剽黑:披著羊皮身上的狼: 第十三站:麻醉
地下診所的燈光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綠色,像是某種腐爛的生物在發光。刑世綸趴在一張生鏽的手術台上,臉部朝下,後頸暴露在空氣中。那裡有一個新的傷口,是季言予之前取出識別芯片時留下的,周圍的皮膚還在發炎,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紅色。
「再深一點。」晝隱白從他身後開口,語氣像在進行例行檢查的醫生,卻又透著某種隱隱的興奮。他身材瘦高,穿著白色喪服,臉上塗著石灰與「凍土」混合的保護層,面容呈現詭異的蒼白色。「記憶芯片不在皮下,在頸椎的縫隙中,靠近延髓的位置。」
「延髓控制心跳與呼吸。」夜現墨從另一側插話,嗓音粗啞,像長期吸煙者的喉嚨在摩擦。他身材矮壯,右眼是機械義眼,發出微弱的紅光,在昏暗燈光下格外刺眼。「如果損傷延髓,他會立刻死亡。沒有搶救的機會。」
「我知道。」晝隱白將細長的手術刀舉到燈光下,刀刃在綠光中呈現詭異的反光。「所以我需要『凍土』結晶。」
「沒有麻醉?」刑世綸悶聲問,臉貼在台面上,雙手緊握台緣,指節發白。
「麻醉會影響神經信號的傳遞。」晝隱白掏出一顆藍色結晶,那是「凍土」的固態形式,在綠光下散發微弱熒光。「『凍土』可以凍結神經,讓你在清醒的情況下承受手術。你會感覺到一切,但不會出血,不會休克,不會...死亡。」
「開始吧。」刑世綸咬牙道,身體在台面上僵硬成一塊等待被雕刻的石頭。
晝隱白將「凍土」結晶放在刑世綸後頸。結晶接觸皮膚的瞬間,刺骨的寒意深入骨髓,像無數根冰針同時刺入神經。刑世綸劇烈顫抖,牙齒咬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凍結開始了。」晝隱白的手術刀對準傷口,沿著之前的切口深入。「我會切開頸椎的韌帶,進入椎管。記憶芯片大約在第三與第四頸椎之間,大小約五毫米,表面有生物相容性塗層,呈現銀灰色。」
刀刃刺入,切開皮膚、肌肉、韌帶,進入椎管。痛感與「凍土」的凍結感混合,形成詭異的感覺——刑世綸能感覺到刀刃在頸椎之間移動,能感覺到組織被切割、分離,但沒有出血,沒有溫熱的液體流出,只有寒冷與劇痛。
「找到了。」晝隱白聲音裡透出一絲亢奮,手指伸入椎管,觸摸到一個硬物,質感與周圍組織完全不同,像一顆被植入的石子。「芯片在這裡。但我需要擴大切口才能取出它。」
「快...點...」刑世綸嘶啞地擠出字句,視線開始模糊,周圍景物旋轉,但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晝隱白擴大切口,將芯片從椎管中取出。那是一個微小物體,大約米粒大小,表面銀灰色,在綠光下散發微弱反光。芯片上還連著幾根細小的神經纖維,像一條條被拔起的根鬚。
「取出來了。」晝隱白將芯片放在培養皿中,開始縫合傷口。「夜現墨,準備讀卡器。」
夜現墨從背包中取出改裝過的信用卡讀卡器,將芯片插入,連接到老舊電腦上。「讀取開始。芯片的加密等級很高,需要時間破解。」
「多久?」刑世綸試圖坐起,但後頸的劇痛讓他重新趴下。身體還在顫抖,「凍土」的效果正在消退,被凍結的神經開始恢復功能,帶來更加劇烈的疼痛。
「十分鐘。」夜現墨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移動,機械義眼掃描著螢幕數據,紅光在黑暗中閃爍。「或者更久。這取決於加密的複雜度。」
「我們有時間。」晝隱白完成縫合,將繃帶纏繞在刑世綸後頸上。「『凍土』的效果會持續大約一小時。在那之前,你需要保持靜止,否則傷口會裂開。」
刑世綸沒有回答,視線落在電腦螢幕上,看著滾動的代碼與數據。那些數據代表著他的記憶,他的過去,他的身份。他想知道裡面是什麼,他想知道組織在他的腦中植入了什麼,他想知道他是誰。
「破解完成。」夜現墨按下最後一個鍵,螢幕畫面切換,顯示出一個視頻文件。「準備好了嗎?」
「播放。」刑世綸喉嚨乾澀。
夜現墨點擊播放,畫面顯示出白色房間,無影燈下手術台上躺著一個男人,臉部被布覆蓋,只露出頸部。一個穿白大褂的人站在旁邊,手中握著細長的刀。
「這是...」刑世綸的聲音顫抖了。
「第零代原皮的處決記錄。」晝隱白視線落在螢幕上,眼神沉重。「組織的傳統。每一代原皮在退役時,都會被下一代以相同的手法處決。這是...版權的傳承。」
畫面中,白大褂人舉起刀,對準手術台上的人的頸部。刀刃閃爍,然後落下,切割開皮膚、肌肉、血管,直到頸椎。那人的身體抽搐幾下,完全靜止,血液湧出,在白色手術台上形成紅色湖泊。
「這是『三點吊頸』的原始版本。」晝隱白說道。「第零代發明的。後來被組織改良,成為你的獨門手法。」
刑世綸的身體僵硬了,視線鎖定螢幕,看著那個被處決的人。那人的身形、體型、甚至頸部輪廓,都與他驚人地相似。那是第零代?那是他的「原版」?
畫面切換,顯示出溫馨的家庭畫面。一個女人抱著嬰兒,坐在陽光充足的房間中。嬰兒臉上帶著燦爛微笑,女人低頭親吻嬰兒額頭,畫面中充滿了溫情。
「這是...」刑世綸的聲音顫抖了,視線落在那個嬰兒臉上。那張臉與他小時候的照片驚人地相似,那種相似不是巧合,而是複製。
「你的『童年記憶』。」夜現墨的機械義眼掃描著畫面,紅光閃爍。「但這不是真實的。這是被剪輯過的。原始的畫面是第零代的處決記錄,組織將其剪輯成溫馨的家庭畫面,植入你的芯片中,讓你以為...你曾經擁有過家庭。」
畫面繼續播放,顯示出更多的「童年記憶」。刑世綸在學步車中學習走路,在公園中追逐蝴蝶,在生日蛋糕前許願。每一個畫面都充滿溫情,每一個畫面都讓他感到熟悉的溫暖。
但夜現墨按下鍵,畫面切換到原始、未剪輯的版本。那裡沒有家庭,沒有溫情,只有實驗室。白色牆壁,無影燈,各種無法辨識的設備。一個嬰兒躺在培養槽中,身上連接著各種管線,管線中流淌著藍色液體,那是「凍土」溶液。
「這是你的真實『童年』。」晝隱白說道,語氣沉重。「你在培養槽中度過了前三年的生命。你的『母親』是一個語音程序,你的『家庭』是一個虛擬環境,你的『溫情』是組織輸入的訓練數據,為了讓你能更好地...滲透目標家庭。」
刑世綸的視線模糊了,不是因為淚水,而是因為某種無法言喻的感覺。他看著螢幕上的畫面,看著那個躺在培養槽中的嬰兒,那個他自己。他從未擁有過家庭,從未擁有過母親,從未擁有過溫情。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組織設計的,都是為了讓他成為一個更好的...產品。
「為什麼...」他沙啞地問,像是一個正在破碎的機器。「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你需要知道真相。」晝隱白走到他身邊,視線與他平視。「我們是引渡使,我們的工作是處理『凍土』過量致死的屍體,讀取他們最後的記憶。我們見過太多的謊言,太多的剪輯,太多的虛假。我們認為,你應該知道真相,即使這個真相會...毀滅你。」
「毀滅...」刑世綸低聲重複,視線在螢幕上那些被剪輯的畫面與真實的畫面之間游移。溫情與冷漠,家庭與實驗室,愛與虛無。
「但我們也帶來了希望。」夜現墨從背包中取出另一個設備,那是小型的數據存儲器。「這是鍾離判死前傳給我們的。裡面有組織的所有迭代記錄,有每一代原皮的處決影像,有...第7代的設計圖。」
「第7代...」刑世綸的聲音顫抖了。
「不是人。」夜現墨將存儲器連接到電腦上,螢幕顯示出複雜的設計圖。「是系統。分布式系統。組織將『原皮』的神經模式算法化,分散儲存在無數服用過『紅凍土』的人腦中。第7代不是一個實驗體,是一個網絡。一個由無數『野生原皮』組成的網絡。」
刑世綸的身體僵硬了,視線落在設計圖上,看著那些複雜的線路與節點。那些節點代表著無數的人,無數的服用者,無數的複製品。組織不需要再培養物理的實驗體了,他們只需要釋放「紅凍土」,就可以創造無數的「原皮」,無數的殺手。
「如何阻止...」刑世綸嘶啞地問。
「只有一個方法。」晝隱白視線與他平視,眼神沉重。「銷毀原始模板。銷毀你的神經模式數據。讓第7代無法載入完整的模板,讓系統...崩潰。」
「如何銷毀...」
「這就是我們來這裡的原因。」夜現墨從背包中取出最後一個設備,那是小型的電磁脈衝發生器。「這可以摧毀芯片中的數據,但同時也會...摧毀你的部分記憶。你會失去一些過去,可能是所有的過去,可能是...你自己。」
刑世綸沉默了,視線在電磁脈衝發生器與螢幕上的畫面之間游移。他可以選擇保留那些虛假的記憶,那些溫馨的家庭畫面,那些他從未擁有過的愛。或者,他可以選擇銷毀一切,成為一個空白。
「開始吧。」他說,聲音裡有一絲顫抖。
「你確定?」晝隱白問。「你會失去記憶,你可能會忘記你是誰,你可能會...」
「我已經忘記了。」刑世綸視線落在螢幕上的那個嬰兒身上,那個躺在培養槽中的他自己。「我從未知道過我是誰。現在,我選擇...重新開始。」
夜現墨將電磁脈衝發生器對準刑世綸的頭部,按下開關。強烈的電磁脈衝穿過他的大腦,帶來詭異的感覺——像是無數的記憶在瞬間被撕裂,被粉碎,被釋放。
刑世綸的視線變得模糊,周圍的景物開始旋轉,然後...消失。
當他再次醒來時,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周圍是陌生的牆壁,陌生的人。一個瘦高的男人站在床邊,臉上塗著石灰,一個矮壯的男人站在另一側,右眼發出紅光。
「你是誰?」刑世綸喉嚨乾澀地問。
「我們是...」晝隱白停頓了一下,眼神中帶著悲傷。「我們是見證者。見證你的...重生。」
「我是誰?」刑世綸視線落在自己的雙手上,那雙手佈滿了傷痕,但他不記得這些傷痕從何而來。
「你是...」夜現墨嗓音粗啞,但語氣中帶著希望。「你是空白。你是無版權。你是...自由。」
刑世綸沉默了,視線落在窗外的天空上。那裡,晨光正在從雲層中透出,將一切都籠罩在金色的光芒中。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他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他不知道他要去哪裡。
但他知道,從此刻起,他是...自己。
地下診所的另一個房間裡,季言予躺在狹窄的床上,雙手攤開在身體兩側,像是一個被釘在標本板上的蝴蝶。她的呼吸平穩而淺薄,胸口微微起伏,但眼睛緊閉,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像是在經歷某種無法醒來的夢境。
「凍土」中毒已經進入了新的階段。那些藍色的結晶不僅在她的血液中流動,還開始影響她的神經系統,特別是海馬體與顳葉——記憶與感知的中心。她正在經歷的不是普通的幻覺,而是某種...神經迴路的重組,某種被壓抑的記憶正在被迫浮現。
「她的體溫在下降。」晝隱白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像是從水下傳來的迴音。對於季言予來說,那聲音已經失去了意義,像是一種無法理解的語言。「『凍土』正在侵入她的中樞神經。她會產生幻覺,會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
「能阻止嗎?」夜現墨急促地問。
「不能。」晝隱白回答,語氣沉重。「這是『凍土』的副作用,也是它的...功能。它保存神經肌肉記憶的方式,就是強制重組神經迴路。她會看到過去,看到...真相。」
季言予聽不到這些對話,或者說,她聽到了,但無法理解。她的意識已經沉入了不同的世界,一個由記憶與幻覺交織而成的世界。
她發現自己站在白色的房間裡,無影燈從天花板上灑下刺眼的光芒。房間中央有一張手術台,台上躺著一個女人,臉部被白布覆蓋,只露出頸部與肩膀。女人的身體蒼白而消瘦,像是一具被抽乾了生命的標本。
「妳來了。」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帶著熟悉的語調,像是她自己的聲音,但又更加蒼老,更加疲憊。
季言予轉過身,看見另一個女人站在房間的陰影中。那個女人穿著白色實驗服,臉上帶著詭異的微笑,那種微笑與季言予在鏡子中見過的自己的微笑驚人地相似,但又帶著某種滄桑。
「妳是...」季言予的聲音顫抖了。
「葉由真。」那個女人從陰影中走出,露出完整的面容——那張臉與季言予驚人地相似,只是更加蒼老,眼角有著細紋,頭髮中夾雜著銀絲。「第5代革制師。妳的...模板。」
「模板...」季言予低聲重複,聲音中帶著顫抖。她的視線在葉由真的臉上游移,尋找著某種否認,某種錯誤。但沒有,那張臉與她的相似不是巧合,而是複製的證據。
「妳以為妳是獨一無二的?」葉由真問,語氣中帶著嘲諷,但那種嘲諷不是針對季言予,而是針對整個系統。她走向手術台,視線落在台上那個蒼白的女人身上。「妳以為妳的技術是天賦?妳以為妳的觸覺是神賜?錯了。妳是我複製的,妳的技術是我植入的,妳的一切,都是我設計的。」
「為什麼...」季言予顫聲問。
「為了任務。」葉由真將白布從台上女人的臉上揭開,露出下面...季言予自己的臉。那張臉蒼白而平靜,眼睛緊閉,像是在進行某種永恆的睡眠。「這是妳。或者說,這是妳的身體。而妳現在的意識,是『凍土』創造的幻覺,是神經迴路的重組,是被壓抑的記憶的釋放。」
季言予的身體僵硬了,視線落在手術台上的那個「自己」身上。那具身體蒼白而消瘦,皮膚上佈滿了各種管線與電極,像是一個被連接到某種機器上的培養皿。
「這是...」
「這是真相。」葉由真指向那具身體的腹部,那裡有一個微小的凸起,幾乎無法察覺。「妳的身體不僅是『革制師』,還是...『培養皿』。組織在妳的體內植入了一個特殊的器官,用於培養『凍土』的變種,用於...提取第7代所需的活體神經模板。」
「培養皿...」季言予低聲重複,聲音中帶著絕望。她想起了韋犬郎的話,想起了裴仁心的妹妹,想起了那些被改造成「培養皿」的人。
「妳長期接觸『凍土』,不是因為工作需要。」葉由真繼續說,語氣殘忍。「是因為妳的身體被設計成需要『凍土』來維持那個器官的運作。妳的每一次接觸,每一次吸入,都是在...餵養那個器官。妳的血液中流淌的不是普通的血液,是『凍土』的溶液,是...第7代的營養液。」
季言予的視線落在自己的雙手上,那雙在幻覺中仍然呈現出藍色的手。她想起了那些化學灼傷的疤痕,想起了那些長期接觸「凍土」的後果,想起了她一直以為是「職業病」的一切。
「那些『專業自豪感』...」她顫聲說。
「都是植入的。」葉由真走向季言予,視線與她平視,那雙眼睛中帶著複雜的情緒,像是理解,又像是同情。「妳以為妳享受製作面具的過程?妳以為妳對技術有著純粹的追求?錯了。那些都是為了讓妳更好地執行任務而植入的情緒。讓妳願意長期接觸『凍土』,讓妳願意...被採集。」
「採集...」
「通過身體接觸。」葉由真伸出手,輕輕觸碰季言予的臉頰,那種觸感冰冷而真實,像是一個真正的人。「每一次妳為刑世綸測量面部,每一次妳為他製作面具,妳都在採集他的神經模式,他的肌肉記憶,他的...一切。這些數據被儲存在妳體內的那個器官中,被『凍土』保存,被組織提取,用於...製造第7代。」
季言予的身體顫抖了,視線落在葉由真的手上,那隻正在觸碰她臉頰的手。那種觸感讓她想起了無數個夜晚,她在工作室中為刑世綸測量面部,她的手指在他的皮膚上移動,感受著他的溫度,他的紋理,他的生命。
她以為那是工作,那是技術,那是藝術。但現在她知道,那是採集,那是監控,那是...背叛。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她顫聲問。
「因為我後悔了。」葉由真收回手,視線落在手術台上的那具身體上,那具與季言予一模一樣的身體。「我也是『培養皿』。我也被採集,被利用,被...拋棄。當我的『原皮』被銷毀時,我以為我會被釋放。但組織沒有釋放我,他們...重複利用我。他們提取了我的神經模式,植入到妳的體內,讓妳成為...第6代。」
「妳死了...」季言予顫聲說。
「我死了。」葉由真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是一個正在消散的幽靈。「但我的記憶還在,我的悔恨還在,我的...警告還在。這是『凍土』的功能,它保存死者的神經肌肉記憶,讓他們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活著』。」
她的身體越來越透明,但聲音仍然清晰,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唯一的解脫...」她說,聲音越來越輕,像是一陣即將消散的風。「是讓培養皿破裂。是讓那個器官...停止運作。是讓妳的身體,妳的記憶,妳的一切,都回歸於無。」
「如何...」季言予顫聲問。
「高溫。」葉由真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超過六十度,『凍土』會分解,那個器官會壞死,妳會...自由。但妳也會失去一切,妳的技術,妳的記憶,妳的存在。」
她的身體完全消散了,只剩下聲音在空氣中迴盪。
「選擇吧...」那個聲音說,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選擇成為『培養皿』,繼續被採集,繼續...活著。或者選擇成為『空白』,讓一切...結束。」
季言予站在白色的房間中,視線落在手術台上的那具身體上。那具身體蒼白而平靜,像是一個正在等待被喚醒的睡美人。但她知道,那不是睡美人,那是一個陷阱,一個...培養皿。
她走向手術台,雙手伸向那具身體的腹部,那個微小的凸起。她可以感覺到那裡的溫度,比周圍的皮膚更高,像是一個正在運作的...熔爐。
「我選擇...」她說,聲音裡帶著顫抖。
她用力按壓那個凸起,感受著那裡的...脈動。那個器官正在運作,正在培養,正在...等待被提取。她可以感覺到它的存在,像是一個寄生在她體內的...怪物。
「自由。」她說,聲音堅定。
她用力一撕,將那個凸起從身體上撕下。沒有血液流出,沒有疼痛,只有...一種詭異的解脫感。那個器官在她的手中抽搐了幾下,然後完全靜止,像是一個被拔出的...根鬚。
白色的房間開始崩塌,無影燈熄滅,牆壁消失,一切都回歸於...黑暗。
當季言予再次醒來時,她躺在地下診所的床上,雙手緊緊按在自己的腹部,那裡有一個隱約的疤痕,是她之前從未注意過的。她的身體還在顫抖,「凍土」的毒素還在流動,但她的眼神中帶著一種...新的平靜。
「妳醒了。」晝隱白的聲音從她身邊傳來,帶著一絲驚訝。「妳經歷了很長的幻覺。我們以為妳不會...」
「我見到了葉由真。」季言予沙啞地說,但語氣平靜。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腹部,那個隱約的疤痕上。「第5代革制師。我的...模板。」
晝隱白沉默了,視線與夜現墨對視,兩人的眼神中都帶著...理解。
「她告訴了妳什麼?」夜現墨問。
「一切。」季言予試圖坐起,但腹部的劇痛讓她重新躺下。那種劇痛不是來自傷口,而是來自...體內,來自那個正在死去的器官。「我是『培養皿』。我的身體被設計成培養『凍土』變種,提取神經模板,用於...製造第7代。」
「我們知道。」晝隱白說道,語氣沉重。「我們見過太多這樣的案例。組織將『革制師』的身體改造成『活體資料庫』,通過長期接觸『凍土』來維持器官的運作。這是...他們的標準程序。」
「如何結束...」季言予急切地問。
「高溫。」夜現墨從背包中取出一份文件,那是裴仁心傳遞的情報。「超過六十度,『凍土』會分解,那個器官會壞死。但妳也會...失去一切。妳的技術,妳的記憶,妳的存在。」
「我已經失去了。」季言予舉起自己的雙手,那雙已經完全變成藍色的手,那雙已經失去觸覺的手。「我的雙手已經壞死,我無法再製作面具,我無法再...作為『革制師』存在。現在,我只剩下...這個選擇。」
她看向房間的另一側,那裡刑世綸還躺在床上,視線茫然,像是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他已經失去了記憶,他已經成為「空白」,他已經...自由。
「他也選擇了。」她說,語氣中帶著一絲羨慕。「他選擇了銷毀記憶,成為『空白』。現在,輪到我了。」
「妳確定?」晝隱白問,語氣中帶著不捨。
「我確定。」季言予再次坐起,這次成功了,雖然腹部的劇痛讓她的臉色蒼白。她的視線落在窗外的天空上,那裡,暴風雨正在逼近,烏雲遮蔽了所有的光線。「但我需要...見他最後一面。」
她走向刑世綸的床邊,腳步蹣跚,像是一個正在走向...終點的人。她坐在床邊,視線落在他的臉上,那張已經面目全非的臉,那張...空白的臉。
「你不記得我了。」她說,語氣中帶著悲傷。她的手指輕輕觸碰他的臉頰,感受著那種...陌生的溫度。她的觸覺已經遲鈍,但她仍然可以勉強感受到他的存在。「你不記得我們的相遇,不記得我們的敵對,不記得我們的...合作。」
刑世綸的視線落在她臉上,那種茫然中帶著一絲...好奇,像是一個孩子在看一個陌生人。
「但我記得。」季言予說道,語氣堅定。她的手指在他的臉上游走,感受著那些傷痕,那些...毀容的證明。「我記得我們在廢棄工廠的第一次相遇,我記得你對我的審訊,我記得...我們背靠背站立的那一刻。」
她的聲音停頓了,視線落在自己的雙手上,那雙已經失去觸覺的手。
「我選擇了與你一樣的道路。」她說,語氣中帶著解脫。「銷毀一切,成為『空白』。但我們的『空白』是不同的。你的空白是...遺忘,我的空白是...死亡。」
「死亡...」刑世綸重複,聲音沙啞,像是一個正在學習說話的孩子。那個詞對他來說沒有意義,或者說,所有的詞對他來說都沒有意義。
「不要擔心。」季言予嘴角帶著一絲微笑,那種微笑是苦澀的,是悲傷的,但也是...自由的。「你會活著。你會...重新開始。而我,會成為你的...見證。」
她站起身,走向晝隱白與夜現墨,視線與他們平視。
「告訴我。」她說。「如何...結束。」
晝隱白沉默了,視線與夜現墨對視,然後從背包中取出最後一個設備。那是一個小型的加熱裝置,可以產生高溫,用於...銷毀「凍土」。
「這需要時間。」他說。「高溫不會瞬間殺死妳,它會緩慢地分解『凍土』,緩慢地破壞那個器官,緩慢地...結束一切。妳會感覺到一切,妳會...痛苦。」
「我已經痛苦了很久。」季言予接過加熱裝置,感受著它的重量,那種重量像是一個...命運。「現在,我選擇...結束痛苦。」
她走向房間的角落,那裡有一個破舊的浴缸,裡面裝滿了水。她將加熱裝置放入水中,按下開關。水開始變熱,蒸汽開始升起,溫度計上的數字開始上升...五十度,五十五度,六十度...
她脫下衣服,踏入水中。那種熱度瞬間包圍了她,像是一種...擁抱,又像是一種...吞噬。她的皮膚開始變紅,開始疼痛,但她也感覺到了...某種東西正在離開她的身體。
「凍土」開始分解,那個器官開始壞死,她的記憶開始...消散。
在失去意識之前,她看向刑世綸的方向,看著那個已經成為「空白」的男人。她的嘴角帶著一絲微笑,那種微笑是苦澀的,是悲傷的,但也是...自由的。
「版權已失效...」她低聲說,聲音幾乎聽不見。「從今天起...我是自己的...盜版...」
她的身體滑入水中,蒸汽將她包圍,像是一個...葬禮的帷幕。
晝隱白與夜現墨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神中帶著...敬意。他們見證了,見證了一個「產品」選擇了成為「自己」,即使那種選擇意味著...死亡。
而在房間的另一側,刑世綸的視線仍然茫然,像是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他不記得她是誰,他不記得她為什麼死去,他不記得...任何事情。
但他感覺到了,感覺到了某種...失去。那種感覺不是來自記憶,而是來自...身體,來自那些他無法理解的神經迴路。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觸碰自己的臉頰,那裡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第十三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