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121. 順水推舟
順水推舟
二零四七年五月二十三號,傍晚五點十五分。
九龍旺角警署,二樓臨時會客室。
窗外的天色逐漸由悶熱的白晝轉為暗沉的昏黃,西九龍走廊的高架橋上傳來連綿不絕的車流轟鳴。
會客室內的冷氣開得極大,出風口的塑膠葉片隨著氣流發出輕微的振動。黃樂瑤雙手抱胸,背脊挺得筆直地坐在靠牆的折疊金屬椅上,深色風衣的下擺隨意垂落在兩側。
在她身旁,阿 Moon(蘇迎月)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阿 Moon 的眼神不時飄向緊閉的隔音木門,整個人依然沉浸在一種劫後餘生的恍惚之中。
坐在斜對面的高級警員偉哥神色肅穆,雙手自然垂在大腿兩側,維持著標準的警務警戒姿態,目光平靜地注視著走廊的動靜。
當十五分鐘前,偉哥在樂富廣場接到黃諾藍的電話,得知蘇迎慧已經在金雞廣場被尋回、並指示他們直接返回旺角警署會合時,阿 Moon 確實如釋重負地哭了一場。
在一個普通市民的認知模型裡,走失的未成年家屬被警方尋獲,前往就近的警署辦理認領手續,是再正常不過的法定流程。
然而,坐在旁邊的黃樂瑤,眉頭卻從坐進計程車那一刻起就沒有舒展過。
身為《爆點》深度調查組的資深記者,黃樂瑤對警隊的常規程序太過熟悉。
如果只是一宗尋常的離家出走或街頭遊蕩,將涉事未成年人帶回警署核實身份合情合理;但如果黃諾藍在電話裡隱含的意思是人已經安全截獲,那麼按照香港警務處針對各類涉及暴力或潛在創傷案件的處理程序,首要任務永遠是將當事人第一時間送往就近醫院的急症室進行全套生理與法醫學檢查。
更何況,黃諾藍竟然特意指示偉哥,將她們兩個人「護送」回旺角警署的封閉會客室等候。
這種刻意製造的資訊斷層與空間隔離,在黃樂瑤的直覺中,帶著一種極其熟悉的算計氣味。
「嗒、嗒。」
走廊外傳來一陣沉穩而節奏分明的腳步聲。
門把手向下轉動,身穿深色休閒夾克的黃諾藍推門走了進來。他順手將厚重的隔音門反手帶上,隨後反鎖了內部的金屬鎖扣。
黃諾藍的臉上看不出絲毫剛剛經歷過突襲破門的波瀾。他的神色依舊維持著那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右手拿著一份剛剛由旺角值日官簽署的臨時案件移交簡報,隨手放在了金屬長桌上。
會客室內只有黃諾藍一個人走進來。
原本滿心期待能夠立刻見到堂妹的阿 Moon 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向黃諾藍身後空蕩蕩的門縫。
黃樂瑤的眼神則在一瞬間沉了下去。她沒有站起身,只是冷冷地盯著黃諾藍那雙帶有微細血絲的眼睛,語氣裡透著一股前線記者獨有的壓迫感:
「黃諾藍,迎慧喺邊?你做咩唔帶佢入嚟?」
黃諾藍拉開主位的一張椅子坐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在桌面上。他沒有迴避黃樂瑤的逼視,而是用一種近乎宣讀口頭報告的冷硬口吻,將半小時前在金雞廣場十七樓發生的事情,平鋪直敘地講了出來:
「我哋喺金雞十七樓間無牌電競網吧 VIP 房破門。現場拘捕咗個叫螺頭嘅地痞,涉嫌企圖強姦、非法禁錮同襲警。迎慧當時上身衛衣被扯爛,有輕微挫傷,但未受到器質性侵害。我已經叫救護車將佢送咗去廣華醫院急症室,細鳳全程陪同。」
這番話猶如一枚在密閉空間內引爆的震撼彈。
阿 Moon 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整個人倒抽了一口涼氣,雙手死死捂住嘴巴,眼淚奪眶而出。
而原本強壓著火氣的黃樂瑤,整個人霍然站了起來!金屬椅腳在粗糙的防滑地磚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銳響!
黃樂瑤雙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身體前傾,雙眼彷彿要噴出火來,壓低了聲音咆哮道:
「黃諾藍!你個大腦係咪真係查案查到 hang 咗機呀?!個女仔差啲俾人強姦,受咗咁大刺激,你身為一個執法人員,第一時間唔係叫阿 Moon 同我即刻趕去廣華醫院陪佢,反而叫偉哥將我哋夾過嚟旺角警署坐喺度等?你知唔知你喺度浪費緊咩時間?!」
面對黃樂瑤那鋪天蓋地的怒火,黃諾藍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龐上,肌肉線條甚至沒有產生半毫米的位移。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暴怒的黃樂瑤,等她的聲浪在室內平息,才用極度平緩且冰冷的語調開口:
「第一,我叫偉哥帶妳哋過嚟警署,係要防妳。以妳黃樂瑤跑突發嘅性格,如果喺電話度知道迎慧險遭性侵,妳會即刻喺現場職業病發作,甚至帶住情緒衝入急症室。到時場面失控,只會引發更多無謂嘅混亂。」
黃諾藍的目光轉向旁邊驚魂未定的阿 Moon,語氣變得愈發冷靜與嚴肅:
「第二,亦都係最重要嘅一點——我需要阿 Moon 喺踏入廣華醫院之前,徹底搞清楚自己嘅角色,以一個合格而且冷靜嘅『合適成人』身份出現。」
聽到「合適成人」這四個字,黃樂瑤臉上的怒意微微一僵。
她的大腦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邏輯檢索,隨即發出一聲極具諷刺意味的冷笑。黃樂瑤抱著雙臂緩緩坐回椅子上,眼神凌厲地盯著黃諾藍:
「黃諾藍,你真係好嘢。你又喺度計緊你嗰套利益最大化。特登唔喺電話講,要我哋嚟警署,係因為你想喺我哋面對醫院、軍裝同醫務社工之前,喺度搞一場事前排練?」
「唔係排練,係生存必須。」黃諾藍毫不猶豫地接過話頭,語速快而清晰,「妳哋知唔知『未成年』這三個字,喺香港嘅官僚體系入面代表啲咩?」
黃諾藍伸出兩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蘇迎慧得十五歲。輟學、離家出走、出入無牌網吧、險遭性侵。喺廣華醫院嘅醫務社工同保護兒童組(CAIU)眼中,佢係最典型嘅『極高危青少年』。如果阿 Moon 陣間去到急症室,表現得慌失失、語無倫次、只識得喊,社署嘅社工會喺半個鐘頭內作出專業評估,認定迎慧嘅家庭存在『嚴重監護不力』。」
黃諾藍看著臉色慘白的阿 Moon,字字誅心:
「一旦觸發咗呢個評估,社工會即刻根據香港法例第 226 章《保護兒童及少年條例》,向少年法庭申請緊急《保護令》,強行將蘇迎慧送入屯門兒童及青少年院或者保良局嘅封閉式收容院舍。到時,社署署長會全面接管迎慧嘅法定監護權。」
黃樂瑤的眼神微動,她太清楚那意味著什麼。
「一旦社署接管,」黃諾藍看向黃樂瑤,「CIB 想再接觸蘇迎慧,就必須經過繁複嘅跨部門審批。每一次見面、每一次錄取口供,都要有社署社工、院舍主管在場,開無數個個案評估會議,留低厚過電話簿嘅文件紀錄。到嗰陣時,長沙灣車禍後面個西裝男同洗錢組織,早就收到風聲,將所有線索清理得乾乾淨淨。」
「相反,」黃諾藍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沉穩有力,「如果阿 Moon 喺社工面前展現出一個心智成熟、有正職、有獨立居所,而且具備完全監管能力嘅堂姐形象,社工同法庭先會放心將迎慧以『交保』嘅形式交畀阿 Moon 帶返屋企。咁樣,我哋先可以喺合法且不受干擾嘅環境下,保護證人,繼續推進情報。」
黃諾藍停頓了一秒,拋出了第二個不可動搖的法理支撐:
「仲有,迎慧手上面嗰部舊手機、後巷影到西裝男嘅相,以及佢日後提供嘅每一句口供,喺法律層面上極其脆弱。根據《查問疑犯及錄取口供規則》,未成年人提供證供,身邊必須有合適成人陪同並簽名確認『自願提供』。如果阿 Moon 能夠以合法監護人嘅代表身份簽名,日後上到法庭,對方請嘅頂級大狀就完全無可能用『警方誘騙或恐嚇無知少女』做藉口,去打甩呢批關鍵證據嘅呈堂資格。」
這套邏輯嚴絲合縫,將法律程序、情報安全以及證人保護的三重利益全部鎖死在同一個操作模型之中。
黃樂瑤坐在椅子上,雖然對黃諾藍這種隨時隨地將一切事物工具化的行事風格感到生理上的不適,但在理智上,她根本找不出任何可以反駁的漏洞。
阿 Moon 聽得整個人發懵。
從堂妹險遭強暴的恐慌,到社署院舍的法律條文,再到法庭證供的有效性,龐大的資訊量讓這個平日只懂得在廣告公司畫圖剪片的普通文員大腦徹底超載。
她只能像個牽線木偶般機械地點著頭,眼底深處的不安與恐懼卻愈發濃烈。
黃諾藍看著阿 Moon 那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樣,語氣罕見地放緩了半拍:
「阿 Moon,妳唔需要去死記我剛才講嘅所有法律條例。妳只需要記住一件事——陣間去到廣華醫院,收起妳嘅眼淚。妳唔係一個需要人保護嘅受害者家屬,妳係一個有能力保護堂妹、為佢遮風擋雨嘅堂家姐。明白未?」
阿 Moon 咬著下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力擦乾了眼角的淚水,對著黃諾藍重重地點了點頭:
「黃 Sir……我明喇。我會照你嘅意思去做。」
黃樂瑤在旁邊翻了一個極度誇張的白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風衣,沒好氣地斜了黃諾藍一眼:
「黃諾藍,你最近係咪 Role Play 玩到上咗腦呀?查案要逼人 Role Play,連去醫院探病都要人演一場大戲。」
黃諾藍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簡報,語氣平靜如水:
「如果呢場戲唔演好,蘇迎慧返咗出面,隨時連命都無。走啦,去廣華。」
二零四七年五月二十三號,傍晚六點正。
油麻地窩打老道,廣華醫院急症室。
正值下班高峰期,急症室大堂內充斥著刺鼻的消毒水氣味、輪椅滑過地磚的摩擦聲,以及分流站廣播器裡不斷重複的叫號聲。
在黃諾藍的陪同與指導下,走進大堂的阿 Moon 展現出了超乎尋常的鎮定。她沒有像一般家屬那樣慌亂地在大堂哭喊,而是徑直走向分流站,拿出自己的香港永久性居民身份證與住址證明,條理清晰地向駐院警員與護士登記:
「我係蘇迎月,頭先金雞廣場送過嚟嘅未成年受害人蘇迎慧係我堂妹。我係佢目前嘅主要同住監護人。呢兩位係我嘅朋友黃先生同黃小姐,迎慧平時好信任佢哋,我需要佢哋陪我一齊入去協助穩定迎慧嘅情緒。」
負責處理案件的保護兒童組(CAIU)女警與醫務社工,原本正為了隔間內那個縮成一團、極度抗拒任何常規詢問的少女感到頭痛不已。一聽說有具備撫慰能力的直系親屬與受信任的朋友到場,社工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在登記表上簽署了陪同許可,點頭放行:
「蘇小姐,妳哋嚟得正好。個女仔情緒好唔穩定,快啲入去睇吓佢。」
穿過兩道厚重的防護門,眾人走進了位於急症室最深處的「創傷/兒科獨立觀察區」。
觀察區內燈光被調至相對柔和的暖黃色。
病床上,十五歲的蘇迎慧已經換上了一件寬大的淺藍色醫院病號服。她的頭髮凌亂,臉上的濃妝早被淚水沖得斑駁不堪,肩膀上貼著幾塊處理擦傷用的無菌紗布。女孩整個人蜷縮在病床的一角,雙手死死抓著身上的薄被,雙眼警惕地盯著門口,像一隻隨時準備咬人的受驚野獸。
當看見走進房間的阿 Moon 時,蘇迎慧眼中的警惕在一瞬間潰散。
阿 Moon 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多問一句「痛唔痛」。她快步走到病床邊,輕輕坐了下來,張開雙臂,一把將瑟瑟發抖的堂妹緊緊抱進了懷裡。
被熟悉的氣息包圍,蘇迎慧喉嚨深處爆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嗚咽,整個人將頭埋在阿 Moon 的肩窩裡,放聲大哭起來。
站在病房門口的黃樂瑤看著這一幕,輕輕吐了一口氣,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身旁面無表情的黃諾藍。
然而,這份短暫的溫情並未能維持太久。
「砰!」
觀察區外那扇沉重的防撞彈簧門被一股巨大的蠻力猛然推開,撞在牆壁的橡膠防撞條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
伴隨著急促且沉重的腳步聲,一陣充滿暴戾之氣的粗鄙叫罵聲,瞬間在安靜的病房走廊裡炸裂開來:
「蘇迎慧!妳個死女包喺邊度?!屌妳老母,成日喺出面學妳個死人老母咁水性楊花!依家搞到入醫院,妳嫌唔嫌丟架呀?!」
話音未落,一個身材魁梧、穿著沾滿油漆污漬的工裝褲、滿身汗臭與劣質煙味的中年男人(蘇先生),猛地闖進了獨立觀察室。
他連看都沒看清楚病房內的具體情況,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直接鎖定了病床上的蘇迎慧。男人面目猙獰,快步衝上前,伸出那隻長滿老繭的大手,便要朝著病床上的女孩狠狠抓去:
「起身!同我即刻出院返屋企!等我返去好好教吓妳點樣做人!」
見到親生父親出現,病床上的蘇迎慧嚇得渾身劇烈抽搐,發出一聲尖叫,死死縮在阿 Moon 身後,連看都不敢看男人一眼。
阿 Moon 雖然嚇得臉色發白,但想起剛才黃諾藍的叮囑,她猛地站了起來,用自己瘦弱的身軀硬生生擋在了病床前,張開雙手攔住眼前的二叔,聲音發顫卻異常堅定:
「二叔!你唔好喺度發癲!迎慧啱啱先出事,醫生話佢需要休息,你唔可以帶佢走!」
蘇先生見平日裡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懦弱侄女竟然敢當面頂撞自己,胸中的暴虐之火瞬間衝頂。他眼神一兇,揚起右手,一把便朝著阿 Moon 的衣領狠狠推去:
「你老母個死女包!幾時輪到妳喺度指手畫腳?!同我死開!」
這一推蘊含著成年男性的蠻力,阿 Moon 腳下重心一失,整個人眼看著就要向後仰倒撞在金屬病床的尖角上!
就在阿 Moon 身體失衡的千分之一秒內,一隻堅硬如鐵的大手精準地托住了她的後腰,穩穩地化解了後傾的下墜力。
與此同時,另一道身影如同一堵不可逾越的黑色高牆,驟然切入了兩人的幾何中線。
「啪!」
一聲清脆而沉悶的肉體撞擊聲響起。
黃諾藍的左手猶如一把精密的鋼鐵液壓鉗,在半空中精準無比地扣住了蘇先生揮出的右手腕關節!
骨骼被鎖死的劇痛讓蘇先生整條手臂瞬間僵直,寸步難進。
蘇先生猛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面容冷峻、眼神死寂的年輕人,怒火中燒地咆哮道:
「你邊條粉腸呀?!放手!屌你老母,呢啲係我嘅家事,關你條仆街咩事呀?!」
黃諾藍左手五指的力量微微收緊,指關節下壓,直接卡死了蘇先生腕部的尺神經受力點,逼得男人痛得倒吸了一口涼氣,身形不由自主地向下一沉。
黃諾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宣讀一份法醫報告:
「第一,呢度係廣華醫院急症室,唔係你屋企個客廳;第二,你頭先對阿Moon嘅推撞行為,已經構成香港法例第 212 章《侵害人身罪條例》第 39 條嘅『普通襲擊罪』。現場有四個目擊證人,頭頂有醫院嘅全天候高清閉路電視。我依家隨時可以正式拘捕你。唔好同我講咩家事,喺法律面前,無家事可以凌駕刑事責任。」
蘇先生雖然手腕劇痛,但他顯然是個在底層混跡多年的老油條,平日裡習慣了用耍無賴來對付公權力。
他強忍著手腕上的劇痛,惡狠狠地盯著黃諾藍,冷笑道:
「差佬呀?差佬好大呀?!你哋咪又係政府養嘅狗!一個外人,有咩資格喺度對我指手畫腳?!我認得你呀,前排電視新聞上過鏡嗰個破大案嘅高級督察嘛!點呀?上咗電視就以為自己係神仙呀?人哋屋企嘅事你都管得著?!」
面對這種近乎無賴的挑釁,黃諾藍臉上的神情沒有產生絲毫的波動。
他甚至沒有浪費半秒鐘的大腦算力去與對方爭論警權的邊界。
黃諾藍微微側過頭,用那雙缺乏情緒起伏的死魚眼看著蘇先生,隨後用一種極其平淡、咬字清晰,卻讓在場所有人神經系統瞬間當機的語調,吐出了一句話:
「我係阿 Moon 男友。」
「……」
整個獨立觀察室內,空氣彷彿在這一剎那徹底凝固。
站在病床邊的阿 Moon 雙眼瞬間瞪圓,嘴巴微張,大腦硬盤陷入了徹底的空白;
病床上的蘇迎慧停止了抽泣,有些不可思議地從被窩裡探出頭來;
而站在門口抱著雙臂的黃樂瑤,眉毛猛地向上挑起,整個人維持著抱胸的姿勢,瞳孔收縮,彷彿聽到了某種極度荒謬的黑色幽默。
全場整整死寂了三秒鐘。
唯獨蘇先生的反應堪稱經典。他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抓到了什麼把柄般狂笑了起來,指著黃諾藍的鼻子叫囂:
「吹水!你條仆街當我弱智呀?!我從來無聽過我姪女有拍拖!想喺度扮大袋?收皮啦你!」
黃諾藍抓著他手腕的手掌絲毫未鬆,反而順勢向前踏了半步,將兩人的距離拉近到不足十厘米。黃諾藍身上的壓迫感猶如實質般傾瀉而出,語速極快,字字如刀:
「我同阿 Moon 拍咗幾耐拖,有咩責任要同你呢個做二叔嘅交代?你口口聲聲話管教自己個女,我問你——你個親生女著幾號鞋?佢今年讀緊中幾?佢最後一次考試有幾多科及格?你答唔答得出?」
連珠炮發的三個問題,精準地砸在蘇先生的臉上。
蘇先生原本囂張的氣焰猛地一滯。他張著嘴,眼神慌亂地在蘇迎慧身上掃過,喉嚨裡發出「呃……呃……」的乾咳聲,卻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黃諾藍冷笑了一聲,眼神冷得像冰:
「答唔出?因為你根本無養過佢。生就識生,養就全盤扔畀阿 Moon 一家。學校家長日係阿 Moon 去,手冊簽名係阿 Moon 簽,連平日嘅生活費都係阿 Moon 嘅人工補貼!你平日返屋企,連望都唔望個女一眼,一唔順心就當佢係出氣袋非打即鬧,逼到個十五歲嘅細路寧願去舊商場同無牌網吧流連都唔敢返屋企!依家個女出咗事,你第一時間唔係關心佢有無受傷,而係驚佢丟咗你個爛鬼面子,衝入嚟急症室大呼小叫?你做老竇做到咁嘅地步,你仲有面喺度大聲夾惡?!」
這一番話聲音不大,但邏輯嚴密、事實清楚,猶如一記記重拳,狠狠地抽在蘇先生的臉上。
蘇先生被駁得滿臉通紅,惱羞成怒地掙扎著大吼:
「我……我將個女畀我阿哥一家照顧有咩問題?!呢啲係我哋蘇家嘅私事!我點教女,輪唔到你呢個外人嚟管!」
「私事?」
黃諾藍的眼神驟然一沉,聲音裡帶上了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戾氣:
「如果我一早知道你係點樣對待Bonnie,我一早就已經帶隊上門,用香港法例第 212 章第 27 條『對所看管兒童或少年人虐待或忽略罪』正式落案拉你!你估我真係咁得閒喺急症室同你口同鼻拗?!」
話音剛落,一直站在旁邊冷眼旁觀的保護兒童組(CAIU)女警終於忍不住了。她一步跨上前,面色冰冷,對著蘇先生厲聲喝道:
「蘇先生!請你注意你嘅言行!如果你再喺醫院騷擾受害人同阻礙醫護工作,我會即刻叫值日房嘅軍裝同事入嚟將你帶返警署落口供!」
在旁的醫務社工亦適時拿著平板電腦,語氣嚴肅地記錄著:
「蘇先生,鑑於你頭先表現出嘅暴力傾向,以及長期疏忽照顧未成年人嘅客觀事實,我哋醫務社會工作部會喺聽朝向少年法庭提交一份緊急評估報告。我哋會正式建議法庭,將蘇迎慧嘅日常監管同照料權,暫時全權委託畀同住嘅堂姐蘇迎月小姐。」
官方機構的雙重法理介入,徹底摧毀了蘇先生最後的心理防線。
他看著滿臉寒霜的女警,看著正在打字的社工,又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兇悍、隨時準備動手銬人的高級督察,知道自己今晚如果再鬧下去,絕對會吃不了兜著走。
黃諾藍見目的已經完全達成,手掌猛地一甩,鬆開了對蘇先生手腕的束縛,隨後吐出了一個冰冷無比的字:
「躪。」
蘇先生揉著發紫的手腕,惡狠狠地瞪了病床上的蘇迎慧一眼,連一句狠話都沒敢再放,轉身灰溜溜地衝出了觀察室。
病房內再次恢復了平靜。
縮在阿 Moon 懷裡的蘇迎慧,看著剛才那個不可一世、平日裡只會對自己拳打腳踢的父親,竟然被這個年輕警察用幾句話和一隻手徹底收拾得落荒而逃,女孩那雙通紅的眼睛裡,瞬間流露出一種近乎虔誠的極致崇拜。
而阿 Moon 站在病床邊,聽著黃諾藍剛才將自己多年來憋在心底的委屈一字不漏地全數替她討了回來,只覺得胸口那一塊壓抑了許久的巨石轟然落地,整個人沉浸在一種難以言喻的暢快與感激之中。
唯獨站在門口的黃樂瑤,神情極其玩味。
她雙手依舊抱在胸前,緩步走到黃諾藍身旁。她微微側過頭,用一種混合著戲謔、嘲諷與驚嘆的眼神上下打量著這個剛剛自稱「阿 Moon 男友」的男人。
黃樂瑤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具殺傷力的冷笑,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低聲吐出一句:
「黃 Sir,你真係好撚嘢喎。臨場爆肚爆到咁撚毒、句句見骨,仲順手幫自己立埋個『情聖好男友』嘅人設。西九龍法院唔頒個最佳男主角畀你,真係對唔住你家姐呀。」
黃諾藍轉過頭,迎著黃樂瑤那充滿危險氣息的目光,那張死魚臉上依舊波瀾不驚,淡淡地低聲回應:
「順水推舟,合情合理。」
【劇情吐槽】
《論「功能性男朋友」之法理外掛、急症室家暴之精準降維打擊,與黃樂瑤之看戲修養》
各位讀者,看完《順水推舟》這一章,我們必須針對廣華醫院急症室這場「教科書級的家庭倫理與法理大亂鬥」,進行一場冷酷的後設解構。
大眾在看警匪劇時,總以為警察解決家暴靠的是怒吼或動手;然而黃諾藍卻向大家展示了,什麼叫作將《香港法例》與「臨場身份捏造」玩到極致的情報精算。
面對滿口「管教自家人」的無賴生父,黃諾藍沒有浪費時間去跟他爭辯警權邊界,而是直接拋出一句震撼全場的「我係阿 Moon 男友」。這不是言情劇的狗血告白,這是一記經過精密計算的「行政外掛」——透過確立事實上的家屬代理關係,諾藍瞬間瓦解了對方的道德高地,並精準調用《侵害人身罪條例》第 39 條(普通襲擊)與第 27 條(虐待或忽略兒童),引導醫務社工當場啟動監護權轉移程序。
最具黑色幽默的,莫過於現場四個人的心理斷層。
生父被數到不知女兒鞋碼而當場破防;阿 Moon 沉浸在被英雄解救的暗爽中;十五歲的蘇迎慧對這個強大冷酷的警官產生了宗教般的崇拜;而站在門口抱著雙臂的黃樂瑤,則用滿分的前線看戲修養,見證了自己這個同居男人如何面不改色地將「情感詐騙受害會」的名額無縫擴充。
查案靠的是事前情報,退敵靠的是法律漏洞,至於良心?在黃諾藍的情報天平上,只要能把案子辦鐵、把證人保住,多兼職當個臨時男朋友,不過是順水推舟的微小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