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塵在光束中漂浮,像無數微小的蟲子。

刑世綸站在暗牆前,目光掃過那三十六張懸掛的人皮面具。每一張面具都代表著他人生中的一個階段,從十六歲到三十歲,每隔一歲就有一张,記錄著他面容的每一個變化。最早的幾張已經泛黃脆化,邊緣出現了細小的裂紋,像是古老的羊皮紙,像是風化的記憶。牆壁上掛著微弱的燈泡,燈光昏黃而搖曳,將面具的輪廓投射在牆面上,形成詭異的影子,像是一群無聲的觀眾,像是一群等待復活的幽靈。

「這些是...」刑世綸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陶瓷牙籤。他的視線黏在第十六歲的那張面具上——少年的臉,青澀卻又帶著殺手特有的銳利,與他記憶中的自己有些不同,更加稚嫩,更加...純真。

「你的臉。」季言予靠在房間角落,雙手抱胸遮掩住破爛的衣襟和滿是鞭痕的胸口。她眼神複雜,既有專業的冷靜,也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從你十五歲開始,組織就要求我製作你的面部檔案。每一年,我都會收到你的最新面部掃描數據,然後製作一張新的面具。」

刑世綸走近其中一張面具,那是他二十歲時的樣子。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面具的表面。皮膚的質感詭異而真實,能夠感受到毛孔的紋理、細小的痣和疤痕,甚至能夠感受到皮膚下隱約的血管脈絡。這不是普通的面具,這是「活面皮」,是用「凍土」保存下來的真實人皮,維持著神經肌肉記憶的活性。





「為什麼?」他猛地轉身,眼神如刀鋒般刺向季言予,「為什麼組織要你做這些?」

「為了備份。」季言予走近牆壁,取下那張二十歲的面具在手中把玩,動作輕柔得像在展示珍貴的藝術品,「組織不相信任何單一載體。你是『原皮』,是組織最重要的資產之一。如果你的臉被毀,如果有人需要冒充你,這些面具就是...替代品。」

「替代品?」刑世綸皺眉,「你是說,這些面具可以讓別人變成我?」

「不僅僅是變成你的樣子。」季言予將面具翻轉,展示內側佈滿細小電極和神經纖維的複雜結構,「這是神經接口。當有人戴上這張面具時,這些電極會與佩戴者的面部神經連接,傳輸你的肌肉記憶和表情模式。佩戴者不僅會變成你的樣子,還會模仿你的微表情、你的習慣性動作、甚至...你的殺人手法。」

刑世綸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這不是簡單的偽裝,這是身份的盜竊,是靈魂的複製。如果有人戴上這張面具,就能完全變成他,連最親近的人都無法分辨。他想起過去那些任務中遇到的「冒充者」,那些使用他手法犯下血案的神秘人,也許他們就是戴著這些面具的...複製品。





「這些是怎麼製作的?」他追問,需要知道更多,需要了解這個系統的運作方式,需要找到破解的方法。

季言予將面具掛回牆壁,走向房間中央的工作台,拿起一把解剖刀,刀身在燈光下閃爍著寒光,「首先,我需要你的面部掃描數據。」她用解剖刀指了指牆角的三維掃描儀,「組織每年會對你進行一次全面的面部掃描,包括皮膚紋理、肌肉結構、骨骼輪廓。這些數據會傳送到這裡,成為我製作面具的基礎。」

「然後呢?」

「然後,我需要一具合適的屍體。」季言予放下解剖刀,從工作台下取出一個文件夾,裡面記錄著無數的名字和數據,「通常是年齡和體型與你相近的死者,最好是剛剛死亡不久,面部神經還沒有完全壞死的。我會用『凍土』溶液保存屍體的面部神經肌肉記憶,然後進行精細的剝離。」

「剝離?」





「這是最關鍵的步驟。」她從牆壁上取下一張半成品面具展示給他看,內側還連著一些細小的血管和神經纖維,看起來既詭異又精密,「刀尖角度必須保持在十五度,沿著脂肪層精細剝離,避免切斷任何微神經。這個過程需要極高的技術,一旦出錯,整張面皮就會報廢。」

刑世綸看著那張半成品面具,感到一陣噁心。這是從死人臉上剝下來的皮,是經過化學處理的屍體組織,但現在卻被製成了他的臉,他的...複製品。

「這些電極是怎麼安裝的?」他指著面具內側的複雜結構。

「這是另一個技術。」季言予將面具放在顯微鏡下,調整焦距,「我會從你的神經掃描數據中提取肌肉記憶模式,然後用特殊的生物導體材料製作這些電極。每一個電極都對應你面部的一個神經節點,當佩戴者戴上面具時,這些電極會與他們的面部神經連接,強制傳輸你的行為模式。」

「強制傳輸?」

「是的。」季言予垂下眼簾,長睫毛在燈光下投下陰影,「這不是簡單的模仿,而是強制性的神經重寫。佩戴者的大腦會被強制接收你的肌肉記憶,他們會不自覺地做出你的表情,使用你的手法,甚至...產生你的思維模式。」

刑世綸沉默了。他想起藍愛蒂鋼琴教室裡的那個女人,那個服用「紅凍土」三個月、能夠完美模仿他「三點吊頸」手法的複製品。原來那不是毒品的副作用,而是這種技術的應用——用神經接口強制傳輸他的行為模式,將普通人改造成他的複製品。

「第十五歲的那張...」他看向那個空著的掛鉤,上面還殘留著一些細小的纖維,「被偷走了。」





「三天前,有人入侵了這個工作室,繞過了所有的安全系統,只拿走了那一張。」季言予走近那個空位,手指輕輕觸摸掛鉤,像是在觸摸一個傷口,「我最初以為是普通的盜竊,但現在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那不是用於偽裝的。」她轉向刑世綸,眼神中帶著凝重,「那是用於『神經模板下載』的。第十五歲是你剛剛加入組織的年齡,那時候你的神經迴路還沒有完全定型,還保留著最大的可塑性。如果有人想要製造一個完美的『原皮』複製品,就需要那個時候的你的神經模板。」

刑世綸感到一陣眩暈,靠在牆壁上。組織不僅在收集他的數據,不僅在製造他的面具,還在...培養他的替代品。第十五歲的他,那個剛剛加入組織、還帶著一絲青澀和理想的少年,現在成了製造第7代的關鍵材料。

「還有什麼?」他努力保持冷靜,「這個工作室還有什麼秘密?」

季言予沉默了片刻,走向房間中央,掀開一張被黑布覆蓋的桌子——那是一個複雜的儀器,由無數的管線、電極和顯示屏組成,看起來像是某種醫療設備,又像是某種...刑具。

「這是神經模板提取器。」她聲音發乾,「組織三年前送來的,要求我定期使用它...採集你的神經數據。」





「採集?」刑世綸走近那個儀器,中央是一個頭盔狀的裝置,內側佈滿了細小的針頭。

「每當你來這裡進行『面部維護』時,我會在給你注射的麻醉劑中加入特殊的化學物質,讓你進入一種半昏迷的狀態。」季言予咬了咬下唇,「然後,我會用這個儀器讀取你的神經活動,記錄你的肌肉記憶,提取你的...行為模式。」

刑世綸感到憤怒在血管裡奔騰。他想起那些「面部維護」的經歷,想起每次醒來時的頭痛和恍惚,想起季言予總是告訴他那是正常的副作用。原來那不是維護,那是...採集,是盜竊,是對他靈魂的複製。

「你一直在背叛我。」他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陶瓷牙籤,指節發白。

「我不知道!」季言予猛地抬頭,眼中閃過愧疚、憤怒與絕望,「我以為那只是常規的數據收集,我以為那是為了改進面具的製作技術。直到最近,直到我發現那些『紅凍土』服用者的神經迴路被改造成你的模式,我才明白...我一直在為組織培養你的複製品。」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佈滿化學灼傷疤痕的雙手,皮膚粗糙而蒼白,像兩塊被長期浸泡的皮革,「我以為自己是藝術家。以為自己在創造,在追求完美,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情。但實際上,我只是一個工具,一個用來複製你的工具,一個『原皮養護工』。」

刑世綸看著這個曾經用鐵鏈捆綁他、曾經與他戰鬥、曾經與他並肩作戰的女人。她的眼神中有痛苦,有迷茫,但也有一絲...反抗的火花。

「我們都是產品。」他低聲道,鬆開手中的陶瓷牙籤,走向那個神經模板提取器,「組織製造了我,製造了你,製造了這一切。但我們可以選擇不再做產品。」





他伸出手,抓住儀器的一根管線,用力一扯。管線斷裂,裡面的藍色液體噴濺出來,散發出「凍土」特有的冷冽氣味。

「你在做什麼?」季言予瞪大眼睛。

「銷毀證據。」他繼續扯斷其他的管線,「如果組織想要製造第7代,他們需要這些數據。我要讓他們無法複製我,無法製造更多的『野生原皮』。」

季言予看著這個毀容的殺手瘋狂地破壞著儀器,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然後,她也加入了。她拿起解剖刀,刺入儀器的核心部件,切斷電路,破壞芯片。

「這裡面儲存著你過去五年的神經數據。」她將一個硬碟從儀器中拔出,用力摔在地上,「如果我們把它銷毀,組織就無法完成第7代的神經編程。」

硬碟碎裂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

兩人站在破爛的儀器旁邊,喘著粗氣,看著彼此。他們的臉上都沾滿了油污和汗水,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澈。





「還有那些面具。」刑世綸看向牆壁上的三十六張面具。

「我來處理。」季言予走向牆壁,開始一張一張地取下面具,將它們堆放在房間的中央,「這些面具都浸泡過『凍土』溶液,遇火即燃。我們可以...」

她的話還沒說完,房間的燈光突然閃爍了一下,然後完全熄滅。黑暗中,只有牆壁上那些面具的眼睛在發出微弱的藍光,像是一群甦醒的幽靈,像是一群...等待獵食的野獸。

「有人來了。」刑世綸低聲道,握緊了陶瓷牙籤。

「不可能。」季言予倒吸一口冷氣,「這個工作室的入口只有我知道,安全系統是...」

「被破解了。」一個甜美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燈光重新亮起,但這次是刺眼的紅色應急燈。房間的角落裡站著三個人影,他們穿著黑色的戰術服,面部戴著全覆式頭盔,手中握著高週波振動刀——是健黑石的機械改造人小隊。

為首的一個人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年輕女性的臉。她的左眼是機械義眼,散發著紅色的微光,能夠透視人皮面具下的骨骼結構和植入芯片位置。

「核朴娜。」季言予的聲音冷了下來。

「好久不見,師傅。」核朴娜嘴角浮現冷笑,目光掃過房間,落在那堆被取下來的面具上,「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你們正在銷毀證據?真可惜,這些數據對組織來說很寶貴。」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季言予悄悄移向腰間的解剖刀。

「跟蹤。」核朴娜指了指自己的機械義眼,「這個寶貝能夠追蹤『凍土』的化學信號。你們從皮革工廠一路留下痕跡,就像一群迷路的螞蟻,輕而易舉就能找到。」

她看向刑世綸,機械義眼掃描著他的身體,發出微弱的嗡嗡聲,「原皮四十九號。比檔案記錄的更加...破爛。你的左臉怎麼了?毀容?真是浪費了師傅這麼多年的養護工作。」

「你想怎樣?」刑世綸手中的陶瓷牙籤已經準備好隨時射出。

「很簡單。」核朴娜揮了揮手,兩個機械改造人走上前,高週波振動刀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刀身周圍的空氣因為高頻振動而扭曲,「交出那些面具,還有...」她看向那個被破壞的神經模板提取器,「任何殘留的數據。組織需要這些來完成第7代的製造。」

「如果我們拒絕呢?」季言予解剖刀已經握在手中。

「那麼我們就只好動手了。」核朴娜眼中閃過殺意,「師傅,你知道我的能力。這雙機械義眼能夠預測你的每一個動作,這把高週波刀能夠切斷你的任何防禦。你沒有勝算。」

「也許吧。」季言予扯了扯嘴角,「但我教過你一件事——永遠不要低估你的對手。」

她突然將手中的一瓶化學藥劑砸向地面。瓶子碎裂,裡面的液體與空氣接觸,立即產生大量的白色煙霧。這是「凍土」的衍生物,能夠干擾電子設備的運作。

「該死!」核朴娜尖叫,機械義眼在煙霧中短路,發出滋滋的響聲,紅色的光芒閃爍了幾下,然後熄滅。

「現在!」季言予大喊。

刑世綸立即行動。他甩出陶瓷牙籤,牙籤像飛鏢一樣射向其中一個機械改造人的頸部。改造人舉刀格擋,但牙籤的速度太快,還是劃破了他的面頰,留下一道血痕。

「找死!」改造人怒吼,聲音機械而扭曲,揮動高週波刀向刑世綸砍來。

刑世綸側身閃避,同時抓住牆壁上的一個掛鉤,身體騰空,躲過了刀的軌跡。高週波刀砍在牆壁上,混凝土像豆腐一樣被切開,露出裡面的鋼筋。

「這裡太狹窄了!」刑世綸大喊。

「我知道!」季言予跑向房間的另一端,那裡有一個化學儲存櫃,裡面裝滿了各種危險的化學藥劑。

核朴娜正在努力修復她的機械義眼,但煙霧的干擾太強,她無法恢復視覺,「你們逃不掉的!」她尖叫,「這個工作室已經被封鎖了,沒有人能夠離開!」

「我們沒打算離開。」季言予打開儲存櫃,取出幾瓶標有「高濃度凍土」的瓶子,然後看向刑世綸,「準備好跑了嗎?」

「什麼?」刑世綸一邊躲避著改造人的攻擊。

「相信我。」

她將手中的瓶子砸向地面。瓶子碎裂,藍色的液體四處飛濺,與空氣接觸後立即產生劇烈的反應。一股濃煙升起,然後...藍色的火焰開始蔓延。

這是「凍土」燃燒時特有的火焰,只破壞神經和記憶,不傷害皮膚和骨骼。火焰沿著地面流動,像是有生命一般,向核朴娜和她的改造人小隊包圍過去。

「你瘋了!」核朴娜驚恐地後退,「這裡會爆炸的!」

「這就是目的。」季言予又砸碎了第二瓶、第三瓶。

藍色的火焰接觸到改造人的高週波刀,引發了連鎖反應。高週波刀的能源核心過載,發出刺耳的警報聲,然後...爆炸。

第一個改造人被炸飛,身體撞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第二個改造人試圖逃跑,但藍色的火焰已經包圍了他,他的機械肢體開始短路,發出火花和煙霧。

核朴娜看著這一切,眼中充滿了恐懼和憤怒。她轉向季言予,僅存的右眼充滿了仇恨,「你毀了一切!組織不會放過你的!」

「組織已經毀了我。」季言予將最後一瓶「凍土」砸向核朴娜的腳下。

藍色的火焰竄起,核朴娜尖叫著後退,她的衣服被火焰點燃,皮膚卻完好無損——這就是「凍土」火焰的詭異特性。她轉身逃跑,跌跌撞撞地衝向出口,兩個受傷的改造人跟在她身後。

「我們也必須離開!」刑世綸從天花板上跳下,衣服被火焰燒焦了幾處,但皮膚完好無損。

「這邊!」季言予跑向房間角落的一個隱藏門。

兩人鑽入管道,在狹窄的空間中爬行。身後傳來爆炸聲和坍塌聲,藍色的火焰吞噬了工作室,將所有的面具、所有的儀器、所有的...秘密,都化為灰燼。

爬行了約莫二十分鐘,他們終於來到一個相對寬敞的空間。這是一個地下維修室,有通風口通向地面。他們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聽著遠處傳來的消防車警笛聲。

「結束了。」季言予雙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刑世綸看著她顫抖的雙手,想起她說過的話——長期接觸「凍土」造成的污染,不可逆的神經損傷。

「我們會找到解藥的。」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季言予看著這個曾經折磨她、曾經與她戰鬥的男人,現在卻在...安慰她?

「為什麼?」她聲音發虛。

「因為我們都是受害者。」刑世綸站起身,走向通風口。月光從通風口灑下,照亮了他毀容的左臉,那道疤痕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但也格外...真實,「因為我們都被組織利用,都被組織背叛。在這個世界上,也許我們是唯一能理解彼此的人。」

他回過頭。

「走吧。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藍色的火焰在牆壁上蔓延,像無數條蠕動的蛇。

核朴娜的機械義眼在煙霧中重新啟動,紅色的光芒穿透白色的濃霧,鎖定了季言予的位置。她的高週波刀發出刺耳的嗡鳴聲,刀身周圍的空氣因為高頻振動而產生扭曲的波紋,像是熱浪,像是幻覺,像是死神的呼吸。

「師傅,你以為這點煙霧能阻止我?」核朴娜從濃霧中緩步走出,嘴角掛著瘋狂的弧度,左手的機械臂發出齒輪轉動的咔噠聲,「這雙眼睛是組織最新型的掃描儀,能夠透視化學煙霧,能夠分析熱能信號,能夠...看到你心臟的跳動。」

季言予背靠著化學儲存櫃,解剖刀握在手中,刀刃在紅色的應急燈光下閃爍著寒光。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破爛的緊身衣被汗水濕透,貼在皮膚上,勾勒出豐滿而顫抖的曲線。她的雙腿在剛才的奔跑中受了傷,膝蓋處有一道長長的劃痕,鮮血順著小腿流下,在地面形成一灘暗紅色的積液。

「核朴娜,」季言予的指尖在刀柄上收緊,指節泛白,「你曾經是我的學徒,我教過你製作面具的技術,我教過你『凍土』的提純方法,我教過你...」

「你教過我服從!」核朴娜突然暴喝,高週波刀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聲,直劈向季言予的頭部,「你教過我組織的規則,你教過我版權的神聖,你教過我...永遠不要質疑!」

季言予側身閃避,高週波刀砍在她身後的儲存櫃上,金屬櫃門像紙片一樣被切開,裡面的化學藥劑瓶紛紛掉落,摔碎在地上,散發出各種刺鼻的氣味。她趁機揮動解剖刀,刀刃劃向核朴娜的咽喉,動作精確而致命——這是她教給核朴娜的第一課,人體解剖學的致命弱點。

但核朴娜的機械義眼早已預測了這個動作。她的頭部微微後仰,解剖刀的刀刃擦著她的皮膚劃過,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線,但不足以致命。她冷笑一聲,左手的機械臂突然彈出,一根細長的金屬刺射出,刺向季言予的腹部。

「小心!」刑世綸從天花板的吊軌上疾聲高呼。

季言予感覺到一股力量撞擊在她的肩膀上,將她推離原地。金屬刺擦著她的腰側劃過,撕裂了緊身衣的布料,在皮膚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傷口。她跌倒在地,抬頭看到刑世綸從天花板的吊軌上跳下,雙腿夾住核朴娜的頭部,用力一扭。

核朴娜悶哼一聲,身體旋轉,高週波刀向上揮砍。刑世綸鬆開雙腿,在空中翻轉,抓住另一條吊軌,身體懸掛在半空中,像一隻巨大的蝙蝠,像一個在黑暗中盤旋的幽靈。

「原皮,」核朴娜抬頭看著他,機械義眼閃爍著紅色的光芒,眼中帶著一絲讚賞,「你的動作比檔案記錄的更快。看來毀容並沒有影響你的實力,反而...讓你更加危險了。」

「閉嘴。」刑世綸甩出三根陶瓷牙籤,牙籤呈品字形射向核朴娜的面部——左眼、右眼、咽喉,三個致命的要害。

核朴娜揮動高週波刀,刀身劃出一道弧光,將三根牙籤全部斬斷。陶瓷碎片四散飛濺,在燈光下閃爍著白色的光芒,像是破碎的星星,像是消逝的希望。

「沒用的,」核朴娜歪了歪頭,機械義眼發出細微的電流聲,「我的反應速度是人類的三倍,我的義眼能夠預測你的每一個動作。在這個狹窄的空間裡,你沒有勝算。」

她指向房間的四周。兩個機械改造人已經從爆炸的衝擊中恢復過來,雖然身上帶著傷,但機械肢體依然運作正常。他們封鎖了出口,高週波刀交叉成十字,形成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

「這裡是密室,」核朴娜攤開雙手,像是在介紹自己的傑作,「沒有窗戶,只有一個出口,而出口被我們封鎖了。你們就像兩隻被困在籠子裡的老鼠,無處可逃。」

季言予從地上爬起來,背靠著牆壁,解剖刀握在手中,但她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凍土」的污染正在發作。她的神經系統開始紊亂,肌肉控制變得困難,視線開始模糊。

「你中毒了,師傅。」核朴娜注意到她的異常,嘴角浮現出一絲殘忍的笑容,機械義眼聚焦在季言予顫抖的手腕上,「我看得出來,你的手在顫抖,你的瞳孔在放大,你的呼吸在變得急促。這是『凍土』中毒的晚期症狀,對吧?你長期接觸那些化學藥劑,以為自己有免疫力,但實際上...你早已經被腐蝕了。」

「閉嘴...」季言予咬緊牙關,努力穩住手中的解剖刀,但刀尖仍在空中劃出細小的圓圈。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核朴娜一步一步向季言予逼近,高週波刀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槽,刀身與地面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尖銳聲響,「你以為自己是藝術家,以為自己在創造完美的面具,以為自己是『革制師』...但實際上,你只是組織的一個清潔工。」

「什麼意思?」季言予的後背緊貼牆壁,退無可退。

「你的雙手,」核朴娜指著季言予佈滿疤痕的手,眼中充滿了惡意,「它們被設計成只能做一件事——維護原皮的臉。你的觸覺神經被調整到對他的皮膚溫度最敏感,你的肌肉記憶被編程成只會製作他的面具,你的整個存在...都是為了服務第6代產品。」

季言予感到一陣眩暈,不是因為中毒,而是因為...真相。她想起自己的訓練過程,想起那些無數次重複的練習,想起自己總是本能地知道如何保養刑世綸的臉部皮膚,如何調整面具的厚度以匹配他的表情變化。她以為那是天賦,以為那是經驗,但實際上...那是編程,是植入,是控制。

「你說謊...」她的聲音虛弱,但語氣中已經沒有了確定。

「我說的是事實。」核朴娜已經走到了季言予面前,高週波刀舉起,刀尖對準季言予的咽喉,「組織創造你的時候,就決定了你的功能。你不是獨立的創作者,你是『原皮養護工』,你的手藝被用來維護一個長期冒充刑世綸的未知存在。而現在...」她看向刑世綸,眼中閃爍著紅色的光芒,「這個存在已經過期了,需要被銷毀,連同他的養護工一起。」

高週波刀劈下。

「不!」刑世綸從吊軌上躍下,身體像炮彈一樣撞向核朴娜。兩人一起摔倒在地,高週波刀脫手飛出,插進了天花板。刑世綸騎在核朴娜身上,雙手掐住她的咽喉,用力收緊。

「你...」核朴娜掙扎著,機械義眼閃爍著紅色的警報光芒,「你以為...這樣能殺死我?我的機械部分...不需要呼吸...」

她的機械臂抬起,金屬刺對準刑世綸的後背刺下。

「小心!」季言予掙扎著撲了過來。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將解剖刀刺入核朴娜的機械義眼。刀刃穿透了紅色的鏡片,刺入了後面的電子元件,發出短路的光芒和滋滋的響聲。

「啊!」核朴娜尖叫,聲音痛苦而憤怒。她的機械義眼報廢了,視覺系統陷入黑暗,只剩下右眼的自然視覺。

刑世綸趁機加重力道,雙手掐住她的氣管,切斷了她的氧氣供應。核朴娜掙扎著,機械臂胡亂揮舞,但力道越來越弱,最後...停止了動作。

「死了?」季言予靠在牆壁上,身體無力地滑下。

「暫時昏迷。」刑世綸站起身,看向那兩個機械改造人,他們已經衝了過來,高週波刀揮舞,「還有兩個。」

「我來對付左邊的。」季言予努力站穩,但雙腿發軟。

「你的狀態...」刑世綸皺眉。

「我說了我來!」季言予突然嘶吼,眼中帶著一絲瘋狂。核朴娜的話擊中了她的內心,擊碎了她最後的自尊。她需要證明自己,證明她不只是一個「養護工」,證明她還能戰鬥,還能...創造。

她從儲存櫃的殘骸中撿起一瓶化學藥劑,那是高濃度的「凍土」溶液,能夠造成暫時性白內障。她打開瓶蓋,將溶液潑向左邊的改造人。

改造人舉刀格擋,但溶液接觸到他的面部,立即產生劇烈的反應。他的視覺系統被「凍土」干擾,眼前一片藍色的光芒,什麼都看不見。他揮舞著高週波刀,胡亂砍劈,但全部落空。

季言予趁機衝上前,解剖刀刺入他的膝蓋關節——機械肢體的弱點。改造人慘叫一聲,跪倒在地。她拔出刀,又刺入他的肘關節,切斷了控制高週波刀的神經線路。改造人的刀掉落在地,身體癱軟,失去了戰鬥能力。

「一個。」季言予轉向另一個改造人,但她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

但另一個改造人已經衝到了刑世綸面前。兩人纏鬥在一起,高週波刀與陶瓷牙籤碰撞,發出刺耳的響聲。刑世綸的動作很快,但改造人的機械肢體更快,力量更大。一刀劈下,刑世綸側身閃避,刀鋒擦著他的胸口劃過,撕裂了衣服,在皮膚上留下一道血痕。

「該死...」刑世綸後退,背靠著牆壁,無路可退。改造人舉起高週波刀,準備最後一擊。

「接著!」季言予大喊,扔過來一個玻璃瓶。

刑世綸接住,看也不看,直接砸向改造人的面部。瓶子碎裂,裡面的液體濺入改造人的眼睛——是強酸,能夠腐蝕機械傳感器。

改造人慘叫,雙手捂住眼睛,高週波刀掉落在地。刑世綸趁機撿起刀,對準改造人的胸口刺下。高週波刀穿透了機械裝甲,切斷了能源核心,改造人的身體抽搐了幾下,然後...靜止。

「兩個。」刑世綸喘著粗氣,轉向季言予。

她靠在牆壁上,身體在劇烈顫抖。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凍土」的污染已經深入她的神經系統。她的雙手顫抖得幾乎握不住解剖刀,視線模糊,臉色蒼白。

「我們必須離開。」刑世綸走向她。

「等等...」季言予指向房間的另一端,「還有...還有核朴娜...」

刑世綸轉頭看去,發現核朴娜已經不見了。地上只留下一灘血跡,延伸向...地下管道的入口。

「她逃了。」

「她會帶更多人來...」季言予的聲音虛弱。

「那我們就讓她無法帶人來。」刑世綸走向化學儲存櫃,從殘骸中找出所有剩餘的「凍土」溶液,然後將它們全部傾倒在房間的中央。藍色的液體匯聚成一灘,散發出冷冽的氣息,像是死亡的氣息,像是重生的預告。

「你要做什麼?」季言予瞪大眼睛。

「製造屏障。」

他從口袋裡取出Zippo火機,那是他在皮革工廠用來威脅季言予的那個火機,表面刻著「#49」。他打開火機蓋,拇指摩擦火石,火焰「噗」地一聲竄起,在紅色的應急燈光下呈現出詭異的藍色。

「凍土燃燒時只破壞神經,不傷害皮膚。」刑世綸盯著那灘藍色液體,「但對於機械改造人來說,這是致命的。他們的神經接口會被燒毀,他們的機械肢體會失去控制。」

「你也會被燒傷...」

「我已經毀容了,」刑世綸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再多幾道傷痕也無所謂。」

他將火機扔向「凍土」溶液。

火焰「轟」地一聲竄起,藍色的火舌瞬間吞噬了整個房間中央。那是一種詭異的火焰,沒有熱度,或者說,沒有普通人能夠感知的熱度,但卻能夠直接灼燒神經系統。牆壁上那些還沒有被取下的面具在火焰中扭曲、變形,但沒有燃燒——「凍土」的火焰只破壞神經,不傷害皮膚。

「走!」刑世綸拉起季言予的手。

兩人跑向地下管道的入口,鑽入狹窄的通道。身後,藍色的火焰在工作室裡蔓延,將所有的數據、所有的面具、所有的...秘密,都化為灰燼。這是一場淨化,也是一場...葬禮。

爬行在狹窄的管道中,季言予的顫抖越來越嚴重。她的雙手已經無法握緊,身體在抽搐,視線幾乎完全模糊。她感覺到刑世綸的手緊緊握著她的手腕,拉著她向前,但她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

「就快到了...」刑世綸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沙啞而遙遠,「再堅持一下...」

「我...我做不到...」季言予帶著哭腔,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背叛自己,感覺到那些長期接觸的「凍土」正在吞噬她的神經,感覺到自己正在...變成一個廢人。

「你做得到。」刑世綸停下來,轉身看著她。在黑暗的管道中,他的眼睛閃爍著微弱的藍光——那是記憶芯片的反光,「因為你必須做到。我們還沒有結束,我們還沒有找到真相,我們還沒有...報仇。」

「報仇...」季言予低聲重複。

「對組織,對那些利用我們的人,對那些把我們變成產品的人。」刑世綸盯著她的眼睛,「我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要讓他們知道,產品也會反抗,也會...毀滅。」

季言予看著他的眼睛,在那雙眼睛中看到了憤怒,看到了決心,也看到了...一絲希望。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制住身體的顫抖,點了點頭。

「走吧。」她帶著一絲堅定。

兩人繼續爬行,向著管道的另一端,向著未知的未來,向著...可能的自由。

而在他們身後,工作室的廢墟中,核朴娜從陰影中走出,看著滿地的藍色火焰,看著那些被燒毀的數據,眼中充滿了憤怒和...恐懼。

「第六代...」她低聲道,機械義眼的殘骸還在滋滋作響,「你們會後悔的...組織會讓你們...生不如死...」

她轉身離開,消失在地下管道的另一個方向,背影漸漸融入黑暗之中,再也尋不著蹤跡。

第五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