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從浴缸中升起,厚重的帷幕將季言予的身體完全遮蔽。晝隱白站在一旁,視線穿透那層白色霧氣,看著水中那個逐漸安靜下來的身影。溫度計指針停滯在六十三度,綠色燈光下,那數字像一隻注視著獵物的眼睛。

「還活著。」夜現墨從身後開口,機械義眼掃描著浴缸中的生命跡象,紅光在蒸汽裡閃爍。「心跳每分鐘三十二下,血壓持續下降,但...還活著。」

「『凍土』分解需要時間。」晝隱白的手指輕觸浴缸邊緣,灼熱的溫度讓他迅速縮回。「高溫破壞分子結構,也會摧毀她體內的器官。這過程會持續數小時。她會在清醒與昏迷間徘徊,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崩解。」

刑世綸坐在房間另一側,視線茫然地落在那團蒸汽上。記憶已被電磁脈衝摧毀,他不記得那個女人是誰,不記得她為何踏入滾燙的水中,但脊椎底部升起一股寒意——某種與失去的記憶無關的...身體記憶。

「她是誰?」他問,喉嚨裡滾出沙啞的音節,像個剛學說話的孩子。





晝隱白轉向他,眼神複雜。「與你一起的人。選擇了...與你一樣道路的人。」

「什麼道路?」

「自由。」夜現墨走向刑世綸,一隻手沉沉按在他肩上。「她選擇了自由,即使意味著...結束。」

刑世綸沉默,視線重新落回蒸汽。霧氣中,季言予的身體微微顫抖,嘴唇張開,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呻吟——那不是語言,是某種本能的反應。

突然,她睜開眼。





瞳孔在蒸汽中詭異地放大,視線沒有焦距,像在凝視某個遙遠的地方。她嘴唇蠕動,沙啞的聲音帶著水下的迴音:「工廠...主皮革工廠...組織的核心...第7代的...」

聲音斷了,身體再次陷入昏迷,眼睛緩緩闔上。但手指仍在動,在空氣中摸索,像要抓住某種...連接。

「她在說什麼?」刑世綸脊背繃直,某種警覺從脊椎竄上後腦——不來自記憶,來自那些無法理解的神經迴路。

「主皮革工廠。」晝隱白轉向夜現墨,眼神驟然收緊。「組織的核心處決點。如果第7代真是分布式系統,核心伺服器一定在那裡。所有的神經模板,所有的迭代記錄,所有的...版權。」

「我們得去那裡。」夜現墨的機械義眼掃描房間每個角落。「但不能帶著她,她的身體...撐不了多久。」





「我不會離開她。」刑世綸突然站起,身體還在顫抖,記憶已然消失,但步伐...異常沉穩。他走向浴缸,從晝隱白手中接過季言予,將她背在背上。滾燙的體溫透過布料傳來,像個火爐,卻讓他感覺到某種...真實。

「走吧。」

他們離開地下診所,踏入凌晨的街道。天空烏雲正在散去,晨光從雲層縫隙透出,將一切籠罩在金色光芒中。但這光芒虛假而短暫,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面。

主皮革工廠位於城市邊緣,曾是工業區心臟,如今只剩空洞廠房與生鏽設備。他們花了兩小時才到達,一路上避開組織巡邏隊,避開那些嗅覺敏銳的追蹤者。

工廠外牆佈滿黑色黴菌與紅色鐵鏽,像張被疾病侵蝕的臉。大門被鐵鏈鎖死,夜現墨用高週波振動刀切斷鐵鏈,刺耳的尖銳聲劃破寂靜。

「裡面可能有陷阱。」晝隱白掃視工廠內部,黑暗像個無底深淵。「組織知道我們會來,他們會...準備。」

「我們別無選擇。」刑世綸背著季言予踏入工廠,腳步在混凝土地面撞出沉悶迴響,像某種...宣告。

工廠內部比想像更巨大複雜。天花板上懸掛無數鐵鉤,有些殘留乾涸血跡,有些掛著無法辨識的殘骸。地面鞣制池散發刺鼻氣味,池水呈詭異綠色,表面漂浮各種有機物。





「這裡是...」夜現墨的機械義眼掃描周圍環境,紅光在黑暗中閃爍。「處決點。組織在這裡處決無數『盜版』,將他們的屍體...處理掉。」

「也是培養點。」晝隱白的手指觸碰鞣制池邊緣,黏稠的質感讓他皺眉。「『凍土』原料來自這裡。屍體的面部神經被提取、保存、複製。」

刑世綸沒有說話,視線落在工廠深處。那裡有個巨大陰影,像頭沉睡的巨獸。身體記憶告訴他,那裡有某種東西,某種他必須面對的...東西。

「核心伺服器在那裡。」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我不知道怎麼知道,但我感覺到了。」

他們向深處移動,避開懸掛的鐵鉤,避開地上的鞣制池,避開那些無法辨識的殘骸。空氣中的氣味越來越濃,腐臭與化學藥劑混合,幾乎令人窒息。

刑世綸突然止步。

「有人。」





話音剛落,工廠燈光驟然亮起,刺眼的白光將一切籠罩。他們的眼睛一時無法適應,只看見無數光斑在視線中跳躍。

「歡迎來到主皮革工廠。」機械般平穩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像個執行例行程序的機器人。

刑世綸抬頭,看見一個巨大身影站在二層平台。身高超過兩米,身體輪廓呈不自然幾何形狀,雙臂明顯經過機械改造,關節處裸露液壓管線與電纜,在燈光下發出微弱藍光。

健黑石。

頭部被圓形頭盔覆蓋,面罩沒有任何開口,只有一條橫向紅色光帶,像簡化的面部特徵。右手握著長刀,刀身呈現高週波振動特有的模糊輪廓,刀刃與空氣摩擦發出低沉嗡鳴。

「終幕之刃。」夜現墨喉嚨滾動,聲音發緊。

「目標確認。」健黑石的聲音帶著電子雜音,在空曠工廠中迴盪。「原皮-49號。革制-48號。引渡使。終焉部執行清理程序。」

「我們不是來戰鬥的。」晝隱白雙手舉起,做出投降姿態,但脊背繃得像張弓。「我們是來...談判的。」





「無效。」健黑石從二層平台躍下,機械腳掌落在混凝土地面,發出巨響。「組織指令:銷毀所有威脅。第7代啟動不能被阻止。」

終幕之刃揮動,刀刃劃破空氣,直取刑世綸頭部。刑世綸向側面翻滾,刀刃從耳邊掠過,帶來灼熱氣流。翻滾中他將季言予放下,讓她靠著鞣制池邊緣,然後...站起,面對健黑石。

「保護她。」他對晝隱白與夜現墨說,眼睛沒有離開健黑石。

「你呢?」

「我來...拖延時間。」他右手摸向腰間,那裡還藏著幾根陶瓷牙籤,唯一的武器。

健黑石再次揮刀,這次瞄準刑世綸腰部。刑世綸向後躍起,刀刃從腳下掠過,切割開地面混凝土,留下深深痕跡。他在空中翻滾,落地時已來到鞣制池邊緣。

「你的反應速度比數據庫記錄快百分之十八。」健黑石頭部光帶閃爍,像是在處理無法理解的數據。「這是異常。異常需要...清除。」





「我是異常。」刑世綸擲出陶瓷牙籤,牙籤在空中劃出弧線,擊中健黑石右膝關節,濺起一陣火花。

「物理攻擊對我無效。」健黑石繼續邁步,終幕之刃揮動。「我的機械外殼經過特殊強化...」

他的聲音停了,因為刑世綸已經不在原地。

刑世綸利用鞣制池邊緣的濕滑滑入池中綠色液體,然後從另一側冒出,出現在健黑石身後。動作流暢得像條魚,像個與這種環境...共生的生物。

「環境利用。」健黑石聲音裡透出一絲困惑。「這不是數據庫記錄中的技能。你是...自學的?」

「我不知道。」刑世綸撿起地上鐵管,對準健黑石後頸揮動。鐵管擊中目標,發出沉悶聲響,只在機械外殼上留下淺淺凹痕。「我不知道怎麼做到的。但我做到了。」

與此同時,晝隱白與夜現墨試圖帶著季言予離開戰場。但一個矮壯身影擋住去路,左眼是機械義眼,發出微弱紅光。

核朴娜。

「你們哪裡也去不了。」她的機械義眼掃描著兩人,紅光在他們身上停留。「引渡使。組織的叛徒。你們的任務是處理屍體,不是...保護活人。」

「我們的任務是...見證。」晝隱白雙手在袖中摸索,尋找某種武器。「見證真相。見證...自由。」

「自由?」核朴娜笑了,笑聲在空曠工廠中迴盪,帶著嘲諷。「自由是虛假的,是組織設計的測試項目。你們以為自己在追求自由?錯了,你們只是在執行另一個...劇本。」

高週波振動刀揮動,刀刃劃破空氣,直取晝隱白頭部。晝隱白向側面閃避,刀刃從耳邊掠過,切割開他一縷頭髮。動作雖然迅速,但明顯不如核朴娜的機械反應速度。

「夜現墨!」晝隱白大喊,聲音急促。「帶她走!我來...拖延!」

夜現墨沒有猶豫,抱起季言予向工廠深處跑去。機械義眼掃描周圍環境,尋找出口,尋找避難所。

核朴娜想要追擊,但晝隱白擋在她面前,手中握著一瓶...「凍土」溶液。

「妳想要這個嗎?」他手指已經握住瓶蓋。「高濃度『凍土』溶液。如果灑在妳的機械義眼上,會發生什麼?」

核朴娜動作停頓,機械義眼閃爍,像是在進行某種計算。

「妳不會這麼做。」她的聲音裡有一絲不確定。「『凍土』對有機體也有害。妳灑出它,妳自己也會...」

「我也會死。」晝隱白的手指懸在瓶蓋上。「但我已經見證了太多死亡。我不介意...成為其中之一。」

話語在空氣中迴盪,像是宣告,像是挑戰。

核朴娜沉默了,機械義眼掃描晝隱白的臉,尋找虛張聲勢的證據。但沒有,那張臉上只有...平靜,只有...決心。

「瘋子...」她低聲說,聲音裡透出一絲恐懼。

而在工廠另一側,刑世綸與健黑石的戰鬥還在繼續。終幕之刃與鐵管在空中交鋒,發出刺耳尖銳聲響,火花四濺,像場...金屬的暴風雨。

「你為什麼戰鬥?」健黑石突然問,攻擊停頓,頭部光帶瘋狂閃爍。「你已經失去記憶,已經成為『空白』。你沒有理由...戰鬥。」

「我感覺到了。」刑世綸呼吸急促,身體佈滿傷痕,但眼神...異常清明。「感覺到某種東西。某種我必須...保護的東西。」

「感覺?」健黑石重複,聲音裡帶著不解。「感覺是虛假的,是神經迴路的化學反應,是...可以被編程的。」

「也許。」刑世綸看向季言予的方向,看向那個正在離去的身影,那個他不再記得但必須...保護的人。「但這種感覺...是真實的。」

他再次揮動鐵管,這次目標不是健黑石的機械外殼,而是...他身後的管道。鐵管擊中管道,管道破裂,釋放出大量蒸汽,將整個區域籠罩在白霧中。

「視覺干擾。」健黑石聲音裡帶著惱怒,熱感應系統在蒸汽中失效。「無效。我還有聲納。我還有...」

他的聲音停了,因為刑世綸已經不在蒸汽中。

刑世綸利用工廠複雜結構,攀爬至二層平台,然後從上方躍下,落在健黑石身後。手中握著從平台拆下的鐵條,對準健黑石頭部的...接縫處。

「這裡。」鐵條刺入頭盔與身體之間的縫隙,濺起火花與...液壓油的噴湧。

健黑石身體僵硬,頭部光帶瘋狂閃爍,像是在處理致命錯誤。

「機械...故障...」聲音帶著嚴重電子雜音。「啟動...緊急修復...」

「太晚了。」刑世綸用力一撬,將頭盔從身體上分離,露出裡面...複雜的電路與管線。

頭盔中...是一張臉。

年輕的臉,大約二十歲,眼睛緊閉,皮膚蒼白,像個沉睡的...嬰兒。那張臉與刑世綸驚人地相似,但不是複製,而是...另一個版本,另一個...迭代。

「第...5代...」健黑石的聲音從頭盔擴音器傳出,帶著最後的電子雜音。「我是...第5代原皮的...殘骸...被改造成...機械...」

聲音停止,身體向前撲倒,發出巨響。

刑世綸站在原地,看著那張年輕的臉,那個...曾經是「原皮」的人。身體記憶告訴他,這個人與他有某種...連結,某種他無法理解的...關係。

「版權...」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已失效...」

而在工廠深處,夜現墨找到了核心伺服器入口,一扇厚重鐵門,上面標註著「神經模板儲存室」。他將季言予放下,視線落在門上的密碼鎖。

「我們到了。」他聲音裡帶著希望,但也壓著沉重的擔子。

季言予的眼睛再次睜開,這次視線...異常清晰。她嘴唇蠕動,沙啞的聲音擠出:「密碼...四七...四八...四九...」

「什麼?」

「我們的...編號...」她嘴角扯出一絲微笑,苦澀卻真實。「驗貨...革制...原皮...一起...就是密碼...」

夜現墨輸入密碼,鎖發出沉悶咔噠聲,門緩緩打開。

裡面是...無數螢幕,無數數據,無數的...記憶。

第7代的核心。

核心伺服器室的燈光呈現詭異的藍色,無數螢幕同時發出的光芒將整個空間籠罩在類似深海的光暈中。夜現墨站在門口,機械義眼掃描這個巨大房間,紅光在藍色背景中格外刺眼。房間中央是圓形控制台,佈滿各種按鈕與操縱桿,周圍環繞至少二十個大型螢幕,每一個都顯示不同數據流——神經模式、迭代記錄、生物識別檔案,還有無數無法理解的代碼。

「這就是...」夜現墨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帶著敬畏與恐懼。他看向其中一個螢幕,那裡顯示著三維人腦模型,無數光點在其中閃爍,像個微型銀河系。「第7代的核心?」

季言予靠在他手臂上,身體仍然滾燙,但呼吸比之前在浴缸中時平穩了些。高溫治療雖然破壞了她體內的「培養皿」器官,但「凍土」毒素仍在血液中流動,讓意識在清醒與昏迷間徘徊。她視線模糊地落在那些螢幕上,看著滾動的數據,某種...熟悉的感覺從脊椎底部升起。

「不...」她沙啞地開口,像個正從深水中浮出的人。「這不只是第7代...這是所有的...迭代。從第零代到...第6代。所有的...版權。」

她顫抖的手指指向其中一個螢幕,那裡顯示著她無比熟悉的臉——刑世綸的臉,但不是現在毀容的版本,而是...完美的版本,15歲、20歲、25歲的版本,每一個都帶著標籤,標註年份與編號,像個...精心維護的博物館。

「他的...神經模板。」她聲音沙啞,眼神悲傷。「組織備份了他的每一個...版本。即使我們銷毀了那37張面具,即使他毀容了,即使他失去記憶...這裡還有備份。永遠的...備份。」

夜現墨沉默,機械義眼掃描房間每個角落,尋找控制面板,尋找可以銷毀這一切的...開關。但視線最終落在房間另一端,那裡有個單獨的大螢幕,顯示著無法理解的...進度條。

「那是什麼?」

季言予的視線順著他手指望去,身體突然僵硬。進度條正在緩慢向前移動,已達百分之八十七,旁邊標註著:「最終清洗程序。目標:第6代殘餘。方法:神經毒氣。預計完成時間:十二分鐘。」

「凌孝棠...」她聲音裡透出絕望。「他已經啟動了...最終清洗。」

彷彿為了回應她的話,房間另一端傳來腳步聲。沉重而有節奏,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而是...兩個。一個身材瘦高,穿著黑色風衣,手中握著兩把格洛克17;另一個身材矮壯,左眼是機械義眼,手中握著高週波振動刀。

凌孝棠與核朴娜。

「你們來了。」凌孝棠開口,聲音疲憊,那種疲憊不是來自身體,而是來自...靈魂。他看向季言予,看著她那雙變成藍色的手,看著她被高溫摧毀的身體。「比預期的快。我以為...高溫治療會讓你們更虛弱。」

「我們...沒有時間...浪費。」季言予試圖站直身體,但腿部無力讓她不得不繼續依靠夜現墨。「停止...程序。凌孝棠。你不需要...這麼做。」

「我需要。」凌孝棠走向控制台,視線落在進度條上,百分之八十九,百分之九十...「我是驗貨人。任務是確認『原皮版權』是否被侵權。你們是盜版,必須被...銷毀。」

「即使是...錯誤的?」季言予問。

「什麼是錯誤?」凌孝棠轉向她,眼神空洞,那種空洞不是來自缺乏情感,而是來自...過度的情感,長期的壓抑與...矛盾。「我檢查過無數屍體,確認過無數『盜版』,銷毀過無數...失敗品。我以為自己在維護秩序,維護...正義。但後來發現...」

他的聲音停了,視線落在自己雙手上,那雙手佈滿各種傷痕,有些是槍傷,有些是刀傷,還有些...是他自己造成的。

「我發現我也是...產品。」他聲音破碎,像玻璃在摩擦。「驗貨-47號。在我之前有46個驗貨人,在我之後...會有無數個。我們都是可替換的,都是...消耗品。我們以為自己在維護版權,但我們只是在...維護系統。維護那個將我們都變成...產品的系統。」

「那麼...為什麼還要繼續?」夜現墨擋在季言予面前,像個...盾牌。「如果你知道這是錯誤的,為什麼還要...執行?」

「因為我沒有選擇。」凌孝棠舉起格洛克17,對準夜現墨頭部,手指懸在扳機上。「系統不允許選擇。系統只允許...執行。我啟動了『最終清洗』,釋放神經毒氣,銷毀了所有第6代的檔案...除了這個房間裡的。這是最後的...備份。最後的...版權。」

「你銷毀了...檔案?」季言予聲音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希望。「在...別的地方?」

「組織的所有備份中心。」凌孝棠眼神裡透出詭異的自豪。「過去七十二小時裡,我訪問了十七個備份中心,銷毀了所有的...原始數據。現在,只剩下這個房間。這裡的數據,是...最後的備份。最後的...正版。」

「為什麼...」季言予問,聲音沙啞。「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我想...結束。」凌孝棠眼神裡帶著解脫,像個終於放下重擔的人。「想結束這個循環。結束這個...無盡的迭代。如果沒有備份,就沒有複製。如果沒有複製,就沒有...版權。如果沒有版權,我們就都是...自由的。」

他看向進度條,百分之九十三,百分之九十四...「最終清洗」即將完成,神經毒氣即將充滿整個房間。

「但你...也會死。」季言予說。

「我知道。」凌孝棠嘴角扯出一絲微笑,苦澀卻真實。「這是我的...自我銷毀。作為驗貨-47號的...最後任務。確認『原皮版權』被銷毀,確認...我自己被銷毀。」

「不對...」季言予突然開口,聲音沙啞,但帶著警覺。她看向房間角落的一個小螢幕,那裡顯示著她之前沒注意到的...圖標。「那是...什麼?」

凌孝棠轉頭,視線落在那個圖標上。紅色骷髏頭,下面標註著:「病毒代碼。來源:鍾離判。狀態:已上傳。傳播進度:百分之六十七。」

「什麼...」凌孝棠聲音顫抖,帶著不可置信。他衝向小螢幕,雙手在鍵盤上飛快移動,試圖阻止,試圖理解。「這不可能...鍾離判已經死了...我親眼...」

「他死前...傳輸了數據。」季言予聲音裡帶著得意,眼神與夜現墨對視,兩人眼裡都閃著...希望。「那段病毒代碼...『當第6代與革制師同時自毀,系統將崩潰』。鍾離判...早就準備好了。」

「百分之六十七...」凌孝棠手指在鍵盤上顫抖,試圖找到阻止的方法,但沒有。病毒已在系統中傳播,感染了...無數節點。「如果病毒進入第7代系統...整個網絡會崩潰。所有的『野生原皮』會同時...死亡。組織的計劃會...徹底失敗。」

「那麼...停止『最終清洗』。」季言予命令道,聲音沙啞但不容置疑。「讓我們活著。讓我們...完成這一切。」

凌孝棠沉默了,視線在季言予與進度條之間游移。百分之九十六,百分之九十七...「最終清洗」即將完成,神經毒氣即將充滿房間。

如果他停止程序,會被組織視為...故障。組織會派新的驗貨人來,會重啟備份,會...繼續這個循環。

如果他繼續程序,病毒會隨著他們的死亡進入系統,第7代會崩潰,組織的計劃會失敗,但...他們都會死。

「我...」他聲音顫抖,來自靈魂的撕裂。「我不知道...」

「你知道。」季言予向前走了一步,身體還在顫抖,雙手已經失去感覺,但眼神...異常清明。「你知道什麼是對的。你知道...什麼是自由。」

凌孝棠與她平視,眼神複雜。他想起前任驗貨-46號,那個發現真相後選擇...自殺的人。想起後繼者,那個還在培養槽中等待啟動的...驗貨-48號。想起他自己,這個被困在系統中的...產品。

「我選擇...」他說,聲音低沉,但帶著決心。

他手伸向控制台上的紅色按鈕,那個可以停止「最終清洗」的按鈕。但動作停頓了,因為...另一個聲音從房間陰影中傳來。

「無效。」

那聲音帶著電子雜音,像機械的...宣告。

凌孝棠轉身,看見一個巨大身影從陰影中走出。頭部已經沒有頭盔,露出裡面...一張年輕的臉,一張與刑世綸驚人相似的臉。但身體仍然是機械的,液壓管線與電纜在關節處裸露,發出微弱藍光。

健黑石。

或者說,曾經是健黑石的...東西。

「組織...指令...」那聲音帶著嚴重電子雜音,像個即將壞掉的機器。「驗貨-47號...故障...啟動...替代程序...」

「健黑石...」凌孝棠聲音顫抖。「你...還活著?」

「不...」那聲音帶著悲哀。「我...是...閻無咎...的...傀儡...」

他的身體突然向前衝刺,快得令人無法反應。手中握著長刀,但不是終幕之刃,而是...一把普通的刺刀。

刀刺入凌孝棠後背,從胸口穿出,帶來一陣...血液的噴湧。

凌孝棠身體僵硬,視線落在那把刀上,落在那個...從他胸口穿出的刀尖上。他的手指仍然懸停在紅色按鈕上方,距離只有...幾厘米。

「組織...不需要...有自我意識的...驗貨人...」健黑石的聲音帶著電子雜音,但透著悲哀。「組織只需要...工具...」

凌孝棠的身體向前撲倒,倒在控制台上,血液從傷口湧出,將鍵盤染成紅色。倒下時...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個紅色按鈕。

「最終清洗」停止了。

進度條停在百分之九十八,然後...開始倒退。

「錯誤...」健黑石的聲音帶著電子雜音。「程序...錯誤...」

他的身體開始顫抖,機械關節發出刺耳摩擦聲,然後...完全靜止。那張年輕的臉上,眼睛緩緩閉上,像個終於...解脫的人。

房間裡只剩下...寂靜。

季言予看著這一切,看著凌孝棠的屍體倒在控制台上,看著健黑石的機械身軀靜止在原地,看著那個...停止的進度條。她身體顫抖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無法言喻的感覺。

「他...停止了程序...」夜現墨聲音裡帶著敬畏。

「不...」季言予走向凌孝棠的屍體,看著那雙仍然睜開的眼睛,那雙眼裡帶著...平靜。「他...選擇了。在最後一刻...選擇了...自由。」

她看向控制台上的小螢幕,病毒傳播進度已達到...百分之八十九。

「還不夠...」她聲音沙啞。「病毒還沒完全傳播。我們需要...更多時間。」

「我們需要...完成它。」夜現墨走向控制台,雙手在鍵盤上飛快移動。「鍾離判的病毒...需要一個觸發點。一個...最終的指令。」

「什麼指令?」

「『當第6代與革制師同時自毀』...」夜現墨聲音沉重。「這是病毒的觸發條件。你們兩個...必須同時...」

「死亡。」季言予說,聲音平靜,帶著...接受。她看向房間入口,那裡,刑世綸的身影正在出現,身體佈滿傷痕,臉上帶著...茫然的表情。

「我聽見了...」刑世綸沙啞地說,走向季言予,視線與她平視,茫然中帶著...確定。「聽見了...一切。雖然我不記得...但我聽見了。」

「你...願意嗎?」季言予問。

「我願意。」刑世綸握住她的手,滾燙而真實。「我們一起...成為『空白』。」

他們看向夜現墨,看向那個正在等待...最終指令的控制台。

「開始吧。」他們同時說,聲音裡帶著...解脫。

夜現墨的手指懸停在最後一個鍵上,視線在兩人之間游移。看著那個已經毀容的男人,看著那個已經失去觸覺的女人,看著那兩個...選擇了自由的靈魂。

「版權已失效...」他低聲說,聲音粗啞。

「從今天起...」季言予與刑世綸同時開口,嘴角帶著...微笑。

「我們是自己的...盜版。」

夜現墨按下最後一個鍵。

螢幕上的病毒傳播進度開始瘋狂跳動,百分之九十,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一百...然後,是無數錯誤信息,無數系統崩潰提示,無數的...解放。

第7代系統開始崩潰,無數「野生原皮」在同一時刻倒下,無數服用者在同一時刻...醒來。

而在主皮革工廠的廢墟中,兩個背靠背站立的身影,在藍色的螢幕光芒中,漸漸...消失。

第十四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