剽黑:披著羊皮身上的狼: 第十二站:證明
皮革工廠的廢墟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輪廓,斷裂的樑柱像是一根根被折斷的骨頭,刺向灰濛濛的天空。刑世綸坐在一塊倒塌的水泥板上,視線落在手中那個發信器上,裴仁心的最後訊息還在螢幕上閃爍:「紅凍土解藥:高溫六十度。」
「他死了。」季言予的嗓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某種確定的語調。她站在工廠的入口處,視線落在遠處的街道上,那裡有一個黑色的身影躺在地上,周圍正在聚集一群烏鴉。「核朴娜殺了他。」
「他知道會死。」刑世綸啞著嗓子說,將發信器塞進口袋,站起身,拍去褲子上的灰塵。「但他還是傳遞了情報。這是...技術尊嚴。」
季言予轉過身,視線與他平視。她的臉上佈滿了煙灰與血跡,左額角有一道新的傷口,血液已經凝固成黑色的痕跡。她的雙手還在顫抖,那是「凍土」中毒的症狀,也是長時間緊張後的肌肉痙攣。
「高溫六十度。」她嘶啞地問,「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們有武器了。」刑世綸盯著角落那個廢棄的鍋爐,表面佈滿了生鏽的鐵皮與黑色的黴菌。他檢查了一下鍋爐的結構,發現內部還殘留著一些燃料,足夠產生高溫。「但這也意味著...我們需要更接近核心。」
「組織的核心?」季言予不安地追問。
「不。」刑世綸轉向她,視線與她平視。「我們自己的核心。我們的...版權。」
他的手指伸向自己的左臉,那裡已經有一道傷口,是之前在地下設施中自己劃下的,從顴骨延伸到下巴,血液已經凝固,但還在隱隱作痛。那道傷口破壞了他的面部對稱性,讓他的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
「這不夠。」他咬牙切齒地說,「組織有我的生物識別數據。我的指紋、我的虹膜、我的面部結構。即使我毀容,他們仍然可以通過骨骼結構識別我。他們仍然可以...複製我。」
「你想要什麼?」季言予警覺地問。
「我想要...無法被複製。」刑世綸從口袋中掏出一把解剖刀,那是季言予的工具,他在之前的逃亡中撿到的。刀刃在晨光中閃爍,鋒利得幾乎可以切割空氣。「我想要證明,我是原創,不是複製品。我想要...銷毀我的版權。」
季言予的身體僵硬了,她的視線落在那把解剖刀上,然後落在他的臉上。她明白了他的意圖,那種意圖瘋狂得令人窒息,但又合理得令人無法反駁。
「你確定?」她顫聲問。
「我確定。」刑世綸走向工廠的另一個角落,那裡有一個破損的鏡子,鏡面佈滿了裂紋,但仍然可以反射出模糊的影像。他站在鏡子前,視線與自己的倒影對視。「從我發現自己是第6代產品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他將解剖刀對準自己的左臉,刀刃貼著皮膚,感受著那種冰冷的觸感。他的視線落在鏡中的自己,那張臉上還帶著疲憊與傷痕,但眼神中帶著一種冷靜的決心。
「我需要妳的幫助。」他沒有回頭,聲音沙啞。「我需要妳告訴我,如何切割不傷及主神經。如何確保疤痕無法被修復。如何...徹底毀掉這張臉。」
季言予沉默了,她的視線在他的背影與那把解剖刀之間游移。她想起了自己的訓練,那些無數個夜晚,她在屍體的面部練習剝離技術,學習如何保存神經肌肉記憶,學習如何製作完美的人皮面具。她從未想過,這些技術會被用來...毀容。
「顴骨結構。」她終於開口,聲音發飄,像是在進行某種學術討論。她走向他,站在他身後,視線落在鏡中的他的臉上。「如果你破壞顴骨結構,面部輪廓會永久改變。即使組織有你的原始數據,他們也無法匹配。」
「如何破壞?」刑世綸追問。
「從顴骨弓下方切入。」季言予伸出手指,輕輕觸摸著他的顴骨位置,感受著下面的骨骼結構。「這裡有一條縫隙,是顴骨與顳骨的連接處。用解剖刀沿著這個角度切入,可以切斷顴骨弓,讓顴骨塌陷。」
她的手指在他的臉上移動,像是在進行某種術前檢查。她的觸覺神經因為「凍土」中毒而變得遲鈍,但她仍然可以感受到他皮膚的溫度,那種屬於活人的、溫暖的溫度。
「會很痛。」她提醒道。
「我知道。」刑世綸將解剖刀對準她指示的位置,刀刃貼著皮膚,輕輕按壓。「沒有麻醉?」
「沒有。」季言予從口袋中掏出一卷繃帶,還有一瓶從工廠中找到的酒精。「我只有這些。酒精可以消毒,但不能止痛。」
「足夠了。」刑世綸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切割。
刀刃刺入皮膚,帶來一陣劇痛。那種痛感不是瞬間的,而是持續的、深入骨髓的,像是有無數的針在刺入他的神經。他的肌肉本能地收縮,想要逃避那種痛苦,但他強迫自己保持靜止。
「繼續。」季言予緊盯著刀刃,看著它緩緩深入,切開皮膚、脂肪層、肌肉,直到觸碰到骨骼。「顴骨弓在更深處。你需要用力。」
刑世綸咬緊牙關,手中的解剖刀用力向下壓。刀刃與骨骼摩擦,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聲音,像是某種動物在啃咬骨頭。那種震動通過刀刃傳遞到他的手掌,讓他的手指感到一陣麻痺。
「切斷了。」季言予盯著傷口,那裡已經露出白色的骨骼,還有正在噴湧的血液。「顴骨弓已經切斷。現在,你需要讓它塌陷。」
刑世綸將手指伸入傷口,觸摸到那根已經切斷的骨骼。他的手指用力一壓,顴骨弓發出一聲沉悶的斷裂聲,然後向內塌陷,改變了他的面部輪廓。
劇痛讓他的視線變得模糊,他的身體開始搖晃,但他強迫自己保持站立。他的左手扶住鏡子的邊緣,支撐著自己的體重,右手仍然握著那把沾滿血液的解剖刀。
「止血。」季言予將酒精倒在傷口上,液體與血液混合,帶來一陣灼熱的刺痛。然後她用繃帶緊緊纏繞住傷口,阻止血液的流失。
「下一處。」刑世綸的聲音因為劇痛而發顫,但語調中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他的視線落在鏡中的自己,那張臉已經變得扭曲,左側的顴骨塌陷下去,形成一個詭異的凹陷。「面部神經。」
「面部神經有七個主要分支。」季言予像是在進行某種學術講解,她的手指再次伸向他的臉,輕輕觸摸著傷口周圍的皮膚。「如果你切斷顴骨支與下頜緣支,你的左側面部會永久癱瘓。無法微笑,無法皺眉,無法...被識別。」
「如何切斷?」刑世綸喘著氣問。
「從傷口深入。」季言予的手指在傷口周圍移動,指示著神經的位置。「這裡,大約兩厘米深。你可以感受到一條細線,那就是神經。」
刑世綸將解剖刀再次伸入傷口,刀刃在血肉中摸索。他的觸覺因為疼痛而變得遲鈍,但他仍然可以感受到那條細線,那種與周圍組織不同的質感。
他用力一劃。
那種痛感與之前的完全不同,不是局部的刺痛,而是蔓延整個面部的灼熱,像是有火焰在他的皮膚下燃燒。他的左側面部瞬間失去了感覺,像是被注射了大量的麻醉劑,但那種麻木中帶著一種詭異的刺痛。
「切斷了。」季言予盯著那條白色的神經在血液中抽搐了幾下,然後完全靜止。「顴骨支已經切斷。你的左側面部...已經癱瘓了。」
刑世綸試圖微笑,但他只能感受到右側面部的肌肉在牽動,左側像是戴著一張僵硬的面具,沒有任何反應。那種感覺詭異得令人不安,像是他的臉被分成了兩個部分,一個還活著,一個已經死去。
「繼續。」他喘著粗氣,聲音發顫。他的視線落在鏡中的自己,那張臉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左側塌陷、癱瘓,與右側形成鮮明的對比。「皮下芯片。」
「什麼芯片?」季言予困惑地問。
「組織在我入職時植入的識別芯片。」刑世綸的手指伸向自己的後頸,在那裡有一個微小的凸起,幾乎無法察覺。「用於追蹤與識別。即使我毀容,他們仍然可以通過這個芯片找到我。」
「在皮下多深?」季言予皺眉。
「大約三毫米。」刑世綸將解剖刀對準後頸的位置,刀刃貼著皮膚。「我需要妳幫我取出它。」
季言予沉默了,她的視線落在他的後頸上,那裡的皮膚光滑而完整,只有一個微小的凸起顯示著芯片的位置。她知道這個操作有多危險,後頸是脊椎與大腦的連接處,任何失誤都可能導致癱瘓或死亡。
「我沒有麻醉。」她提醒道。
「我知道。」刑世綸將解剖刀遞給她,刀柄上還沾著他的血液。「我相信妳的技術。」
季言予接過解剖刀,感受著刀柄上殘留的體溫。她的手指在顫抖,那是「凍土」中毒的症狀,也是緊張的表現。她強迫自己保持冷靜,將刀刃對準他後頸的凸起。
「我會盡快。」她低聲說。
「不用快。」刑世綸的身體向前傾斜,雙手撐在鏡子的邊緣,將後頸暴露給她。「要準確。」
刀刃刺入皮膚,帶來一陣劇痛。刑世綸的身體僵硬了,他的手指緊緊抓住鏡子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咬緊牙關,忍受著那種深入骨髓的痛苦。
季言予的動作精確而緩慢,刀刃在皮下三毫米處移動,尋找那個芯片的位置。她的觸覺神經雖然遲鈍,但她仍然可以感受到那個硬物,那種與周圍組織不同的質感。
「找到了。」她低語,刀刃輕輕撬動,將芯片從周圍的組織中分離。
那種痛感達到了頂峰,像是有無數的針在刺入他的脊椎。刑世綸的視線變得模糊,他的身體開始搖晃,但他強迫自己保持靜止,不能移動,不能影響她的操作。
「取出來了。」季言予用鑷子夾住芯片,將它從傷口中取出。那是一個微小的黑色物體,大約只有米粒大小,表面佈滿了細小的電極。「這就是...你的版權。」
刑世綸轉過身,視線落在那個芯片上。那個微小的物體,承載著他作為「原皮」的所有識別信息,也是組織控制他的根本。現在,它被取出了,他被解放了,從某種意義上說。
「銷毀它。」他嘶啞地命令。
季言予將芯片放在地上,用解剖刀的刀柄將其砸碎。芯片在水泥地上碎裂,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細小的電極四散飛濺,像是一顆被碾碎的昆蟲。
「完成了。」她用繃帶纏繞住他後頸的傷口,然後退後一步,視線落在他的臉上。
那張臉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樣子。左側的顴骨塌陷,面部肌肉癱瘓,皮膚上佈滿了傷口與血跡。他的眼神仍然冷靜,但那种冷靜中帶著一種詭異的陌生感,像是另一個人正在通過他的眼睛看著世界。
「感覺如何?」她問。
「自由。」刑世綸沙啞地回答,再次看向鏡中的自己,那張面目全非的臉。他的左側面部無法做出任何表情,只有右側可以微微牽動,形成一種詭異的、不對稱的微笑。「我不再是『原皮』。我不再是第6代。我是...我自己。」
「組織仍然可以通過DNA識別你。」季言予提醒道。
「DNA可以改變。」刑世綸從口袋中掏出一個小型的注射器,裡面裝滿了透明的液體。「這是『凍土』的變種,可以導致基因突變。我從藍愛蒂的實驗室中找到的。」
「你會死。」季言予警覺地說。
「也許。」刑世綸將注射器對準自己的手臂,針頭刺入靜脈。「但即使我死,我也是作為『自己』死去,而不是作為『產品』。」
他按下活塞,藥液緩緩注入他的血管。他的身體開始顫抖,那種顫抖與之前的疼痛不同,是從內部發出的,像是某種東西正在他的細胞中改變。
「這需要時間。」他的聲音因為藥效而變得沙啞。「基因突變不是瞬間完成的。可能需要幾天,可能需要幾週。在這之前,我仍然是...目標。」
「我們需要離開這裡。」季言予扶住他的手臂,支撐著他的體重。「組織會派人來。核朴娜已經知道我們的位置。」
「去哪裡?」刑世綸問。
「檔案室。」季言予的視線落在遠處的天際線上,那裡,廢棄電視台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鍾離判死前說過,那裡有所有的迭代記錄。如果我們能銷毀那些記錄...」
「我們就能終結這一切。」刑世綸點了點頭,雖然那個動作因為面部癱瘓而變得詭異。「走吧。」
兩人相互攙扶著,向工廠的出口走去。刑世綸的左側身體因為面部神經的損傷而變得有些不協調,他的步伐蹣跚,但眼神中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
在工廠的門口,他停下了腳步,轉身看向鏡子的方向。那面破損的鏡子還在反射著晨光,鏡中的他的倒影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但那種面目全非中帶著一種詭異的真實。
「版權已失效。」他低聲說。
「從今天起。」季言予扶住他的手臂,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晨光中。「我們是自己的盜版。」
身後,皮革工廠的廢墟在晨風中發出低沉的呻吟,像是一頭正在死去的巨獸。而在城市的某個角落,核朴娜正在集結支援,準備下一次的追擊。
但此刻,在這短暫的晨光中,兩個「產品」選擇了成為「自己」,即使那種選擇意味著毀容、痛苦、與可能的死亡。
檔案室的燈光在黃昏時分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橘紅色,像是腐爛的夕陽透過破碎的窗戶灑入,將一切都籠罩在一層詭異的光暈中。季言予坐在一張生鏽的鐵椅上,雙手攤開放在膝蓋上,視線落在那些佈滿化學灼傷疤痕的手掌上。疤痕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不規則的紋路,像是一張被反覆摺疊又攤開的地圖,記錄著她十五年來作為「革制師」的每一道傷痕。
但此刻,那些陳舊的疤痕之外,她的皮膚上出現了新的變化——細小的紅點,從指尖開始,向著手腕蔓延,像是一種無形的藤蔓正在吞噬她的雙手。那些紅點不是皮疹,不是過敏,而是核朴娜的高週波振動刀留下的毒素痕跡,一種專門針對觸覺神經的化學武器,正在她的體內緩慢而堅定地擴散。
「什麼時候開始的?」刑世綸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帶著某種確定的語調,像是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人在尋求確認。他站在檔案室的窗前,視線落在窗外的廢墟上,那裡的晨光正在被烏雲遮蔽,遠處傳來雷聲的轟鳴,預示著一場暴風雨的來臨。
「三天前。」季言予平靜地回答,不像是在談論自己的身體正在崩潰。她的右手食指輕輕觸碰著左手掌心的紅點,感受著那種異常的觸感——不是疼痛,而是麻木,像是有某種東西正在她的皮膚下沉睡,正在竊取她最珍貴的感官。「在皮革工廠的時候,核朴娜的刀不只是切割。高週波振動刀釋放某種能量,某種...毒素。我當時沒有感覺,但現在...」
她的聲音停頓了,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摩挲,試圖捕捉那種正在消失的觸感。她曾經可以通過觸摸分辨一張人皮的厚度,可以感知毛孔的排列方向,可以判斷一具屍體的死亡時間精確到小時。但現在,她的指尖正在變得遲鈍,那種敏銳正在像沙漏中的沙子一樣流逝。
「針對觸覺神經的毒素。」刑世綸轉過身,視線落在她的雙手上,那雙曾經靈巧得可以製作出37張完美面具的手。他的左臉還在滲出血液,那道從顴骨延伸到下巴的傷口已經開始發炎,腫脹得讓他的左眼幾乎無法完全睜開,但他似乎對自己的傷勢毫無感覺,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雙手上。「組織開發的。專門對付革制師。代號『無觸』,可以在七十二小時內完全破壞觸覺神經受體,導致永久性感覺喪失。」
季言予沉默了,她的視線仍然落在自己的雙手上。那些手曾經是她最珍貴的工具,是她作為「革制師」的根本,是她存在價值的證明。她的觸覺神經曾經敏銳得可以感知皮膚的厚度差異精確到0.1毫米,可以分辨毛孔的排列方向,可以通過觸摸判斷一個人的年齡、健康狀況、甚至情緒狀態。但現在,那種敏銳正在消失,那種麻木正在向著手掌蔓延,像是一種無形的侵蝕,正在奪走她的一切。
「還有多久?」她問,聲音發飄,但語調深處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她的手指無意識地交纏在一起,像是在尋找某種安慰,某種證明它們還活著的證據。
「根據組織的檔案。」刑世綸從檔案架上抽出一個標註著「機密」的文件夾,扔給她。文件夾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她的膝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針對革制師的毒素,完全發作需要七十二小時。一旦發作,觸覺神經會永久壞死。無法恢復。無法治療。無法...逆轉。」
季言予接過文件夾,翻開第一頁。那裡是一張技術說明書,詳細描述了那種毒素的作用機制——一種針對觸覺神經受體的蛋白質,可以阻斷神經信號的傳遞,導致永久性的感覺喪失。說明書上還附帶了各種實驗數據,顯示毒素在不同體質上的擴散速度,以及...發作後的症狀描述。
「還有十二小時。」她說,像是正在陳述一個與天氣有關的事實。她合上文件夾,視線落在檔案室的角落。那裡有一個她之前沒有注意到的櫃子,櫃門微微敞開,露出裡面的各種工具與材料——解剖刀、縫合針、電動解剖刀,還有幾瓶藍色的液體,那是「凍土」溶液的高濃度版本。「足夠做最後一張面具。」
「什麼面具?」刑世綸問,聲音中帶著一絲警覺,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一頭正在警惕的野獸。
「空白臉。」季言予站起身,走向那個櫃子,腳步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工具,感受著它們的形狀,記憶著它們的用途,像是在與老朋友告別。「沒有特徵,沒有表情,沒有身份,無法被識別,無法被複製。一張...純粹的空白。一張...無版權的臉。」
「妳的雙手...」刑世綸說,聲音中帶著一絲猶豫,他的視線落在她的手指上,那些手指正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神經正在死去。
「還有感覺。」季言予從櫃子中取出一瓶「凍土」溶液,藍色的液體在玻璃瓶中微微晃動,散發出微弱的熒光。她將瓶蓋打開,將溶液緩緩倒在雙手上,液體與皮膚接觸的瞬間,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那種寒意像是無數根針同時刺入她的皮膚,暫時麻痹了她的痛覺神經,也...延緩了毒素的擴散。「『凍土』可以麻痹痛覺,抑制神經信號的傳遞。讓我在觸覺神經完全壞死之前,完成最後一張面具。」
「這會加速毒素的擴散。」刑世綸說,但語調中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沉重。「『凍土』雖然可以麻痹痛覺,但它也會與毒素產生反應,加速神經細胞的壞死。妳可能...撐不到十二小時。」
「我知道。」季言予從櫃子中取出最後一塊人皮原料,那是她從工作室中搶救出來的,保存在「凍土」溶液中,還保持著原有的柔軟度與彈性。那塊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蒼白色,沒有毛孔,沒有紋理,像是一張等待被賦予生命的畫布。「但我需要完成這張面具。這是我作為『革制師』的最後作品。這是我...對組織的最後反抗。」
她將人皮原料攤開在一張生鏽的鐵桌上,用電動解剖刀沿著邊緣切割。刀刃與皮膚接觸,發出一種沉悶的聲響,像是在切割某種有機的布料,又像是某種生物在發出微弱的呻吟。她的動作仍然精確,但已經不如之前流暢,那種麻木正在影響她的控制,讓刀刃的深度變得不穩定。
「需要我幫忙嗎?」刑世綸問,向前走了一步。
「不用。」季言予拒絕,但語調中帶著一絲固執。她的視線集中在刀刃上,看著它緩緩移動,切割出面具的輪廓。「這是我的工作。我的...技術尊嚴。即使我的雙手正在死去,我也要親自完成這最後一張面具。」
刑世綸沉默了,他退後一步,靠在檔案架上,視線落在她的雙手上。那雙手曾經是他最熟悉的工具,是組織配對給他的「維護者」,是製作他那37張人皮面具的「藝術家」。他曾經無數次坐在她的工作室中,任由她的手指在他的臉上移動,測量、記錄、取樣,為下一張面具收集數據。
但現在他知道,那不是藝術,那是編程。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反應,都是組織設計的,為了讓她能更好地「維護」他,更好地「保養」他的臉,以便組織複製。她不是在創作,她是在執行任務。她不是在表達,她是在維護一個產品。
「妳恨我嗎?」他突然問,但語調中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他的視線落在她的側臉上,那張臉上還帶著煙灰與血跡,左額角有一道新的傷口,但眼神中帶著一種冷靜的專注。
季言予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刀刃在面具的邊緣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比預期的深了幾毫米。她沒有抬頭,視線仍然集中在工作上,但她的聲音從桌面上方傳來,帶著某種沉思的語調。
「恨什麼?」她問。
「恨我是『原皮』。恨妳被編程成我的『維護者』。恨妳的技術,妳的記憶,妳的...一切,都是為了我而存在。恨組織把妳設計成...我的附屬品。」
季言予沉默了,她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面具的表面,感受著那種正在消失的觸感。那種觸感曾經是她最珍貴的,是她作為「革制師」的根本,但現在正在離她而去,像沙子從指縫中滑落,無法挽留。
「我曾經以為自己是藝術家。」她說,但語調中帶著一絲苦澀,像是一杯放久了的咖啡,酸澀而濃烈。她的手指在面具上游走,感受著皮膚的紋理,雖然那種感覺已經變得遲鈍,但她仍然可以勉強分辨出表面的起伏。「我以為我在創造,我在表達,我在製作...完美的面具。每一張面具都是一個作品,一個獨特的創造,一個...藝術品。」
她抬起頭,視線與他平視。那雙眼睛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憤怒,又像是解脫,還有某種深深的疲憊。
「但後來我發現,我只是維護工。」她繼續說,但語調中帶著一絲顫抖。「我的手藝被用來維護一個長期冒充你的未知存在。我的技術,我的訓練,我的...存在,都是為了服務於組織的複製計劃。我不是在創作藝術品,我是在...保養產品。」
她將「凍土」溶液再次倒在雙手上,液體與皮膚接觸,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讓她的手指暫時恢復了一些靈活度。但那種恢復是虛假的,是借來的時間,是...最後的機會。
「但現在不同了。」她說,但語調中帶著一種奇怪的堅定。她拿起電動解剖刀,繼續在面具上工作,切割出眼睛與嘴巴的開口。「現在我知道真相。現在我選擇...製作一張無法被複製的臉。一張空白臉。沒有特徵,沒有表情,沒有...版權。這不是我為組織製作的,這是我為...我自己製作的。」
她的動作越來越遲鈍,那種麻木正在向著手掌蔓延,讓她難以控制刀刃的深度。她試圖切割鼻子與顴骨的部分,但刀刃在皮膚上滑動,無法按照她的意願移動。
「幫我。」她突然說,但語調中帶著一絲請求,那種請求不是軟弱,而是...承認。承認自己的極限,承認自己需要幫助,承認...她正在失去她最珍貴的東西。她將解剖刀遞給他,刀柄上還沾著「凍土」溶液與她的體溫。「我需要切割鼻子與顴骨的部分。但我的手指...已經感覺不到深度了。我不知道刀刃在哪裡,我不知道...我在切割什麼。」
刑世綸接過解剖刀,感受著刀柄上殘留的寒意與她的體溫。他走到她身邊,視線落在那張半成品面具上。面具已經有了基本的輪廓,但鼻子與顴骨的部分還是空白,像是一張等待被完成的畫布。
「如何切割?」他問。
「沿著這條線。」季言予說,她的手指在面具上指示著,動作已經變得遲鈍,像是一個生鏽的機器人在執行預設的程序。「鼻子要完全平坦,沒有鼻梁,沒有鼻翼,沒有任何可以辨識的特徵。顴骨要內陷,改變面部輪廓,讓整張臉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平坦。這樣...無法被識別。無法被複製。無法被...歸檔。」
刑世綸按照她的指示,將刀刃對準面具的鼻子部分。他的動作精確而緩慢,像是在進行某種精細的手術,又像是在雕刻某種珍貴的藝術品。刀刃切割開皮膚,露出下面的脂肪層,然後是肌肉,然後是...空白。他將鼻子部分完全切除,讓面具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坦,像是一張被抹去了所有特徵的...空白。
「完成了。」他說。
季言予接過面具,將它舉到燈光下。那張臉沒有鼻子,沒有顴骨,沒有任何可以辨識的特徵。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眼眶,與一條細長的嘴巴開口,像是一張被抹去了所有表情的...空白。那種空白不是空洞,而是一種...純粹的存在,不帶任何身份,不帶任何歷史,不帶任何...版權。
「完美。」她說,但語調中帶著一絲顫抖。她的雙手還在顫抖,那種顫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神經正在壞死,因為...她正在失去她最珍貴的東西。「這是我作為『革制師』的最後作品。一張...無法被複製的臉。一張...無版權的臉。」
「妳要戴上它?」刑世綸問,聲音中帶著一絲警覺。
「不。」季言予將面具放在桌上,視線落在檔案室的另一個角落。那裡有一個她之前沒有注意到的儲物櫃,櫃門緊閉,上面掛著一把生鏽的鎖。「我要燒毀它。連同那37張面具。連同...我的過去。連同...組織對我的所有控制。」
她走向那個儲物櫃,從口袋中掏出一根髮夾,插入鎖孔中。她的手指雖然已經麻木,但肌肉記憶仍然讓她能夠完成這個簡單的動作。鎖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噠聲,櫃門緩緩打開,露出裡面的內容。
37張人皮面具。
每一張面具都代表著刑世綸從15歲到30歲的每一年,保存狀態各異,最早的幾張已經泛黃脆化,像是一張張被時間遺忘的照片。那些面具被整齊地掛在櫃子裡,每一張都帶著標籤,標註著年份與編號,像是一個精心維護的...檔案。
「這就是...」刑世綸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帶著某種沉重的語調。他走到她身邊,視線落在那些面具上,那些代表著他過去15年的面具。「這就是妳製作的。」
「這就是我被編程製作的。」季言予說,但語調中帶著一絲苦澀。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面具,感受著它們的質地,雖然那種感覺已經變得遲鈍,但她仍然可以勉強分辨出每一張面具的差異。「15歲的那張,是最早的,那時我的技術還不成熟,面具的邊緣還可以看到縫合的痕跡。20歲的那張,是我技術的巔峰,毛孔的排列、皮脂的分泌量、甚至微表情的肌肉牽動,都完美複製。25歲的那張...」
她的聲音停頓了,手指停在一張特別的面具上。那張面具與其他的不同,它的質地更加柔軟,更加...真實,像是用某種特殊的材料製作的。
「那是什麼?」刑世綸問,聲音中帶著一絲警覺。
「那是...」季言予說,但語調中帶著一絲顫抖。「那是用我的皮膚製作的。組織的要求。他們需要測試...『革制師』是否可以被複製。他們取了我的皮膚樣本,讓我製作一張面具,測試是否可以完美地複製我的技術。」
「結果呢?」刑世綸問。
「結果是...」季言予說,但語調中帶著一絲絕望。「結果是可以。我的技術可以被複製,我的皮膚可以被複製,我的...存在可以被複製。這證明了我不是獨一無二的,我只是一个...可以被替換的零件。」
她將那張面具從櫃子中取出,舉到燈光下。那張面具在光線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透明感,像是一張被剝下來的...靈魂。
「但現在,這一切都要結束了。」她說,但語調中帶著一種奇怪的決心。她從口袋中掏出一個打火機,那是她在工廠中找到的,表面佈滿了生鏽的鐵皮,但仍然可以使用。「我要燒毀它們。全部。每一張。每一個版本的『原皮』。每一個版本的...我。」
「讓我來。」刑世綸說。他走到她身邊,從她手中接過打火機,也接過那張用她皮膚製作的面具。他的視線與她平視,那雙眼睛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理解,又像是...共鳴。
他按下開關,火焰從打火機中噴湧而出,在昏暗的檔案室中形成一個微小的光源。他將火焰對準第一張面具——15歲的那張,正是失蹤的那張的複製品。火焰與皮膚接觸的瞬間,發出一種刺鼻的氣味,像是有機物燃燒的氣味,又像是某種化學藥劑的反應,還像是...某種生物在發出最後的尖叫。
面具在火焰中扭曲、變形、收縮,最終化為灰燼。那些灰燼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白色,像是被燒盡的骨頭,又像是...被釋放的靈魂。
「這不只是銷毀。」季言予說,但語調中帶著一絲顫抖。她的視線落在火焰上,那種藍色的火焰是「凍土」燃燒的特徵,只破壞神經與記憶,不傷害皮膚與骨骼。「這是...解放。從『維護工』的身份中解放。從『革制師』的編程中解放。從...組織的控制中解放。」
一張接一張,37張面具,37年的記憶,37個版本的「原皮」,都在火焰中消失。每一張面具的燃燒都帶來一種獨特的氣味,像是每一個年份都有它獨特的...靈魂。20歲的那張帶著某種青春的氣息,25歲的那張帶著某種成熟的沉重,30歲的那張...帶著某種絕望的平靜。
最後一張面具——那張用她皮膚製作的複製品——也被投入火焰。它在火焰中扭曲,但沒有發出任何氣味,像是一張從未有過生命的...空白。或者說,像是一張終於獲得自由的...靈魂。
「完成了。」刑世綸說。他將打火機熄滅,視線落在她的雙手上。那雙手已經完全變成了藍色,「凍土」溶液與毒素混合,形成一種詭異的顏色,像是一雙被詛咒的手套。「妳的雙手...」
「已經壞死了。」季言予說,但語調中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沉重。她試圖彎曲手指,但那些手指沒有反應,像是不再屬於她的身體,像是...兩塊沉重的石頭。「我再也無法製作面具了。我再也無法...被複製了。我再也無法...作為『革制師』存在了。」
她轉向他,視線與他平視。那雙眼睛中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是某種解脫,又像是某種絕望,還有某種...新生的希望。
「但我們還活著。」她說,但語調中帶著一種奇怪的堅定。「我們還可以選擇。選擇如何結束這一切。選擇如何...成為『自己』。」
「如何結束?」刑世綸問。
「找到第7代。」季言予說。她的視線落在檔案室的角落,那裡有一個她之前沒有注意到的門,門上標註著「神經模板儲存室」,字跡已經褪色,但仍然可以辨認。「銷毀所有的模板。讓組織無法再複製任何人。讓『原皮』、『革制師』、所有的...產品,都成為歷史。」
「然後呢?」刑世綸問,但語調中帶著一絲詢問,像是在尋求某種答案,某種...未來的方向。
「然後...」季言予說。她轉向他,視線與他平視,嘴角帶著一絲詭異的微笑,那種微笑中帶著血,帶著灰,帶著一種奇怪的決心。「然後我們成為『空白』。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版權,沒有...身份。純粹的...存在。無法被識別,無法被複製,無法被...歸檔。」
她走向那扇門,雙手雖然已經壞死,但她的步伐仍然堅定,像是...一個正在走向自由的人。刑世綸跟在後面,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後的黑暗中,只留下檔案室中燃燒的餘燼,與那張被遺忘的「空白臉」面具。
檔案室的火焰漸漸熄滅,只剩下灰燼與煙霧在空氣中飄浮,像是一場被遺忘的葬禮的遺跡。37張面具的殘骸散落在地上,像是一個時代的終結,像是一種...舊秩序的崩潰。
而在城市的某個角落,核朴娜正在接近,她的機械義眼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紅光,像是一頭正在追蹤獵物的野獸。她的手中握著高週波振動刀,刀刃在空氣中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像是在預告著...最後的對決。
但此刻,在這短暫的寂靜中,兩個「產品」選擇了成為「空白」,即使那種選擇意味著毀滅、痛苦、與可能的死亡。他們選擇了...自由。
第十二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