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舊交替

二零四七年七月八號,星期一,清晨八點十五分。

灣仔軍器廠街,警察總部西翼地下二層。

清晨的地下大樓格外陰冷,通風系統持續送出帶有微弱漂白水與舊紙張發酵氣味的乾燥冷氣,將走廊外那股屬於盛夏灣仔的潮熱完全隔絕在地面之上。

黃諾藍穿著深色西褲與長袖白襯衫,手裡拿著一杯剛從便利店買來的熱美式咖啡,推開了刑事情報科 B7 小隊專屬辦公室的金屬氣閘門。





在過去這十一天裡,黃諾藍在私人生活領域幾乎維持著一種物理層面的蒸發狀態。

六月二十七號晚上在銅鑼灣香港遊艇會,當他在露天四人檯上平靜地吐出那句震驚全場的宣告之後,這場波及整個家族的感情風暴並未如外界想像般當場掀起實質衝突。那一頓屬於雙胞胎外甥的生日宴,在黃靖澄的主持下順利進行;陳文遜以會員身份在賬單上簽名,而黃諾藍則在離場前,透過手機終端將全額餐費如數轉回給姐夫。

在那頓飯的後半段,黃樂瑤與郝奕欣帶著神色局促的蘇迎月回到了主家席就座,將黃諾藍一個人孤零零地晾在那張偏僻的四人檯上。

身為長輩的黃信陵與藍穎珊早在清晨於將軍澳華人永遠墳場時便見過了阿 Moon,並私下與她交談過一番,對這名在二叔壓榨下獨自撫養堂妹的普通文員早已心中有數。依照灣仔黃家歷來「不問不說」的行事默契,兩位老人家雖然未有當面戳破,但看著大姐黃靖澄以及隨後趕到的樂瑤、大 Dean 那副嚴陣以待的陣勢,早已打定主意抱著看好戲的心態作壁上觀。

至於那個滿口江湖黑話、在學校極致擺爛的蘇迎慧,在黃信陵這位退休總執達主任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裡,本質上不過是個缺乏管教的單純小鬼。這女孩身上那種帶著刺的市井真性情,反倒與年輕時的藍穎珊有幾分神似,因而並未引起老人家的排斥。在長輩與大姐的默許下,阿 Moon 兩堂姊妹奇妙地被接納進了那個龐大家族的外圍圈子。





作為當晚唯一的罪人,黃諾藍只能在偏座上默默喝著無糖汽水,直到宴席結束。

散場之時,黃信陵與藍穎珊原本帶著幸災樂禍的眼神盯著自己的兒子,等著看他到底要如何協調三架不同方向的計程車。然而,令老人家失望的是,三個女人在向長輩禮貌告別後,極有默契地各自離去——黃樂瑤帶著適餘返回北角渣華道,大 Dean 獨自返回天后寓所,阿 Moon 則拉著蘇迎慧搭乘過海巴士回樂富。

黃諾藍誰都沒有跟上去,他只是走到車門邊輕輕摸了摸適餘的腦袋,隨後轉身,獨自沿著維港海旁一路向西漫步回到了灣仔。

從那天開始,三個女人在短短一餐飯之間結成了堅不可摧的聯合防線,對黃諾藍實施了全方位的冷處理。黃諾藍憑藉著精算師般的大腦,精準地做出了判斷:在情緒對立的高峰期,試圖主動接觸任何一方只會引發另外兩方的聯動反彈。與其在情感泥沼中消耗算力,不如徹底退回公務領域,利用繁重的警務工作作為掩護。

為了避免在辦公室內與同屬 B 組的大 Dean 產生非必要的生活接觸,黃諾藍甚至親自修改了小隊的排班更表,將自己的當值時間與大 Dean 完全錯開。





今天,是警員孖七在 CIB B7 別動隊的最後一個工作日。

在香港警務處嚴密的官僚編制下,基層警員從來不可能在同一個單位內做到退休。在缺乏特殊專業技能綁定、晉升或自願調職的前提下,全體警務人員一般每隔三至五年便需要進行一次跨地區或跨部門的職務輪換。這種定期輪調制度的核心邏輯,一方面是為了推動基層人員累積多元化的刑偵與行動經驗,另一方面更是為了防範警務人員在同一地區駐守過久,與地方黑白兩道的利益網絡產生過度糾纏,從而在制度層面上杜絕紀律與貪腐風險。

在 B7 這支特別小隊內部,警署警長邦哥是前線經驗最豐富的兵頭,歷任反黑組、重案組、衝鋒隊與旺角刑事調查隊。若非當初黃諾藍接掌試行組急需實戰人手,邦哥本應繼續留在旺角統籌前線。高級警員細鳳雖然年資尚淺,但她是前機場特警組出身的精英,當初為了爭取高級警員的晉升空缺而考入旺角 DIT,隨後被借調至 CIB,距離法定輪調年限尚有一段時間。

至於警長老豆、高級警員偉哥、警員孖七以及女警員雀仔,則屬於總部情報科早期培養的常規班底,由於情報分析與監聽系統的培訓成本極高,他們過往大多僅在 CIB 內部的五個組別之間進行橫向輪替。

然而,孖七的情況卻迎來了突破。

雖然孖七在日常生活與人際交往中顯得有些遲鈍邋遢,但在電子數據清洗、暗網交易追蹤與底層代碼解構方面,他的專業能力若放回常規的商業罪案調查科或網絡安全及科技罪案調查科,絕對屬於頂尖梯隊。

恰逢先前,CSTCB 因應新型去中心化網絡犯罪的激增而獲准增設一個全新的特別行動組。在警隊森嚴的編制體系中,基層職位的出缺通常只有三個途徑:整體編制擴充、有人離職退休,或者觸發高層的音樂椅效應。

由於新成立的科技組急需具備實戰指揮經驗的人員,管理層啟動了特別遴選機制,打破常規將數名資深的警署警長直接提拔為督察,這項決定立刻在基層引發了一連串的連鎖晉升空缺。孖七抓住機會報考了 CSTCB 的高級警員升級遴選,並憑藉紮實的技術底子順利過審。





黃諾藍早在第一時間就批核了孖七的申請,並在工作評核報告上給予了極高的評價。在黃諾藍的實用主義哲學裡,阻人升職加薪猶如斷人前程,孖七在 B7 任勞任怨,技術過硬,他沒有任何理由扣留這名得力下屬。

八點二十分,辦公室的大門再次滑開。

孖七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深色夾克,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雙肩包走了進來。他臉上的黑眼圈依舊明顯,但整個人透著一股即將晉升的輕鬆感。

「頭,早晨。」孖七快步走到辦公桌前,從背包裡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夾和幾個加密硬盤,「手頭上所有負責嘅系統權限、加密公鑰同埋外部線人紀錄,我已經全部按照 SOP 做咗數據封存。呢份係交接清單,你檢查吓有冇要加。」

黃諾藍接過文件,翻開首頁,目光如掃描器般快速掠過每一行字軌:

「人事部嗰邊通知,頂你個位嘅新人九點鐘到。你今日除咗帶佢熟悉系統,其他雜務唔需要再跟,下晝簽完字就可以提早收工。記得過到 CSTCB 唔好䀫眼瞓。」

「知道阿頭。」孖七嘿嘿笑了一聲,轉身回座開始清理私人物品。





坐在角落工作台前的女警雀仔,此刻正將下巴抵在鍵盤托架上,雙眼放光地盯著門口。

在 B7 小隊的所有成員中,雀仔對於新人的到來無疑抱有最大的期待。身為全隊警齡最短、年僅二十三歲的年輕警員,雀仔自中學文憑試畢業投考警隊至今僅有四年資歷。當初因為在電子設備組裝與無線電監聽方面展現出特殊天賦,她在試用期尚未完全結束時便被直接拔擢至 CIB E 組,隨後調入 B7。

在大 Dean 與細鳳借調入組之前,雀仔是整間辦公室裡唯一的女性,日常只能面對沉悶的老豆與邋遢的孖七。如今得知有新警員調入,她滿心期待來者會是一個年齡相仿的新手,好讓她這個當了四年老么的女警,終於有機會在後輩面前擺一擺資深師姐的威風。

八點五十分,走廊外傳來了一陣乾脆且略顯緊張的腳步聲。

氣閘門的感應蜂鳴器發出一聲輕響,大門向兩側滑開。

一名身穿筆挺黑色西裝、打著深藍色領呔、留著俐落寸頭的年輕警員站在門口。他雙手貼在褲縫兩側,眼神在踏入房間的一瞬間迅速掃視了一圈,隨後將目光定格在黃諾藍身上,挺胸收腹,敬了一個標準的警禮。

當看清那張臉孔的瞬間,原本滿臉興奮的雀仔,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軟在人體工學椅上。

走進來的不是什麼懵懂單純的後輩,而是她當年警察學院同屆受訓的同期同學——蕭應湛。





雀仔在心底狠狠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原本準備好的師姐訓話瞬間咽回了肚子裡,隨即戴上降噪耳機,默默把頭埋進屏幕後方,心想如果來的是這條在學堂裡就一板一眼的木頭,她寧可繼續被孖七支使去茶水間泡咖啡。

黃諾藍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神色沒有絲毫變化。身為小隊指揮官,他早已看過蕭應湛的人事調動命令。

「蕭應湛,入嚟。」黃諾藍抬了抬下巴,隨後轉頭看向旁邊的警署警長邦哥,「邦哥,孖七,埋位。口頭交接。」

按照警隊常規的部門交接程序,小隊主管在確認新人到崗後,通常只會給予宏觀的指引,具體的系統操作、檔案位置與跟進事項,全權交由交接人與警署警長負責。

然而今天,黃諾藍拉開了一張旋轉椅,直接坐在了中央會議桌的主席位上,雙手交叉搭在桌面上,那雙冷沉的眼睛死死盯著交接文件的每一頁。

整個會議室的氣壓瞬間下降了數個等級。

邦哥與孖七見狀,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拉開椅子坐下。孖七攤開了筆記本,開始逐一向蕭應湛交代 B7 目前監控的重點目標:





「阿湛,B7 主要負責處理高階網絡犯罪同去中心化黑產。我手頭上跟緊兩條大線,第一條係關於代工任務 App 嘅外圍洗錢節點,涉及油尖旺一帶嘅虛擬幣找換店;第二條,係五月中長沙灣道四死十三傷車禍嘅幕後鏈條。目標人物係律師徐佳芳……」

孖七一邊滑動平板電腦,一邊快速講解:

「徐佳芳涉嫌透過任務 App 招攬邊青進行非法交收。我哋目前鎖定咗佢手下幾個常用嘅電話號碼同通訊頻道,另外追查緊嗰架肇事私家車嘅來源,初步懷疑係佢哋從廢車場偷出嚟改裝嘅……」

「停。」

一聲冰冷至極的單音節,硬生生打斷了孖七的發言。

黃諾藍緩緩抬起頭,那雙缺乏睡眠紅血絲密佈的眼睛,如同兩把淬火的手術刀,精準地刺向孖七的面門。

「孖七,你係咪覺得自己攞到張升職批文,個大腦就已經打包寄咗去 CSTCB?」

黃諾藍的語速極慢,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強烈的穿透力:

「徐佳芳條線,你漏咗兩個足以致命嘅關鍵節點。」

孖七後背一涼,連忙低頭看著屏幕:

「頭……我、我跟足手頭嘅 File 講㗎喎……」

「第一,徐佳芳呢類專門幫灰色資本洗錢嘅流氓律師,從來唔會用個人銀行戶口或者常規代幣轉賬。」黃諾藍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發出沉重的敲擊聲,「你交出嚟嘅報告入面,淨係列咗佢嘅公開通訊,點解無包含佢名下三個海外冷錢包嘅鏈上流水異動?我上個禮拜已經吩咐過你,要將佢在以太坊側鏈嘅質押合約同長沙灣車禍前後嘅時間線做交叉比對,你嘅數據呢?」

孖七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嘴唇微顫卻答不上話。

「第二,關於嗰架肇事私家車。」黃諾藍的語氣愈發森冷,「你竟然敢同新人講,架車係『懷疑由廢車場偷出嚟』?你過去兩個星期到底有無睇過交通部同九龍西重案組送過嚟嘅閉路電視日誌?」

黃諾藍調出一份加密影片片段,直接推到中央屏幕上:

「案發前三小時,徐佳芳嘅核心手下親自開車,將安仔同朱凌兩個人送去荔枝角道一個室內多層停車場。停車場四樓嘅 CCTV 清清楚楚影到,嗰手下帶住兩個細路行到目標私家車嗰層,然後指一指。兩個細路無經過任何撬鎖或者破壞線路嘅動作,直接開門上車揸走。咁意味著架車根本唔係隨機偷竊,而係徐佳芳個組織預先準備好、具備完整行車功能嘅特定工具!」

黃諾藍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寒鐵般壓在孖七與蕭應湛身上:

「一個係金流斷層,一個係關鍵作案工具嘅交付邏輯。你將呢種充滿漏洞嘅半製成品交畀一個第一日踏入情報科嘅新人,如果聽日徐佳芳啟動法律程序申請銷毀證物,你叫阿湛點樣去向律政司同法庭交代?你咁係挖個氹俾自己人踩。」

整整十五分鐘。

整間 B7 辦公室內,除了黃諾藍那條理清晰、字字誅心的訓斥聲,以及中央空調的低頻運轉聲之外,沒有任何人敢發出半點聲響。

警署警長邦哥低頭看著自己的記事本,連呼吸都刻意壓低;

孖七面色通紅,背部的襯衫早已被冷汗浸濕,只能連連點頭認錯;

而站在旁邊、第一天踏入 CIB 的蕭應湛,雙手死死貼著大腿外側,整個人被這股源自警隊精英指揮官的高壓氣場震懾得動彈不得。

直到下午一點十五分,黃諾藍才合上了那份改滿了紅字的交接清單。

「今日晏晝收工之前,孖七,將冷錢包流水同停車場嘅時間線補齊入系統,如果少咗一條 Log,你都唔使去 CSTCB 報到。」黃諾藍將文件扔在桌上,揉了揉發脹的眉心,「邦哥,帶佢哋放飯。」

「收到,阿頭。」邦哥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給了孖七一個眼神,示意他快點跟上。

正當邦哥、孖七與女警細鳳快步走向氣閘門,辦公室內的警報看似即將解除的同一秒鐘——

一直筆挺站在桌旁的蕭應湛,似乎想緩解現場的冰冷氣氛。他看著神色疲憊的黃諾藍,下意識地跨前了一步,用極其熟絡且帶著幾分關切的語氣脫口而出:

「細哥,一唔一齊食?」

走在最前方的邦哥,腳步猛地在地磚上硬生生剎住!

老豆與細鳳的身體在瞬間僵硬。

「細哥」這兩個字,在安靜的地下辦公室裡迴盪,猶如一枚觸發了最高級別警報的引信。

黃諾藍握著咖啡杯的左手在半空中微微停頓。

他那雙原本因為疲倦而顯得無神的死魚眼,瞳孔在一瞬間劇烈收縮,臉部的肌肉線條徹底繃緊。

黃諾藍緩緩轉過頭,視線如冰錐般鎖定在蕭應湛那張略帶錯愕的臉上。

「邦哥。」黃諾藍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令人頭皮發麻,「你哋幾個出去食飯先。我同呢位 PC1X167,有啲關於警隊紀律嘅問題需要單獨處理。」

身為在油尖旺打滾多年的老江湖,邦哥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他連看都沒看蕭應湛一眼,反手一把扯住孖七的後領,同時給了細鳳一個眼神,幾人以極快的戰術撤退步伐閃出了氣閘門,金屬門在他們身後轟地一聲緊緊閉合。

然而,戴著降噪耳機、正縮在工作台前假裝自閉跑數據的雀仔,由於反應慢了半拍,當她意識到情況不對想要拔腿逃跑時,大門已經鎖死。

雀仔嚇得渾身一抖,整個人死死縮在兩台巨大的主機機箱後方,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空曠的辦公室內,只剩下黃諾藍與筆直站立的蕭應湛。

黃諾藍靠坐在椅子上。他沒有咆哮,只是緊盯着呆立原地的蕭應湛,比站在他的面前還更令蕭應湛手心冒汗。

兩人的距離足足有三米。

黃諾藍身上那股混合著街頭搏殺戾氣與階級壓迫感的氣場,毫無保留地壓在蕭應湛的頭頂。黃諾藍微微前傾,用一種極其低沉、陰冷且語速極快的聲音開口:

「蕭應湛,你喺香港警察學院嗰三十六個禮拜,啲教官到底教咗你啲咩?」

蕭應湛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入到呢間房,見到肩頭上有花嘅長官,你第一句說話唔係『Yes, Sir』或者『Good morning, Sir』,而係喺公開公務場合嗌『細哥』?」

黃諾藍遙指蕭應湛胸前掛着那張警員委任證,手在空中作點戳的姿勢:

「你係咪以為我係你姐夫,你喺呢度就可以唔使守警隊通例?」

蕭應湛的大腦在一瞬間陷入了混亂。他原本只是出於多年在灣仔大家庭生活中的本能習慣打招呼,根本沒有預料到眼前這個從小看著他長大的長輩,在戴上警察委任證之後,竟然會展現出如此極端且不近人情的冷酷。

「頭先孖七交代案件嗰陣,你企喺旁邊,手裡面本公務筆記淨係識得抄埋啲 SOP 上面本來就寫明嘅標準程序。」黃諾藍的聲音字字如刀,毫不留情地切開對方的自尊,「徐佳芳名下嗰幾個關鍵冷錢包地址,以及荔枝角停車場嘅 CCTV 時間戳記,你連一隻字都無落筆寫低!你個腦如果淨係用嚟裝飯,不如聽日直接打報告申請返軍裝去行彌敦道!」

蕭應湛整個人僵在原地,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打得面色慘白,連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口。

看著蕭應湛那副不知所措的模樣,黃諾藍眼中的怒意非但沒有減退,反而變得更加凌厲:

「企喺我面前,受緊長官訓斥,連最基本的『Yes, Sir』同『Sorry, Sir』都唔識應?你嘅紀律去咗邊度?咁你依家明唔明?!」

這最後一聲厲喝,在密閉的地下空間內如同驚雷般炸響。

蕭應湛渾身的神經反射被徹底激活,雙腳猛地一並,腳後跟在地磚上撞出一聲清脆的響亮踏步聲,扯著嗓子大喊:

「Yes, Sir!」

黃諾藍眼中的冰冷這才微微收斂了一絲。他轉過身,甚至連看都沒看工作台後方的機箱一眼,冷冷地吩咐道:

「雀仔,同我出嚟。」

躲在機箱後面的雀仔渾身一顫,連忙摘下耳機,像隻受驚的兔子一樣從桌子底下鑽了出來,立正站好:

「Yes, Sir!」

「帶埋呢位 167 去警察總部五樓飯堂食飯。」黃諾藍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拿起手頭的卷宗,頭也不抬地命令,「順便帶佢行一次警總嘅內部動線,同佢講清楚邊啲地方係長官辦公區,邊啲地方佢無權亂咁行。去。」

「Yes, Sir!」

雀仔如蒙大赦,一把抓住蕭應湛的西裝衣袖,幾乎是用拖拽的速度拉著自己的同期同學衝出了氣閘門。

走出地下二層走廊的一瞬間,雀仔整個人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大口濁氣,拍著胸口心有餘悸地說道:

「阿湛……你真係痴撚線㗎!我入咗 B7 大半年,從來未見過阿頭發咁大火!你到底食錯咗咩藥,第一日報到就敢喺佢面前叫『細哥』?你唔要命我都想準時收工㗎!」

蕭應湛揉了揉發僵的臉頰,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領呔,眼神中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無奈與苦笑:

「黃 Sir……佢以前已經係咁。今日好彩係返緊工……如果喺出面,佢頭先大概已經直接扯我落場推手,斷兩條肋骨都唔知咩事。」

雀仔聽得目瞪口呆,看著身旁這個滿臉認命的同期同學,第一次深刻意識到,地庫 B7 這間辦公室的水位,遠比她想像的要深得多。

【劇情吐槽】

《論「姐夫」之創傷代償、三米開外之眼神死刑,與 B7 活寶二人組之加班末日》

各位讀者,看完《新舊交替》這一章,我們必須針對警總地庫 LG2 這場「非典型交接儀式」,進行一場冷酷而深刻嘅心理學與官僚體系後設解構。

大眾在看警匪作品時,總以為主角對特定證人展現溫情是出於荷爾蒙;然而黃諾藍對樂富那對堂姐妹的縱容,背後藏著一段極其殘酷的心理代償。

自從金雞網吧事件後,十五歲少女蘇迎慧那句不知天高地厚的「姐夫」,如同一把鑰匙,在黃諾藍的大腦硬盤裡,將阿 Moon 一家與當年慘死的初戀魚仔(蕭應餘)完成了一場無意識的幽靈重疊。

於是他用當年操練內弟蕭應湛的那套「推手與馬步」,原封不動地移植到了蘇迎慧身上——不疊衣服就罰太極沉胯。他在公務上精明絕頂,在感情上卻永遠是個藉著「代行姐夫之職」來填補愧疚的心理殘廢。

本章最精彩的黑色幽默,莫過於蕭應湛踏入 B7 的那一聲「細哥」。

他以為這裡是家庭延伸的避風港,殊不知在黃諾藍的職業邊界裡,公私不分等同於自尋死路。黃諾藍甚至不需要站起身,僅憑靠在椅背上的冷峻目光與三米開外的邏輯凌遲,就在十五分鐘內把這名新丁的自尊心切得粉碎。

加上旁邊那個原本想「立威做師姐」卻慘遭打臉、縮在機箱後面瑟瑟發抖的女警雀仔,B7 小隊在送走老油條孖七之後,正式迎來了這對注定要為全組提供無限火力的「活寶二人組」。在黃諾藍與大 Dean 這兩部冷血運算機器的雙重壓榨下,他們的準時收工之夢,在第一天便宣告徹底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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