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味從門縫滲出,像某種生物的呼吸。

刑世綸站在鐵門前,目光掃過門上的銘牌——「檔案室三號」,字跡已經鏽蝕,邊緣被潮氣侵蝕得模糊不清。這是組織總部的地下七層,一個連大部分內部成員都不知道的存在。空氣中飄著一股混合氣味,老式膠片的醋酸氣味、數據晶片過熱的塑膠味,以及「凍土」防腐劑特有的冷冽甜香,全部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氛圍。

「確定是這裡?」季言予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的肩膀微微聳起,像是在抵禦無形的寒意,又像是在壓抑身體內部那股無法控制的顫抖。「凍土」中毒的症狀正在惡化,她的觸覺神經開始麻木,連握緊解剖刀都變得困難。

「鍾離判只會在這裡。」刑世綸從口袋裡取出一張黑色的磁卡,卡片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微小的晶片在燈光下閃爍。「這是沈默言死前給我的,他說...這是進入『萬劇簿』的唯一鑰匙。」

「萬劇簿?」季言予皺起眉頭,睫毛在昏暗燈光下投下細碎的陰影。





「記錄歷代原皮處決影像的數據庫。」刑世綸將磁卡插入門旁的讀卡機,指節在卡片的邊緣摩挲。讀卡機發出「滴滴」的響聲,紅燈閃爍了三次,然後變成綠色。「沈默言說,鍾離判知道所有的秘密,知道第零代到第五代的完整記錄,知道...我們是什麼。」

鐵門緩緩打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空間,比他想像的還要大,像是一個地下教堂,像是一個...墳墓。房間的四周擺滿了老式的膠片儲存櫃,每一個櫃子都標著編號,從「第零代」到「第五代」,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中央是一個圓形的控制台,上面佈滿了各種按鈕和螢幕,一個瘦小的身影正坐在控制台前,背對著門口,專注地操作著什麼。

「鍾離判。」刑世綸喉結滾動。

那個身影轉過身。這是一個大約六十歲的男人,身材瘦小,駝背,頭髮稀疏而花白,臉上佈滿了老年斑。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異常明亮,異常銳利,像兩顆黑色的寶石,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原...原皮四十九號。」鍾離判嘴角抽搐,手指在膝蓋上不安地敲打。「還...還有革制四十八號。稀...稀客。」





「你知道我們會來?」刑世綸走近控制台,腳步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像是一個倒計時,像是一個警告。他的手指悄悄移向腰間的陶瓷牙籤。

「我...我知道一切。」鍾離判眼中閃爍著一絲得意,枯瘦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輕敲,發出清脆的響聲。「我...我掌管萬劇簿,我...我記錄所有的處決,所...所有的...」他突然停頓,皺起眉頭,像是在努力尋找正確的詞彙,「所...所有的迭代。」

「迭代?」季言予走近控制台,目光掃過那些膠片儲存櫃,看到櫃子上貼著的標籤——每一個標籤都寫著一個代號,一個日期,以及...一個死亡方式。

「第...第零代。」鍾離判突然挺直了背脊,眼中的渾濁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熱的光芒。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飛舞,像是在演奏某種樂器,又像是在...表演。「代號『源』,死亡日期一九八七年四月十五日,死亡方式:三點吊頸,執行者:第一代原皮。」

他按下控制台上的一個按,中央的大螢幕亮起,顯示出一段黑白影像。影像中是一個中年男人,被綁在一張椅子上,另一個年輕人站在他身後,用三根細針刺入他的頸部。動作精確而冷靜,不到三秒鐘,中年男人就軟軟倒下,沒有掙扎,沒有慘叫。





「這...這是第零代。」鍾離判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嘴角掛著癡迷的微笑。「組織創造的第一個『原皮』,第一個...產品。但他太完美了,完美到...無法控制。所以組織創造了第一代,來...來取代他。」

「取代?」刑世綸盯著螢幕上的影像,瞳孔收縮。那個年輕人的動作...那種精確,那種冷靜,與他完全一致,分毫不差。

「不...不是簡單的取代。」鍾離判按下另一個按鈕,螢幕切換,顯示出另一段影像——這次是彩色,但畫質老舊。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與剛才影像中的年輕人有著相似的面容,被另一個更年輕的人用同樣的手法處決。「這...這是第一代,死於第二代之手。這...這是第二代,死於第三代之手。這...這是第三代...」

螢幕不斷切換,一段又一段的影像,一個又一個的死亡。每一代「原皮」都被下一代以相同的手法殺死,「三點吊頸」,精確到毫米,精確到毫秒。這不是謀殺,這是...傳承,是「版權」的轉移,是組織設計的循環。

「這...這是第五代的死亡。」鍾離判螢幕上顯示出一段高清影像。一個與刑世綸有著相似面容的男人,大約四十歲,被一個少年用三根細針刺入頸部。男人在死亡前說了一句話,雖然沒有聲音,但從口型可以讀出——「我是原創。」

刑世綸的身體僵硬了。那句話...他在無數次任務後對著鏡子說過,他在確認自己的存在時說過,他在...拒絕被複製時說過。而現在,他看到第五代在死亡前說了同樣的話,用同樣的口型,同樣的表情。

「他...他說了與你相同的台詞。」鍾離判轉向刑世綸,眼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不...不是巧合。這...這是預設的,是...是植入的。你們的神經模板被複製給下一代,連...連反抗的念頭都是預設的。」

「撒謊。」刑世綸手指攥緊,指節發白,但眼神中已經沒有了確定。他感到一陣眩暈,一種被徹底看透的恐懼。





「我...我從不撒謊。」鍾離判聳了聳肩,按下另一個按。螢幕上顯示出一個複雜的圖表,是神經迴路的掃描圖,上面標註著無數的節點和連接。「這...這是你的神經圖譜,原皮四十九號。而...而這...」他切換到另一個圖表,「這...這是第五代的。看...看看這些相似度。」

刑世綸盯著螢幕。兩個圖譜幾乎完全一致,相同的節點分佈,相同的連接模式,相同的...弱點。他不是原創,他是一個複製品,是第五代的...延續。

「還...還有革制師。」鍾離判轉向季言予,眼中帶著一絲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殘忍的興奮。「你...你以為自己是獨立的創作者,以...以為自己在製作面具。但...但實際上...」他按下另一個按,螢幕上顯示出一個女人的照片,一個與季言予有著相似面容但年長許多的女人,「這...這是第五代革制師,葉由真。她...她不是你的師傅,她...她是你的...模板。」

季言予的瞳孔收縮。葉由真...這個名字她在組織的檔案中見過,但從未見過照片。那個女人的面容與她驚人地相似,同樣的高大身材,同樣的化學灼傷疤痕,同樣的...眼神。

「我...我不明白。」季言予後退半步,後背撞上冰冷的膠片儲存櫃。

「你...你是第六代革制師。」鍾離判眼中閃爍著殘忍的溫柔,像是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複製品。「不...不是通過訓練傳承,而...而是通過...複製。你的記憶,你的技術,你的...情感,都是植入的。你與原皮的配對,你對他面容的敏感,你...你以為是直覺的東西,都...都是程序。」

「證據。」季言予咬緊牙關,努力保持冷靜,但指尖在顫抖。「給我證據。」





鍾離判聳了聳肩,從控制台下方取出一個金屬盒子,盒子裡裝著一個數據晶片。他將晶片插入讀卡機,螢幕上顯示出一段影像——這是一個手術室,一個年輕的女人躺在手術台上,頭部被固定,無數的電極連接著她的大腦。另一個女人站在旁邊,是葉由真,她正在操作一台複雜的儀器。

「這...這是第六代革制師的...誕生。」鍾離判嘴角掛著癡迷的微笑。「葉由真提取了自己的神經模板,植入到一個空白的大腦中。那...那個空白的大腦...就是你,季言予。你不是被訓練出來的,你...你是被...打印出來的。」

影像中,葉由真按下一個按,儀器發出嗡嗡的響聲。手術台上的女人——年輕的季言予——睜開眼睛,眼神空洞而迷茫。然後,葉由真開始說話,嘴唇蠕動:「你是革制師,你的職責是維護原皮的面部檔案,你的存在是為了...服務。」

「閉嘴...」季言予抱住頭,身體在劇烈顫抖。不是因為「凍土」中毒,而是因為...真相。她想起自己的訓練,想起那些「本能」的知識,想起自己總是知道如何保養刑世綸的皮膚,總是知道如何調整面具的厚度...原來那不是天賦,那是植入,是複製,是...程序。

「還...還有更多。」鍾離判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像是在展示最珍貴的收藏。「你...你們不是第6代...是...是第6代試作版。第...第7代已經啟動,正...正在觀察你們如何相愛相殺...」

「相愛?」刑世綸皺起眉頭,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不...不是情感的相愛。」鍾離判指了指螢幕上的神經圖譜,枯瘦的手指在圖譜上劃過。「是...是技術上的共生。原...原皮需要革制師維護面部檔案,革...革制師需要原皮提供神經模板。你...你們是配對的產品,是...是組織設計的...共生系統。」

他站起身,走近刑世綸和季言予,駝背的姿態讓他看起來像一隻巨大的昆蟲,眼神中帶著一絲...悲憫。「你...你們的相遇,你們的敵對,你們的...合作,都...都是測試的一部分。組織在測試你們的耐用度,測試你們在發現自己是產品後...會如何反應。」





「如果我們失敗了?」刑世綸問,喉嚨發緊。

「那...那麼第7代就會取代你們。」鍾離判攤開雙手,像是在展示一個不可避免的結局。「如...如果你們成功了...那...那麼你們就證明了自己的價值,證明第6代...還有存在的必要。」

「這是個陷阱。」季言予攥緊拳頭,指甲嵌入掌心。「無論我們怎麼做,都是組織贏。」

「除...除非...」鍾離判突然停頓,結巴又回來了,他的眼神變得慌亂,手指顫抖著指向控制台下方,「除...除非你們...打...打破循環。」

「怎麼打破?」刑世綸上前一步,逼近鍾離判。

鍾離判沒有立即回答。他轉向控制台,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古老的膠片盒,盒子上標著「第零代:源」。他雙手顫抖地將膠片盒遞給刑世綸。

「這...這是第零代的...原始設計圖。」鍾離判眼中閃爍著恐懼和...希望,像是在進行一場豪賭。「裡...裡面有...有終止代碼。如...如果你們能夠找到第零代的...原始檔案,就...就能夠...關閉整個系統。」





「關閉?」季言予接過膠片盒,指尖觸摸到那冰冷的金屬表面。

「終...終止版權。」鍾離判結巴著,眼中的恐懼越來越深,像是在害怕即將到來的懲罰。「讓...讓所有的原皮,所...所有的革制師,全...全部...自由。」

就在這時,房間的燈光突然閃爍,警報聲響起。紅色的警報燈開始旋轉,照亮了鍾離判驚恐的臉。

「他...他們來了。」鍾離判推著刑世綸和季言予向後門移動,枯瘦的手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走...快走!帶...帶著膠片!不...不要回頭!」

「你呢?」刑世綸攥緊膠片盒,指節發白。

「我...我是檔案室管理員。」鍾離判轉向控制台,開始操作,將所有的數據轉移到一個便攜硬碟中。他的動作很快,很熟練,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經準備了很久的事情。「我...我必須...保護檔案。即...即使...死。」

後門打開了,通向另一條地下管道。刑世綸和季言予對視一眼,然後...跑了出去。

在他們身後,傳來了腳步聲,沉重的,機械的,無數的...追兵。

管道中的積水漫過腳踝,冰冷而黏稠。

季言予跟在刑世綸身後,在狹窄的地下通道中穿行。她的雙手緊握著那個古老的膠片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盒子裡裝著第零代的原始設計圖,裝著終止代碼的希望,也裝著...她不敢面對的真相。

「我們要去哪裡?」刑世綸在管道中產生詭異的回音。他的腳步聲沉重,每一步都踩得穩當,但季言予能聽出其中的疲憊。連續的戰鬥和逃亡已經消耗了他太多的體力,那道毀容的傷口還在滲血,順著他的左臉流下,在燈光下呈現出暗紅的顏色。

「我的訓練室。」季言予的喉嚨發緊,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恐懼。恐懼即將面對的真相,恐懼那個她稱之為「師傅」的人,恐懼...自己可能不是自己的事實。「如果鍾離判說的是真的,如果我是被...編程的,那麼答案應該在那裡。」

「你確定?」刑世綸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管道中的燈光昏黃而閃爍,照亮了他毀容的左臉,那道疤痕從顴骨延伸到下巴,像一條蜈蚣趴在他的皮膚上,像是一個...標記。「如果那裡有埋伏...」

「那就一起死。」季言予抬起頭,看著刑世綸的眼睛,在那雙眼睛中看到了同樣的恐懼,同樣的迷茫,同樣的...憤怒。「但我必須知道。我必須知道我是誰,我必須知道我的記憶有多少是真的,我必須知道...為什麼我總是能感覺到你的體溫,為什麼我總是知道如何調整面具的厚度來匹配你的表情,為什麼...」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沙啞:「為什麼我看到你的臉時,會有一種...歸屬感。」

刑世綸沉默了。他看著她,看著這個身材高大、雙手佈滿疤痕、眼神中充滿痛苦的女人。他想起了皮革工廠的那個夜晚,想起了鐵鏈和火焰,想起了她的顫抖和...屈服。但現在,他看到的不是一個俘虜,不是一個敵人,而是一個...同類。一個同樣被組織製造、被組織利用、被組織背叛的產品。

「走吧。」刑世綸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她的手腕,溫度透過皮膚傳遞。「我們一起找出真相。」

他們在管道中穿行了約莫三十分鐘,最後來到一個隱藏的出口。出口通向一棟老舊的公寓樓後巷,樓房的外牆剝落,窗戶破碎,看起來已經廢棄多年。但季言予知道,這只是偽裝。真正的訓練室在地下,在一個只有她知道入口的地方。

她帶著刑世綸繞到樓房的側面,那裡有一個被雜草掩蓋的通風口。她移開通風口的鐵柵欄,露出一個狹窄的樓梯,通向黑暗的深處。

「跟緊我。」季言予鑽入樓梯,肩膀摩擦著狹窄的牆壁。

樓梯很窄,只能容納一個人通過,空氣中飄著一股霉味和化學藥劑的氣味。季言予的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中迴盪,伴隨著她急促的呼吸聲。她的心跳加速,不是因為體力消耗,而是因為...即將面對的記憶。

她想起了第一次在這裡醒來的情景。那是十年前,她睜開眼睛,看到一個老婦人坐在她面前,面容慈祥而威嚴,雙手佈滿了與她現在相似的疤痕。老婦人告訴她,她是季言予,是一名革制師,她的職責是學習製作人皮面具,維護組織的面部檔案。她沒有懷疑,因為她的腦海中充滿了知識——如何剝離皮膚,如何調整「凍土」的濃度,如何...保養原皮的臉。

她以為那是天賦,以為那是訓練的結果,以為那是...命運。

但現在,她知道那可能是植入的,可能是複製的,可能是...謊言。

樓梯的盡頭是一扇鐵門,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個生物識別掃描器。季言予將手掌按在掃描器上,掃描器發出紅色的光芒,掃描她的指紋和掌紋。

「身份確認,革制四十八號。」機械的聲音響起,鐵門緩緩打開。

門後是一個寬敞的空間,與鍾離判的檔案室不同,這裡充滿了生氣——或者說,曾經充滿了生氣。房間的中央擺放著一張手術台,周圍是各種製作面具的工具:解剖刀、鑷子、顯微鏡、縫合針,以及無數裝著「凍土」溶液的玻璃瓶。牆壁上掛滿了人皮面具的半成品,有些已經乾燥,有些還在保濕箱中保存,呈現出詭異的粉紅色。

但房間的角落,那個她最熟悉的位置,那個老婦人總是坐著的位置...現在是空的。

「師傅?」季言予喊道,聲音在空曠的房間中迴盪,顯得孤獨而渺小。

沒有回答。只有她的回音,像是嘲笑,像是...預告。

她走向那個角落,腳步聲在地板上敲擊出孤獨的節奏。那裡有一張椅子,一張老舊的扶手椅,椅子的皮革已經磨損,露出裡面的填充物。椅子上放著一個東西,一個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一個控制面板,上面有無數的按鈕和開關,以及一個小型的螢幕。

「這是什麼?」刑世綸跟在她身後,目光掃過房間,掃過那些工具,掃過那些面具,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他的手悄悄移向腰間的陶瓷牙籤。

季言予沒有回答。她拿起控制面板,手指顫抖地按下一個開關。房間的燈光突然變化,從昏黃變成慘白,照亮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歡迎回來,季言予。」

那是一個老婦人的聲音,慈祥而威嚴,與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但聲音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而是從...四面八方,從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從那些掛在牆壁上的面具,從那張手術台,從...她手中的控制面板。

「師傅?」季言予喊道,轉向四周,尋找聲音的來源。她的瞳孔在慘白的燈光下放大,充滿了恐懼。「你在哪裡?」

「我在這裡。」聲音說,然後,房間的陰影中走出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老婦人,穿著灰色的長袍,頭髮花白,面容慈祥。但當她走近燈光下時,季言予看到了...異常。老婦人的動作太過僵硬,每一步都像是被精確計算過的,膝蓋彎曲的角度,手臂擺動的幅度,全部一模一樣,重複著,重複著...

「師傅...」季言予的聲音變得沙啞,帶著一絲恐懼,後退了一步。

老婦人停下腳步,站在距離她三米的地方。燈光照亮了老婦人的臉,那張臉與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每一道皺紋,每一塊老年斑,全部完美無缺。但眼睛...眼睛是死的。沒有光芒,沒有情感,沒有...靈魂。

「歡迎回來,季言予。」老婦人重複道,嘴唇的動作與聲音不完全同步,有一個微小的延遲,像是...配音。

「你不是...」季言予又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冰冷的牆壁,「你不是真人。」

老婦人沒有回答。她抬起手,動作僵硬而機械,指向房間的另一端。「課程繼續。今天學習的內容是:如何處理原皮四十九號的面部損傷。請準備工具:解剖刀三把,凍土溶液五百毫升,縫合針...」

「閉嘴!」季言予尖叫,聲音撕裂了房間的寂靜。她將手中的控制面板砸向老婦人,面板擊中老婦人的胸口,發出沉悶的響聲——不是肉體的聲音,是金屬的聲音,是...機械的聲音。

老婦人後退了一步,但沒有倒下。她的胸口凹陷了一塊,露出裡面的結構——不是骨骼,不是內臟,是齒輪,是電線,是...機械零件。

「自動教學傀儡。」刑世綸握緊了陶瓷牙籤,指節發白。「這是一個機器人,一個...屍體做成的機器人。」

季言予看著那個凹陷的胸口,看著那些轉動的齒輪,感到一陣噁心,一陣眩暈,一陣...崩潰。她想起了過去的十年,想起了無數個日夜,她坐在這個老婦人面前,學習如何製作面具,學習如何保養原皮的臉,學習...如何成為一個革制師。她記得老婦人的觸摸,記得她手把手教她如何拿解剖刀,記得她...溫暖的體溫。

但現在,她知道那一切都是假的。沒有溫暖,沒有觸摸,沒有...師徒之情。只有機械,只有程序,只有...謊言。

「為什麼...」季言予跪倒在地,雙手抱住頭,身體劇烈顫抖。「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要給我一個假的師傅...為什麼...」

「因為真正的葉由真已經死了。」刑世綸走近那個機械傀儡,仔細觀察它的結構。傀儡的臉部是一張精緻的人皮面具,與真人的皮膚幾乎無法區分,但頸部有一道明顯的接縫,接縫下面是金屬的骨架。「鍾離判說過,真正的第五代革制師早在十年前就已經死亡。你是被...編程的,被植入記憶,被訓練成...第六代。」

「葉由真...」季言予低聲重複這個名字,淚水混著灰塵流下。「她...她是誰?她與我有什麼關係?」

刑世綸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她與我母親同名。」

季言予抬起頭,看著他。刑世綸的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痛苦,困惑,以及...一絲懷疑。

「我母親也叫葉由真。」刑世綸的喉結滾動,「她在我的檔案中顯示,曾經是組織的第三代革制師。她在我十五歲時...死於一場意外。或者說,組織告訴我那是意外。」

兩人對視著,在慘白的燈光下,在機械傀儡的注視下,在無數面具的圍繞中。一個可怕的假設在他們腦海中浮現——如果刑世綸的母親是第三代革制師,如果葉由真是第五代,如果季言予是第六代...那麼他們的相遇,他們的配對,他們的...一切,都是設計好的,都是組織安排的,都是...

「家族詛咒。」季言予低聲說,聲音顫抖。「鍾離判說過,『原皮』與『革制』的配對是家族遺傳的詛咒。我們不是隨機被選中的,我們是...被培育的,被配對的,被...」

「閉嘴。」刑世綸走向房間的牆壁,那裡掛著一面鏡子,鏡子中映出他毀容的臉,映出季言予崩潰的身影,映出...他們的絕望。他的手指在鏡面上劃過,留下一道痕跡。「我不想聽,我不想知道,我...」

他停下來,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左臉的疤痕猙獰而醜陋,但右臉...右臉與那些掛在牆上的面具一模一樣,與第零代,與第一代,與每一代...都一模一樣。

「我是複製品。」刑世綸像是在對自己說,像是在對整個世界說。「我們都是複製品。我的臉,我的手法,我的...記憶,都是複製的。我以為我是原創,我以為我是獨一無二的,但實際上...我只是一個產品,一個可以被替換的,可以被銷毀的...產品。」

他轉身,看向季言予,眼中充滿了痛苦:「你說得對。我們沒有選擇。無論我們做什麼,都是組織贏。我們反抗,我們成為測試數據;我們服從,我們成為...永遠的奴隸。」

季言予站起身,雖然雙腿還在顫抖,雖然身體還在抗議,但她站了起來。她走向那個機械傀儡,那個她曾經稱之為「師傅」的東西,仔細觀察它的結構。傀儡的胸口還在運轉,齒輪還在轉動,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像是在...呼吸。

「不。」季言予走向房間的牆壁,那裡掛著無數的面具半成品。她取下一張,那是一張空白的臉,沒有五官,沒有特徵,只有...可能性。她將面具拿在手中,感受著它的質感,感受著「凍土」保存下來的神經活性。「我們還有選擇。鍾離判給了我們第零代的膠片,給了我們終止代碼。如果我們能夠找到原始檔案,如果我們能夠關閉系統...」

「然後呢?」刑世綸問,眼中閃過一絲迷茫。「我們變成什麼?沒有身份,沒有過去,沒有...存在的證明?」

「我們變成...自己。」季言予將面具砸向地面,面具碎裂,發出沉悶的響聲。然後她走向下一張,再下一張,將牆壁上所有的面具全部扯下,全部砸碎,全部...毀滅。「不是原皮,不是革制師,不是產品。只是...兩個人。兩個被組織傷害過,但還活著的人。」

她砸碎了最後一張面具,站在滿地的碎片中,喘著粗氣,雙手流血——不是因為面具的碎片割傷,而是因為她握得太緊,因為她的指甲嵌入了自己的掌心。

刑世綸看著她,看著這個崩潰卻又堅強的女人,突然感到一絲...敬佩。不是因為她的力量,而是因為她的憤怒。那種憤怒他也有,那種被背叛、被利用、被...製造的憤怒。

「那我們就毀了它。」刑世綸走向房間的角落,那裡有一個保險櫃,是整個訓練室唯一上鎖的東西。「這裡面應該有你的檔案,有你的...原始數據。如果我們能夠找到證據,找到你是被複製的證據...」

「然後呢?」季言予看著滿地的面具碎片,看著那些曾經是她「作品」的殘骸,突然感到一絲...解脫。「我們拿著證據去哪裡?警察局?媒體?誰會相信我們?誰能對抗組織?」

「我們不需要別人相信。」刑世綸開始破解保險櫃的密碼,動作熟練而迅速。「我們只需要自己知道。我們需要知道,我們不是產品,我們不是...程序。我們是...」

他停頓了一下,保險櫃打開了。裡面沒有文件,沒有數據晶片,只有一個小型的顯示屏,以及一個...指紋掃描器。

「身份確認。」顯示屏亮起,顯示出一行字:「請放置掌紋以繼續。」

季言予走近,看著那個掃描器。她知道這是什麼,這是訪問她原始檔案的最後一道關卡。如果她真的是「革制四十八號」,如果她的指紋真的匹配...那麼她就證明了自己的身份,證明了自己是組織的產品。

但如果...不匹配呢?

「如果我不是我呢?」季言予低聲說,聲音顫抖。「如果我的指紋不匹配,如果我...是另一個人,是某個被複製的...」

「那就證明我們都是假的。」刑世綸說,「但即使是假的,我們也存在。我們呼吸,我們思考,我們...憤怒。這就夠了。」

季言予深吸一口氣,將手掌按在掃描器上。

掃描器發出紅色的光芒,掃描她的掌紋,她的指紋,她的...身份。然後,顯示屏上出現了一行字:

「身份不匹配。檢測到複製品特徵。訪問拒絕。」

季言予的身體僵硬了。她看著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試圖理解它的含義。身份不匹配。複製品特徵。訪問拒絕。

「這是什麼意思?」她收回手掌,看著自己的手指,聲音幾乎是耳語。

刑世綸看著顯示屏,然後看向她,眼中充滿了震驚和...理解。「意思是,你不是季言予。或者說,你不是...正版的季言予。」

「我是...複製品?」她看著自己的手指,這雙手,這雙佈滿疤痕、曾經製作無數面具的手,不是她的?或者說,不是...原版的她的?

「也許季言予已經死了。」刑世綸說,「就像葉由真一樣。組織複製了她,創造了你,給你她的記憶,她的技術,她的...身份。但你不是她,你是一個...替代品。」

季言予後退,背靠著牆壁,身體無力地滑下,坐在滿地的面具碎片中。她看著自己的雙手,看著那些疤痕,那些她以為是十年工作積累的疤痕,現在卻顯得如此...虛假。

「那我到底是誰?」她問,帶著一絲絕望。「如果我連名字都不是我的,如果我連記憶都不是我的,如果我連...身體都不是我的...那我到底是什麼?」

刑世綸走到她身邊,蹲下來,與她平視。他的臉上沒有表情,或者說,那道疤痕讓他的表情變得難以辨認,但他的眼神...他的眼神中有一絲溫暖,一絲理解,一絲...同病相憐。

「你是我們。」刑世綸說,「你是那個在皮革工廠與我戰鬥的人,你是那個在工作室與我並肩作戰的人,你是那個...砸碎所有面具,拒絕做工具的人。這些都是真的,這些都是...你。」

「但我的過去...」

「是假的。」刑世綸說,「但你的現在是真的。你的憤怒是真的,你的反抗是真的,你的...存在是真的。組織可以給你假的記憶,但他們不能給你假的靈魂。那個想要毀滅這一切的東西,那個拒絕服從的東西,那個...憤怒的東西,那是你的,沒有人能奪走。」

季言予看著他,看著這個毀容的殺手,這個同樣被製造、被複製、被...背叛的男人。他的話像是一道光,穿透了她心中的黑暗,讓她看到了一絲...希望。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她問,雖然還帶著顫抖,但帶著一絲決絕。「我們沒有身份,沒有過去,沒有...存在的證明。」

「我們有彼此。」刑世綸伸出手,握住了她顫抖的手。「我們是彼此唯一的證明。如果我死了,你就成為唯一記得我的人;如果你死了,我就成為唯一記得你的人。在這個被組織控制的世界裡,我們是彼此唯一的...真實。」

季言予看著他們交握的手,看著那雙佈滿疤痕的手和那雙毀容的手,突然感到一絲...溫暖。不是浪漫的溫暖,不是愛情的溫暖,而是...共鳴。兩個被世界拋棄的產品,兩個沒有過去的幽靈,兩個...想要證明自己存在的靈魂。

「好。」季言予握緊了他的手。「那我們就一起。一起找出第零代的檔案,一起終止這個系統,一起...成為我們自己。」

刑世綸點了點頭,站起身,將她也拉起來。他們站在滿地的面具碎片中,站在機械傀儡的注視下,站在...真相的廢墟中。

「但我們需要計劃。」刑世綸走向那個機械傀儡。傀儡還在運轉,還在發出嗡嗡的聲響,雖然胸口凹陷,雖然暴露了內部的機械,但還在...活著。「這個東西,雖然是假的,但它知道東西。它有葉由真的記憶,有訓練的數據,有...我們需要的信息。」

他轉向控制面板,開始操作。面板上的按鈕很多,但他憑藉著組織訓練的記憶,開始尋找...檢索功能。

「你在做什麼?」季言予走近他。

「找答案。」刑世綸按下一個按。機械傀儡突然動了,不是走向他們,而是走向房間的牆壁,在那裡停下,然後...牆壁打開了,露出一個隱藏的儲藏室。

儲藏室裡堆滿了文件,古老的紙質文件,在這個數字化的時代顯得如此...格格不入。文件的標籤上寫著各種代號,各種日期,各種...實驗記錄。

「這是...」季言予走進儲藏室,拿起一份文件,翻開。文件上記錄著無數的數據,無數的實驗結果,無數的...名字。

「複製實驗記錄。」刑世綸拿起另一份文件。「第零代到第六代的完整記錄,包括...失敗品。」

「失敗品?」

「那些沒有成功植入記憶的複製品,那些...被銷毀的實驗體。」刑世綸翻開文件。文件上有照片,有無數的照片,每一張都是一個與他或她相似的面容,但表情空洞,眼神迷茫,像是...沒有靈魂的娃娃。

季言予看著那些照片,感到一陣寒意。那些面孔,有些與她驚人地相似,有些與刑世綸驚人地相似,有些...結合了他們的特徵。組織不僅在複製他們,還在...實驗,還在嘗試創造更完美的組合,更完美的...產品。

「我們必須燒了這些。」季言予攥緊拳頭,但帶著決絕。「所有記錄,所有數據,所有...證據。如果我們不能終止系統,至少我們可以讓組織無法繼續複製我們。」

「同意。」刑世綸開始收集文件。但就在這時,機械傀儡突然發出了聲音。

「警告。未授權訪問檢測。自毀程序啟動。」

傀儡的身體開始發光,從內部透出紅色的光芒,像是過熱,像是...爆炸的前兆。

「該死!」刑世綸大喊,抓住季言予的手,向出口跑去。「它要自爆!」

他們衝出訓練室,衝上樓梯,在身後,傳來了巨大的爆炸聲,熱浪從背後襲來,將他們推倒在地。

他們趴在地上,喘著粗氣,感受著背後的灼熱。訓練室,那個充滿了謊言和記憶的地方,那個他們曾經以為是「家」的地方,現在正在...燃燒,正在崩塌,正在化為灰燼。

「結束了。」季言予趴在地上,淚水混著灰塵流下。「一切都結束了。」

「不。」刑世綸站起身,將她也拉起來。他的臉上沾滿了灰塵,那道疤痕在煙熏下顯得更加猙獰,但他的眼神...他的眼神依然堅定。「這只是開始。我們還有膠片,我們還有第零代的設計圖,我們還有...彼此。」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滿臉灰塵、雙手顫抖、眼神卻異常明亮的女人。在火光的映照下,她看起來不再像一個革制師,不再像一個產品,不再像一個...複製品。她看起來像一個人,一個真實的,憤怒的,活著的人。

「走吧。」刑世綸伸出手。「去終止這一切。」

季言予看著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後...握住了它。不是因為她需要支持,不是因為她害怕,而是因為...在這個虛假的世界裡,這雙手是唯一的真實。

他們轉身離開,走向夜色,走向未知,走向...可能的自由。

在他們身後,訓練室的火焰沖天而起,照亮了夜空,照亮了...他們的背影。

第七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