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夜色之試香

夜已過了十點,街區的燈一盞一盞暗下去,只剩巷口便利商店冷白的光還在撐著。工作室裡卻仍亮著橘黃的吊燈,窗戶關得緊緊,玻璃上浮著一層薄霧,像被人從內側輕輕哈了氣,又來不及擦乾。
她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捲起袖子,重新戴上手套與口罩。這個動作近來幾乎成了儀式,一旦完成,就代表她又要再一次投入那個只剩下香氣與比例的世界裡。「再多試最後一版,就回去。」她對自己說。
她開始調整各種成份,記錄每種變化,並寫在配方旁邊,等明天給畢一木聞的時候,可以有語言說得清楚。但筆還沒拿起來,門鈴就響了。
深夜的電子鈴聲在安靜樓道裡顯得格外響亮,她的心也跟著跳了一下。
這個時間,正常人不會來。
她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了一眼,看到那個已經漸漸熟悉的身影站在那裡。
畢一木穿著深灰針織衫和簡單長褲,肩上還沾著外頭細霧打濕後的水痕,頭髮有點亂,像被夜風撥過。他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還停在門鈴旁。
她打開門的時候,他先是低頭看了看表,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




「還在忙?」熟悉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不急不徐的節奏。
「路過,看到燈還亮著。」他抬起手晃了晃,「順便把妳要的那份資料拿來。」手裡是一個透明文件夾,裝著她下午說要整理的香水市調報告。
葉沉香接過,指尖擦過他的指節,那一下接觸短得幾乎可以忽略。她卻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他皮膚底下有一種溫度——不是燙,是穩定的暖。那股木質香緊挨著,像影子一樣靠上來。
「謝謝你。」她把資料放到一旁,「正好,我也想給你聞看看新的版本。」
畢一木點頭,在她對面的高腳椅坐下,套上她遞過去的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帶著一點笑意。「第幾版了?」
「我已經不敢數。」她苦笑,「每調一次就覺得還可以更好一點。」
他看著桌上已經排成一列的小號試香瓶,玻璃裡各種顏色的液體在燈下閃著不同的光。那畫面像是某種縮小版的城市夜景,密密麻麻,卻各有區分。
「今天這個方向是什麼?」他問。
「試著讓霧如果再貼一點,會變成什麼。」她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V10」,「之前幾版距離感太大,像濃霧就在眼前,卻一直走不進霧裹。」
她說著,看向他。「就像你身上的味道。」




畢一木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這樣形容我,好像有點奇怪。」
「是讚美。」她順勢接下去,「你那個味道很難複製。」
葉沉香將幾滴最新配方滴在試香紙上,輕輕一揮,揮掉多餘的酒精。「先聞這個。」她把試紙遞到他面前,自己也拿一張,和他隔著桌子同時靠近。
「比之前貼近。」畢一木先開口,「不會那麼有距離感。」
「但還不夠。」她皺眉,閉上眼再聞一次,「我希望那個霧是……更像妳走出來時,還沒看到,就先聞到的那一種。」
她說完才意識到這話聽起來有點太直接,耳根微微發燙。畢一木卻沒露出任何不自在,只是認真地點頭,像是在接收客戶具體需求那樣。
「妳之前說,想要一支可以『讓人迷失方向但心裡是安心的』香。」他提醒她,「現在這個前半段做到了迷失,但『安心』還沒那麼明顯。」
葉沉香一愣,想起那次他在筆記本邊上空白處隨手替她寫下的那句話。她一直保留著,甚至在之後的配方表上用紅筆框了起來。
她抬頭,剛好撞上他的視線。
那一瞬間,她突然覺得空氣變得有些厚重。那不是因為室內悶,而像是燈光、玻璃瓶、桌面上凌亂的試紙全一起往後退,只剩下他和那一圈從他身上緩緩散出的味道向她逼近。她聞到木頭、隱約的樹脂、很淡的煙草甜味,還有一點說不出的東西——像是初放的花朵,。




胸口輕輕一熱。
「妳臉有點紅。」他忽然說,語氣反而是很日常的關心,「是太熱嗎?我把冷氣再調低一點。」
「不用。」她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碰到的真的是燙的。「可能只是今天喝咖啡喝太多。」
這話連她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從下午到現在,她只喝了一杯拿鐵。
她把視線拉回桌面,拿起另外一瓶早前調好的基調。「也許可以再加一點這個。」她打開瓶蓋,一股較為乾燥的味道衝出來,她不小心吸得太急,噴到喉嚨,咳了一下。
畢一木立刻起身,繞到桌子這邊。「慢一點。」他伸手穩住她的手腕,幫她把瓶子放好,動作自然得像早已做過很多次。
那個碰觸不重,卻像在她皮膚上點了一下火。她明明還在咳,心臟卻突然漏跳一拍,接著用力往上撞。她清楚地感覺到血往臉上衝,耳邊一陣暈眩,所有聲音都暫時遠了,只剩下他近在咫尺的呼吸聲。
那呼吸裡的味道比剛才更近、更濃。木質香混著的花香氣味更湛,近得像是要貼上她的唇鼻。心跳不是單純加快,而是一下又一下往下撞,撞到胃、再往下沉到小腹,她甚至感覺下腹深處突然一陣燙。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不是單純「被嚇到」,而是很直接、很赤裸地被他這個人——連同他的味道——勾起了慾望。
她用力抽回手,椅子腳在地板上拖出一聲輕響。「我自己來就好。」她急急說,語速快得有點不自然。
畢一木停了一下,像是意識到她的退縮,隨即把手收回去,退回原本位置。「好。」他沒有追問,只是順手拿起桌邊的玻璃滴管,整個人向後靠,給她留出更多空間。
空間真的大了一點,卻沒有讓她好過多少。香氣依舊纏在她的嗅覺裡,像是不受距離影響。她努力把注意力拉回玻璃瓶,手的微微顫抖卻出賣了她。
「妳今天好像特別累。」他觀察片刻,開口,「不然這樣,今天先到此為止,明天我們再重新整理?」
「「我沒事,只是嚇到了。就差一點點,我不想剛找到靈感就停止了。」她嘴巴說著「嚇到了」,心裡卻很清楚剛剛真正嚇到她的,是那一瞬間突然冒出來的畫面——她竟然想伸手抱住他,想更用力地貼近,甚至有一個荒唐的念頭閃過:如果她再行近一點,就可以吻到他。這種想法讓她頭皮發麻,羞恥感幾乎比剛才的慾望還要猛。
畢一木沒有再勉強。他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看她將比例重新調整,又拿起新的試香紙滴上三滴,等酒精散去後緩緩靠近。她的手這次穩多了,可是當兩人再一次同時湊近同一張試紙時,那種怪異的感覺又回來了——甚至更強。
香氣像有了重量,從鼻腔一路往下壓到胸口。她覺得胸腔裡有什麼在膨脹,撐得她呼吸不太順。她知道,理論上現在應該專注在拆解香調,可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另一件事拉走——她注意到自己的心跳在這幾分鐘內不合邏輯地越跳越快,而且是只要靠近他,就會加劇的那種。




「沉香?」畢一木的聲音隔著口罩傳過來,帶著一點疑惑,「妳剛剛有聞出什麼問題嗎?」
問題?太多了。她心裡浮出的第一個答案根本跟香水無關。
「還在想。」她勉強擠出一句,「也許是中調的銜接還不夠順。」
她把試紙放下,這次主動走到窗邊,把原本只開一小縫的窗戶整個推開。夜風灌進來,冷空氣把她臉上的熱勉強壓下去,可身體深處那股燒灼感卻沒有這麼快退掉。胸口像被什麼撐住,既發脹又空,皮膚仍維持著剛被人觸碰過的敏感,下腹那團熱意甚至在冷風一吹之後,更清楚地浮了上來。她只能一口一口吸進街上的油煙味和洗潔精味,逼自己記住:這裡是現實,不是她剛才那個不太體面的衝動。
背後傳來椅子輕輕挪動的聲音。
「妳如果累了,就不要勉強自己。」畢一木說,「香水是要讓人呼吸暢順,不是逼到窒息。」
那句「窒息」兩個字,莫名撞上她剛剛的感受。葉沉香握著窗框的手指更用力,指節有些發白。
「我沒事。」她回頭,勉強露出一個笑,「可能只是今天的氣壓比較低。」
這種牽強的理由,她平常一定懶得說。她一向習慣直來直往,有問題就翻資料、有狀況就改配方。可是這一次,她不敢直視自己的狀況。因為那不是可以寫進筆記本裡的東西。
她瞄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指針已經逼近十一點。「時間也不早了。」她終於開口,「今天先到這裡吧,我再自己整理一下。」
畢一木看了她幾秒,像是在衡量她話裡有多少是真正的意願,最後只是點點頭。「好,那我先走。妳等一下記得關窗。」
「嗯。」她跟著走到門口,幫他拿外套。動作很熟練,像這段時間養成的默契。
他穿上外套時,身上的木質花香再度被帶動起來,從衣領、袖口滲出來。兩人站得比平常近一些,她可以清楚聞到那味道怎麼沿著他的動作起伏。那一刻,她突然有種衝動,想把鼻子埋進那塊布料裡,好好地、大口地吸一口。那個畫面來得突兀,卻真實得嚇人。
她嚇得連忙別過頭去,假裝在整理門邊鞋架。
「那我走了。」他說,伸手去轉門把。




「路上小心。」她下意識回應。
他的手在門把上停了半秒,比平常多了一拍。走廊的白光打在他側臉,她看不見他的表情——他也沒有回頭。
門打開,一股更冷的夜風從走廊灌進來,把他身上的香氣帶出一道細長的尾巴,輕輕掃過她的臉。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被走廊的白光慢慢吞沒,直到門重新闔上,室內只剩下吊燈的暖色。
安靜幾秒之後,她終於鬆開一直緊繃著的肩膀,整個人往後靠到門板上坐下。那一刻,她才真正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仍然很快,像還沒從剛才那一連串接觸裡回神。
她把臉埋進手心,掌心裡還留著剛才被他握過的溫度,像一個故意不散的印記。「怎麼回事……」她喃喃自語,「為什麼只是被他觸碰了一下,我的身體會反應會強烈成這樣?」
她不是不認識慾望,但從來沒有一次,慾望是這樣劇烈地燃燒著。
工作室裡的香氣漸漸沉澱下來,桌上的試紙已經稍微風乾,混合出一種介於熟悉與陌生之間的氣味。她走回調香台,拿起其中一張,閉著眼貼近鼻尖。
木質、霧、酒精散去後留下的微甜……還有,某種她不想承認與他有關的東西。
她突然很想笑,又笑不出來。
「這樣下去不行。」她輕聲說,像是在告誡自己,「只是工作,不要想太多。」
話說得很堅定,卻沒有任何香味幫她背書。回答她的,只有嗅覺世界裡那一層揮之不去的餘韻——那股讓她在他靠近時呼吸失序、在他離開後仍然心口發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