肉瞬間失去了支撐力,雙膝一軟,整個人像一條煮熟的蝦米般蜷縮著轟然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捂著下襠,痛苦得連胃裡的酸水都大口大口地嘔吐在發霉的地氈上。

一招定乾坤。

黃諾藍沒有給對方任何喘息的機會。他順勢跨前一步,右膝重重地頂在螺頭的後頸大椎穴上,反手扣住螺頭的手腕,以警用標準的關節技將其整條手臂反鎖在背後,掏出金屬手銬,「咔噠」一聲脆響,死死鎖住了螺頭的雙腕。

隨後,黃諾藍俯下身,用那種語速極快、字字如刀的警隊標準程序,在螺頭耳邊宣讀拘捕罪名:

「我依家正式拘捕你。你涉及企圖強姦、企圖與年齡在十六歲以下的女童作出非法性行為、非法禁錮、容許十六歲以下女童在處所內作出非法性行為、抗拒警務人員執行職務,以及襲警罪。你唔係一定要講,但你所講嘅一切都會用筆錄記落嚟,將來可能成為呈堂證供。你有權保持沉默,你有權要求見律師。」

整套罪名宣讀一氣呵成,黃諾藍在短短三十秒內,用無可挑剔的法律條文,將地上這條地痞所有的辯解空間徹底焊死。

目睹了黃諾藍破門、一招廢敵到熟練銬人的整個硬核過程,站在過道外的三名看場地痞嚇得面無血色,連狠話都不敢再留一句,轉身沿著消防通道抱頭鼠竄。網吧內其他包廂的顧客更是紛紛丟下耳機,奪門而逃。

倒在地氈上狂吐酸水的螺頭還試圖掙扎著抬起頭,嘴唇發紫地呻吟:

「阿 Sir……我無……係佢……係佢自願上嚟嘅……」

黃諾藍一把扯住他的頭髮將他拉起,順手交給了走進房間的邦哥:

「慳返啖氣。你呢番說話,留返去保護兒童組同法官面前慢慢解釋。」

黃諾藍隨即撥通了旺角警署的電話,然後向值日官要求增援:

「我係CIB SIP黃諾藍。啱啱喺金雞廣場十七樓『極速領域』網吧做嘢遇到反抗要求增援,現場拘捕一名涉嫌企圖強姦、襲警男子,仲有一名受驚未成年女性受害人。」

電話那頭的值日官立刻回應:

「收到。Support好快到。」

處理完所有的警務程序,黃諾藍這才轉過身,看向縮在沙發角落裡的蘇迎慧。

細鳳已經上前將自己的風衣脫下,裹住了女孩瑟瑟發抖的肩膀。

蘇迎慧縮在風衣裡,整個人面色慘白,雙眼失焦,剛才那種在 Cafe 裡刻意裝出來的江湖大嫂氣派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劫後餘生的無盡恐慌。

黃諾藍邁開步子走到沙發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身上那股源自街頭搏殺與血脈傳承的暴戾與冷酷氣場沒有完全散去,那雙死魚眼盯著蘇迎慧,聲音沉冷得猶如深冬的寒冰:

「𡃁妹,妳同我聽清楚。」

黃諾藍微微俯身,每一個字都帶著極重的分量:

「長沙灣單車禍死咗四個人,妳身邊啲 Friends 俾人打斷手腳、淋紅油。頭先剛才如果我撞唔開到門,妳就俾條撚樣屌撚咗。成單嘢由頭到尾都唔係妳呢啲細路玩得起嘅江湖遊戲。妳如果再敢同我作反、再敢諗住走佬,我保證,出面嗰班要妳收聲嘅人,絕對會用比殘忍十倍嘅手段搵到妳。到時邊個都保妳唔住。」

被黃諾藍這股恐怖的氣場當面鎮壓,加上剛才險些遭受侵害的巨大創傷,蘇迎慧徹底被嚇破了膽。她死死咬著毫無血色的下唇,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風衣上,雙手抓著細鳳的衣角,連頭都不敢抬一下,只能拼命地點頭。

確認女孩的心理防線已經徹底被現實擊碎、不再具備任何逃跑的意圖後,黃諾藍這才直起腰,掏出手提電話,撥通了高級警員偉哥的號碼。

電話幾乎在瞬間接通。

「頭,我同樂瑤、阿 Moon 啱啱到咗樂富廣場——」

「偉哥,唔使搵。」黃諾藍看了一眼縮在角落裡的蘇迎慧,語氣恢復了常態的平靜與冷硬,「通知樂瑤同阿 Moon,我喺金雞十七樓搵返條𡃁妹。叫佢哋即刻搭車返旺角警署。」

【劇情吐槽】
《論舊式網吧之物理避風港、空心木門之沉胯迎門靠,與邊青之降維收皮》

各位讀者,看完《自欺欺人》這一章,我們必須針對旺角金雞廣場這場「教科書級的暴力破門與法理審判」,進行一場硬核的物理力學與社會心理學解構。

大眾總以為電競網吧的存活是因為虛擬競技的熱潮;然而本章撕開了最真實的舊區生態——從 1990 年代到 2047 年,這類蜂巢隔間的本質,從來都是輟學少女與邊青逃避現實的「物理防空洞」。

本章最令人血脈賁張的,莫過於黃諾藍在金雞十七樓的實體爆破。

面對廉價的空心合板木門,諾藍沒有盲目用腳踢,而是利用太極散手的「沉胯」將全身重力轉化為衝量,以一記純粹的「迎門靠」直接震斷了松木門框上的鎖舌螺絲。隨後面對企圖襲警的螺頭,諾藍以「搬勁」引偏直拳,右手一記狠辣的「指襠捶」寸勁直貫坐骨神經,瞬間讓這條地痞在發霉地氈上痙攣吐酸水。

最具黑色幽默的諷刺,在於十五歲少女蘇迎慧的心理崩潰。

她原本滿嘴江湖黑話、嫌棄警察不可靠;然而在生死關頭將她從侵害邊緣硬生生拽回來的,偏偏就是她口中害怕的警察。

面對諾藍那身在 PTU 磨練出來的暴戾氣場與三十秒內連珠炮發的六項重罪宣讀,剛才還在裝大嫂的蘇迎慧徹底縮成了一隻瑟瑟發抖的小貓。在二零四七年的旺角街頭,廉價的溫情救不了邊緣少女,唯有這種帶著絕對力量與法理威嚴的怪物警官,才能在深淵邊緣,給她一記最清醒的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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