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特郡的天氣,變得快過人翻臉。

頭先仲係灰沉沉、焗到人背脊發黏的悶熱天,熱身賽啱啱咇一聲開波,天就突然穿咗個窿。大雨成盆咁倒落嚟,兜頭兜面,似有人喺上面直接潑咗桶洗腳水。

對打英冠隊打比郡這場熱身賽,眨眼之間就由足球賽變咗泥地摔角。

貝爾沃路訓練基地個去水明顯頂唔住。草地好快就開始積水,本身已經唔算平整的場面,一浸雨之後更加變到又爛又滑,踩落去吱吱聲,每跑一步都扯起一大團泥。

「Fuck!」





馬列斯喺右路本來想表演佢最熟嗰套踩單車,點知腳下一扭,成個人像畀空氣絆低咁,面向前直插落地,啪一聲撻咗個結實的狗吃屎,泥水即刻濺到成頭成面,原本仲算企理的髮型當場變成泥雕。

「搞乜鬼天氣啊!我對腳都凍到冇晒感覺!」

呢位阿爾及利亞技術派一邊爬起身,一邊抹走塊面啲泥,望住已經滾出界的個波,表情絕望到像想即刻收工。

對技術型球員嚟講,呢種天、呢種場,根本就係噩夢。

地面短傳幾乎冇可能準,個波滾兩三米就會喺水氹停死,像個飲醉咗的肥佬攤喺度唔肯郁。





至於過人,就更加唔使講。方向一轉急少少,唔係滑腳就係扭親。

但對夏彥君嚟講——

呢場雨,簡直落得啱到離譜。

佢企喺中圈頂附近,雨水沿住額角淌落嚟,鑽過面、頸、衫領,凍到皮膚一下一下抽緊。但佢心入面,反而差啲想笑出聲。

太好喇。





咁大雨,咁低能見度,我就算停波停大五米,大家都會當係草地食波。

而且個波吸飽晒水,重到咁,地面波根本冇人敢亂交。

人人都只可以起高波。

起高波?

咁唔就正正係我地頭?

視野裡,【綠茵導航系統】一直喺雨幕後面做緊即時修正,一行行數據喺灰暗天色入面閃過,像幫成個爛泥場加咗一層只有佢睇到的科技濾鏡。

【檢測到極端天氣:暴雨。】

【已啟動「雨戰修正模式」。】





【紅色預警線已增粗。】

【綠色安全區範圍擴大。】

【謝美・華迪衝刺路線已高亮顯示(在泥地內仍保持瘋狗級推進能力)。】

夏彥君企喺中圈附近,成個人幾乎唔點郁。

唔係因為真係咁有型。

而係佢唔想滑親,仲有,能唔跑就盡量唔跑。

但落喺旁人眼中,佢企喺度指一指、叫一叫、時不時伸手點吓方向,反而有種「成場嘢都喺我掌握之內」的味道。





打比郡的中場一開始仲想試佢。

見18號企得咁靜、個身又薄,幾個人自然就當佢好蝦。

其中一個滿面鬍鬚的壯漢直衝過來,膊頭壓低,擺明想先俾個下馬威夏彥君。

點知佢衝到一半,腳下那塊草皮突然一軟。

啪!

個壯漢自己跣低咗。

整個人像保齡球一樣,由夏彥君身邊滑過去,只負責濺咗佢成褲泥點,其他乜都冇做到。

夏彥君成個人呆咗一呆,低頭望一眼自己褲腳。





嗰一下眼神,本來純粹係出神。

但落喺對方眼中,就似一種無聲的嘲笑。

「簡迪!左邊!斷佢!」

夏彥君即刻順勢大叫。

簡迪像裝咗馬達,一下由側邊掠過去,腳尖輕輕一篤,就將個波由對方腳下篤甩。

「迪連禾達!唔好帶!回我!」

迪連禾達本來明顯唔太鐘意俾呢個新仔指指點點。





但佢抬眼一睇前面,水氹、爛地、再加逼搶,自己都知硬帶落去只會出事,最後都係咬咬牙,將個波乖乖回返去。

場邊。

雲尼亞里推咗推副畀雨打濕的眼鏡,雨水由鏡框一路滑到下巴。身上件風衣早就濕透晒,但佢連理都冇理。

「Craig,你睇。」

佢對身邊的莎士比亞開口,聲音夾住啲雨聲,卻聽得出有點意外。

「佢喺睇。」

「佢係用個腦踢波。」

雲尼亞里視線一直跟住場內。

「其他人都喺泥氹裡面亂,喺度嘥力、嘥步數、嘥決定。」

「得佢,仲冷靜。」

「佢好似唔多郁,但其實成個節奏開始畀佢拖住。」

「呢度邊係吉祥物?呢種靜止狀態下的掌控力,好少見。」

莎士比亞縮咗縮膊頭,用手抹走鏡片上那層水霧,小心翼翼補一句:

「……頭兒,有冇一種可能,佢其實係驚跣低?」

「我睇佢對腳好似一路都喺度震。」

雲尼亞里連諗都唔諗,直接搖頭。

「你唔明。」

「嗰個係高頻震動熱身法。」

莎士比亞:「……」

……

三十分鐘。

簡迪喺中場完成咗一次乾淨俐落的鏟斷,自己成個人都撻到變泥人,之後仲係第一時間用腳尖將個波篤畀夏彥君。

「夏!畀前面!」

簡迪大叫。

夏彥君一見個波滾過嚟,心口立即沉一沉。

呢球重得離譜,球面黏住水同泥,轉得好怪,滾起上嚟歪歪斜斜,像個醉咗酒的麻煩佬。

前面兩個打比郡球員已經夾埋撲上來。

今次佢哋明顯學精咗,唔再亂衝,直接封死地面路線,擺明就係要逼夏彥君自己犯錯。

唔好停。

一停就穿。

直接清走!

夏彥君連多一秒都唔敢留,迎住個波就係一腳。

佢本來只係想大大力解圍,或者順手斬去前場,撞唔撞到華迪都好,總之先離開自己腳邊再算。

但——

當佢支撐腳踩落草地那一下。

「呲溜——」

個感覺就像一腳踩中塊搽滿油的香蕉皮。

右腳狠狠一滑。

重心即刻甩晒。

成個人往後仰,雙手喺半空亂抓,像想捉住啲乜救命。

原本打算抽中下部、正常發力的左腳,因為身體後仰同失衡,硬生生變成一記極彆扭的外腳背彈射。

而且一下掃中咗個波側上方!

仆街。

今次真係出醜出到盡。

夏彥君心口一下涼晒。

呢下唔單止會炒個四腳朝天,仲大機會直接送個波畀人,跟手俾對面打反擊。到時成班人望住佢喺泥地度撻低,真係想死都唔夠位死。

佢索性一閉眼,準備硬食落地嗰一下痛,同埋四面八方射過嚟的目光。

但下一秒——

有啲嘢唔對路。

原本應該飛上天,或者直接踢甩的個波,竟然冇離地。

因為係用外腳背搓出去,個波反而貼住草面,一路扭,一路鑽,像條黐住泥水的滑溜泥鰍,沿住地面飆咗出去!

先穿過打比郡兩個中場之間那道啱啱好夠一個波身過的窄罅。

再繞過正喺度回追的中堅。

條線古怪到離譜,唔似正常傳球,反而似有人預先喺地下畫好軌道,等佢自己沿住走。

最癲的是——

前面明明有一灘積水。

所有人都以為個波去到嗰度會即刻食住,停死。

點知個波落到水面嗰一下,竟然借住積水打咗個滑,像打水漂咁,唔單止冇停,仲順勢一扭,加速咗!

「呲——」

個波拖住一條濕淋淋的水線,畫出一道好邪的 S 形弧線,直插打比郡防線身後。

嗰度,得一個人。

華迪。

噚日仲喺飯堂同夏彥君對住嗆的跑狗前鋒,今次竟然真係照住約定咁爆咗上去。

佢本來都覺得呢球冇可能。

夏彥君個動作一睇就知失咗平衡,成個人都快要向後仆,華迪甚至已經喺心入面準備好爆粗。

點知一抬頭,個波竟然真係穿過晒啲水氹、避過晒人腳,準準送到自己跑狗嗰條線上。

華迪雙眼都震咗一下。

屌。

咁都得?

呢條弧線係點計出嚟?

連水氹會點樣食個波、點樣令個波變速,都一早算埋?

佢連調整都唔使做。

個波喺經過積水之後,啱啱好慢返少少,送到佢腳前時已經溫順得近乎離奇,像有人剝好隻熟蛋再放入佢手心。

面對出迎的龍門,華迪甚至仲有時間抬頭揀位。

之後一腳平推。

死角。

1:0。

全場靜晒。

雨仲喺度落。

水仲喺度淌。

但成個場一時間真係得返雨聲。

打比郡啲球員全部呆咗。

其中一個啱啱俾個波由側邊穿過去的後衛,低頭望住自己對腳,塊面寫滿「我啱啱到底畀咩嘢過咗」。

呢球太妖。

貼地斬?

外旋?

借水氹變速?

甚至連夏彥君啱啱嗰下跣腳,依家睇返都唔似失誤,反而像一個專登做出嚟的假身。

係咪特登跌俾我哋睇?

係咪就係想我哋以為佢失控,先放鬆咗條線?

打比郡隊長忍唔住爆咗句粗。

「陰濕到咁!」

「呢個細路個樣睇落老老實實,點知咁陰!」

華迪冇即刻衝去角旗位慶祝。

佢先轉身,瞪大眼望住仲半躺喺泥地度、雙手撐住地、成身狼狽咁想爬起身的夏彥君。

跟住佢直衝返去,一手將人由泥水入面扯起,再成個人撲上去抱實,差啲勒到夏彥君斷氣。

「夏!你個癲佬!」

「頭先嗰下仆街動作係假㗎,係咪?」

「你係咪一早知個水氹會幫你個波轉速?」

「你連個波會慢幾多都計埋?」

「痴線,呢下直情係手術刀啊!我服!今日薄餅我請!」

夏彥君俾佢箍到差啲抖唔到氣,嘴入面仲食住幾條草,塊面、頭髮、頸邊全部都係泥。

佢抹咗一下塊面,成個人仲係懵。

我講真話你哋會信咩?

我真係純粹跣腳喎。

佢一抬眼,見到華迪嗰副又震撼又服氣的樣,再見到周圍隊友望過來的表情,已經知道——

依家解釋,只會變成拆自己台。

講真話唔會顯得誠實,只會顯得低能。

於是佢忍住條尾龍骨同屁股嗰陣痛,硬係擺返副若無其事的樣,淡淡補咗一句。

「嗯。」

「我睇過天氣報告。」

佢停一停,再加多刀。

「水氹有時係好嘢。」

「識得用環境,都係比賽一部分。」

【系統提示:震驚值系統已啟動。】

【來自謝美・華迪的震驚值 +1】

【來自雲尼亞里的震驚值 +1】

【來自馬列斯的震驚值 +1】

【來自打比郡後衛的震驚值 +1(懷疑人生中)】

……

場邊。

雲尼亞里企喺大雨入面,任由雨水將西裝、風衣、頭髮全部打濕,仍然一動不動望住場內。

佢除低眼鏡抹一抹,又戴返上去,像連自己都唔係好信啱啱見到的畫面。

「Craig。」

佢終於開口。

把聲唔大,但入面那股情緒好明顯。

「我諗我哋要重新評估呢單外借。」

莎士比亞望住場內,仲未完全消化到。

雲尼亞里視線一刻都冇離開夏彥君。

「呢個邊似青訓出嚟的小朋友?」

「喺咁亂、咁滑、咁多變數的場面,仲可以借環境送出致命一擊。」

「加埋頭先嗰個足以呃過所有人的假身——」

佢講到呢度,自己都忍唔住吸咗口氣。

「呢個唔係吉祥物。」

「呢個直情係自帶雷達的洲際導彈發射井。」

莎士比亞:「……」

雲尼亞里望住前場,眼裡那點本來只係試一試的保留,慢慢開始變質。

變成一種主教練最難壓住的東西。

想像。

「如果我哋的反擊,每次都可以咁樣由後面一腳點火——」

佢低聲講。

「咁成套波,真係可以活。」

其實佢心裡仍然有一絲懷疑。

懷疑嗰下到底有幾多成分係撞彩。

但身為主教練,有時候你寧願信嗰一下係天份。

因為有啲球員,就係要喺最混亂、最唔似足球的地方,先會突然露出佢真正怪的嗰一面。

雨仲喺度落。

夏彥君企喺泥地入面,望住前場啲人仲未完全回神的樣,自己都仲有點唔敢信。

佢知道,頭先嗰下有幾多係撞彩。

但撞彩撞到呢個地步,連佢自己都開始有點懷疑——自己身上,係咪真係有啲講唔清的嘢。

唔係純技術。

唔係純運氣。

比較似係某種一下閃過的觸覺。

亂局入面,偏偏知道個波應該去邊;人群入面,偏偏聞到條線會喺邊度打開。

如果一定要講,可能就係球員成日畀人講嗰種——靈氣。

唔算穩定。

甚至有點玄。

但當嗰一下真係來咗,連最亂、最爛、最唔似足球的場地,都會突然順返條路出嚟。

而對而家的李斯特城來講,呢一點點靈光,可能已經夠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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