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氣之誘惑: 第四章.共事之距離
第四章.共事之距離
合作正式開始後的第一個星期一,天空難得放晴。
葉沉香照例在九點準時打開工作室的門,先把百葉窗拉開一半,讓光線進來,再開空調、檢查桌上的玻璃瓶有沒有漏油。這些動作她做了很多年,已經熟悉到不用思考,今天卻多了一道不在流程上的小步驟——她站在調香桌前,猶豫要不要噴一點自己常用的白茶香水。
瓶子捏在指尖,她停了幾秒,最後還是放回原位。
那天畢一木說「所以才說乾淨」那句話,像被吸進牆壁裡,現在時不時會彈出來。她不確定那是不是讚美,但身體已經自己做出選擇:今天也維持「只剩洗衣精和保養品」的味道。
九點半,她才剛把《霧隱之息》的新樣品標籤貼好,門鈴就響了。
時間精準得像鬧鐘。
她邊走去開門,邊在心裡默默說:「只是工作。」
門一拉開,木質香就像一條安穩的線,從門外悄悄伸進來。
畢一木穿著比昨天更簡單的淺藍襯衫,外頭套一件深灰色薄外套,手裡拿著同一個黑色公事包。陽光從階梯上方斜射下來,落在他肩膀一角,讓那圈香氣像是也被照亮了一些。
「早。」他說,聲音不高不低。
「早。」她回,刻意把視線集中在他的臉上,不去細想味道的層次。
「今天路上有塞車嗎?」她想找一句非常普通的話開頭。
「還好。」他笑了一下,「大部分人還在醒來的路上。」
她側身讓他進來,順手把門帶上。工作室瞬間從街道的車聲裡切割出來,只剩空調聲、玻璃輕碰的細響,還有他身上那股木質香慢慢佔據空間的節奏。
「先試新的試香紙?」她指向調香桌,「我有照你說的方向做了兩個版本。」
「好。」他把公事包放在椅子旁,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站在桌前,像是在跟這一整排玻璃瓶打招呼。
葉沉香拿起寫著 V4 和 V5 的試香紙,分別遞給他。「V4 是在灰栢樹脂後面加白麝香,比例拉得比較低;V5 則稍微把霧那邊壓一點,讓麝香往前一點。」
她一邊說,一邊把自己的心也默默分成兩半——一半盯著自己的配方,另一半看他的反應。
畢一木接過 V4,先像昨天那樣,把紙尖在空氣裡晃了一下,再送到鼻前。呼吸很穩,像他說話一樣。
「前半跟之前的差不多。」他說,「只是過渡到霧的那一段,變得比較柔。」
他把紙稍微拉遠一點,再吸一口。「麝香在這裡是背景,不搶霧的戲。」他側頭看向她,「如果是我,會願意讓人這樣靠近。」
最後那句話聽起來像評語,又不完全只是對香的評語。
她假裝沒聽見其中第二層意思,只是在配方表旁邊寫下:「V4=柔、距離中等」。
換 V5 時,他明顯多停了一秒。
「這個一開就比較貼。」他說,「麝香在前面打了一點光,霧退了一小步,但沒有消失。」
他沉默幾秒,像在等什麼東西在鼻腔裡慢慢展開。她看著他那個表情,突然有點好奇他此刻腦子裡看到什麼畫面——是霧、是人,還是兩者分不開。
「這版的『危險感』比較高。」他終於補了一句。
「危險在哪裡?」她問。
「在於它很像一個人靠近妳,卻不告訴妳他想做什麼。」他說得很平靜,「妳只聞到他靠近了,其他都得自己填。」
她沒想到他會用這種說法,喉嚨不自覺滑動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想起那天自己站在門邊,聞到木質香慢慢靠近時的感覺——也有點像「對方不說,但妳知道距離變短了」。
「那你覺得,客戶比較適合哪一個?」她把話題拉回專業。
「客戶會安全選 V4。」他說,「如果妳問我個人,我會偏 V5。」
她點點頭,在兩個版本旁都做了記號。
「我們可以先給客戶 V4。」他補充,「等對方習慣了,再慢慢把味道往 V5 靠。」
「你是說……先把人騙進霧裡,再慢慢加厚?」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騙。」他跟著笑,但眼神裡有一瞬間的深色,「是讓他們自己要求更濃。」
這句話說完,在空氣裡停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當初第一次接到這個案子的時候,客戶只說了一句:「想要一種會讓人自己回來補噴的香。」當時她只從市場角度理解這句話,現在再想起來,卻多了一點被牽引的意味。
「那你呢?」她不知怎麼就問出來,「你會是那種……自己回來補噴的人嗎?」
「看對象。」他幾乎沒思考就回答。
「對象?」
「香水是給誰的。」他說,「有些味道適合在人群裡,有些味道只適合兩個人之間。」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平穩,沒有刻意拉低或加重,卻讓她的耳朵有點熱。
她趕快把視線轉回瓶子上,掩飾地問:「那你現在身上的呢?屬於哪一種?」
「這個?」他低頭聞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像是也稍微確認一下,「算是『讓人安心到願意說真話』的那一種。」
「這麼具體?」她忍不住笑,「你還給自己的香氣分功能分類。」
「工作需要。」他聳肩,「有些客人願意講的越多,我越好幫他們找到適合的味道。」
話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像是想到什麼,轉而看向她。
「妳呢?」他問,「妳身上的味道,是為誰準備的?」
她被這個問題問得一愣。
「今天沒有。」她下意識答。
「我知道今天沒有。」他點頭,「我的意思是——妳平常調香時,有沒有想過,自己想變成哪一種氣味?」
這問題比她預期的還要私人一點。
她沉默幾秒,才慢慢說:「我大概……比較想當一個,讓人喘口氣的味道。」
他沒有插話,只是等。
「就是那種,不一定會讓人馬上快樂,」她找字,「但可以讓他們在很累的時候先停一下,不會立刻掉下去。」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聽起來有點像功能性香氛。」
「也可以是一個人。」他淡淡補充。
她抬眼看他。
「有些人出現,不會解決妳所有問題,」他說,「但他在的時候,妳會比較敢承認那些問題存在。」
這句話落下,她突然有種被看透的錯覺。
過去這幾年,她身邊不是沒有人追求、沒有人示好,可多半在幾次約會後就淡掉。她總覺得對方看的是她「調香師」這個標籤,而不是那些被她藏起來的疲憊、不安與偶爾的自卑。
只有在做香水、在寫配方時,她才敢把那些比較醜的部分挖出來,塞進瓶子裡。
現在,眼前這個男人竟然用一句話,把她對自己的期待翻了出來。
她不知道要接什麼,只好乾脆低頭翻筆記,把剛才的對話當成「香水定位」寫進欄位裡,字跡卻比平常歪了一點。
接下來的時間,他開始像真正的顧問一樣工作。
兩人一起討論瓶身設計會對嗅覺感受帶來的預期偏差、試香紙與皮膚上的差異、不同城市濕度中霧感呈現的變化。他偶爾會提起他過去帶過的客戶案例,名字省略,只留下情境和失敗或成功的原因。
她發現自己在他身邊,比平時更容易專注。原本一個人調香時,腦子裡總會突然跳出「晚餐要吃什麼」「這個月帳單幾號扣」這類想法,今天卻像被某種無形的頻率對齊,一整個下午只在香氣與紙張間來回。
時間在這樣的專注裡過得特別快。
直到手機震動提醒她已經傍晚五點,她才意識到外頭的光線已經從白轉成金,百葉窗上切出的線條顏色也變了。
「今天先到這樣?」她問。
「可以。」畢一木收起筆記本,把最後一張試香紙夾好,「再往下就會混掉,明天鼻子醒一點再看會更準。」
他站起來時,木質香也跟著移動。整個下午,她已經慢慢習慣這股味道在工作室裡的存在,像另一組安靜運作的儀器,只是現在在他走向門口的時候,她突然意識到——等門關上,這個味道也會一起離開。
這個想法讓她短暫地有點空虛。
她跟在他後面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上,卻沒有立刻轉動。
「Incu。」她試著叫了一聲他的英文名。
他回頭,眉眼帶著一點「終於用了」的笑意。
「怎麼了?」他問。
「沒有。」她有些尷尬,卻還是說出口,「只是想試試看,叫起來是不是也順。」
「感覺如何?」他配合地問。
她想了想,很老實地回答:「像在叫一個……不太會出現在白天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隨即輕聲笑出來。
「那還算準。」他說。
「準?」她不解。
「嗯。」他只是點頭,沒多做解釋,轉身往樓梯走。「那明天見。」
木質香順著他下樓的步伐一階階往下掉,很快被街上的汽油味和餐廳備餐的油煙蓋過去。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圈味道從自己可嗅的範圍裡慢慢退去。
直到完全聞不到了,她才關門。
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桌上那些試香紙留下來的霧與灰栢樹脂味道。她走回調香桌前,拿起寫著 V5 的那張,輕輕吸了一口。
霧裡的呼吸。
她突然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調出一支「讓人自己回來補噴」的香,會不會也像現在這樣——
人在離開,氣味還停在原地,讓心跳延遲幾秒才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