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

李斯特郡上空壓住一層濃到化唔開的霧,M1 公路旁邊那些昏黃路燈一盞一盞退後,像瞓唔醒的眼。

大巴入面靜到近乎死寂。

除咗引擎低低的嗡鳴,間中只聽到幾下鼻鼾,同有人喺夢裡翻身時帶出的椅背摩擦聲。

夏彥君靠住車窗,成個人攤到像被抽走咗條脊骨。





客場遠征返來那種攰,唔似跑完步的攰。

係嗰種由骨縫一路沉落去、連眼皮都似掛住鉛的攰。

加上屁股仲隱隱作痛。

頭先嗰下「飛身封波」,喺精華片入面睇落或者真係幾英勇,但得佢自己知,實際上更似俾人拎大鎚狠狠敲咗一下落去。

「嘶……」





佢微微側一側身,想搵個冇咁痛的位置。

點知啱啱掂到傷位,痛感即刻一抽,逼到佢忍唔住倒吸一口涼氣。

前排嗰個龐大身影動咗動。

羅拔・胡夫轉過頭來。

呢位平時塊面兇到似隨時會將前鋒連人帶波撞入廣告板的德國中堅,依家眼底掛住兩個大黑眼圈,頭髮亂咗少少,竟然莫名有幾分老父親味道。





「做咩,夏?」

胡夫壓低聲線,免得嘈醒車上其他人。

「屁股仲痛?」

夏彥君點咗點頭,冇特別出聲。

胡夫伸手入褸袋摸咗一陣,最後拎出一個皺巴巴的小玻璃樽。

「攞住。」

「我由屋企帶過來的跌打油。」

佢將樽遞過來,語氣盡量扮到唔在乎。





「味道可能有啲勁,不過我覺得比隊醫啲噴霧頂用。」

夏彥君怔咗一下,伸手接過。

玻璃樽入面係深褐色液體,冇牌子,冇標籤,一擰開個蓋,一股勁濃的草藥味即刻直衝鼻腔,嗆到佢差啲當場打噴嚏。

嗰味道有啲似風油。

又有啲似老一輩屋企櫃桶底一定會有一支的神秘藥酒。

「唔該。」

夏彥君真心講。





胡夫聳聳肩,似乎有點唔習慣人哋咁正式多謝自己。

「小事。」

佢搓咗搓自己雙手,粗糙的手掌喺膝頭磨出兩下沙沙聲。

看得出,佢似乎仲有說話想講。

但又好似唔知點開口。

夏彥君見到佢呢副樣,心裡即刻一緊。

唔係啊?

唔通真係嚟照肺?





係咪想講返我頭先防守走位有幾甩漏?

完喇。

踢完場波都仲要補堂。

結果胡夫喺度吞吞吐吐幾秒,終於由後面背囊抽出一件摺得整整齊齊的李斯特城波衫。

新簇簇。

吊牌都未拆。

「嗰個……」





胡夫個聲愈講愈細。

「可唔可以……幫我簽個名?」

夏彥君:「……吓?」

胡夫塊面僵咗僵,像寧願出去同對面中鋒對頂十次,都唔想做呢件事。

「我個侄仔頭先睇完直播。」

「佢話你最後嗰腳波型到痴線,死都要我拎件簽名返去。」

佢停一停,又有點不自然咁補多句。

「你知啦,而家啲細路。」

夏彥君望住面前呢個喺場上兇神惡煞、場下竟然會因為幫侄仔攞簽名而扭擰的硬漢,心口那股本來以為要被訓話的繃緊感,瞬間散咗。

佢忍唔住笑咗笑,接過件波衫同支筆。

喺背後「88」號上面,爽爽快快簽低自己個名。

筆畫唔算特別靚。

但夠大。

夠囂。

簽完之後,佢將件衫遞返去,順便講咗句:

「你同你侄仔講,唔好學我。」

「頭先嗰種波,係俾人迫急咗先咁踢。」

本來只係句輕鬆說話。

點知胡夫聽完,竟然好認真咁搖頭。

「唔係。」

「嗰個就係天份。」

佢小心翼翼將件波衫摺返好,放返入袋,動作甚至比處理自己比賽波衫仲細心。

「我哋呢啲做苦工的,一世都踢唔出嗰種波。」

講完,佢就重新坐直,靠返落椅背,似乎終於完成咗自己今晚上巴士最重要的任務。

夏彥君望住佢個背影,嘴角慢慢揚起少少。

足球有時就係咁。

好多嘢唔使講到好白。

尊重,自己會喺細節入面生出來。

……

返到屋企,已經差唔多凌晨四點。

夏彥君連沖涼的力都差啲冇,鞋都懶得即刻除乾淨,成個人就先攤落梳化。

窗外天色開始泛起一點魚肚白。

成間屋靜到剩返雪櫃運轉聲。

佢眼皮重到就快合埋。

但瞓之前,仲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系統。」

「出嚟做嘢。」

【已檢測到震驚值達至 100000。】

【當前震驚值:124688】

【是否消耗 100000 震驚值,兌換「英超傳奇盲盒」?】

「換。」

夏彥君冇半秒猶豫。

對而家嘅佢嚟講,每一個新模組都唔止係加強。

係保命。

轟隆隆——

意識空間入面,那道熟悉的金色大門緩緩打開。

但今次,門後湧出來的唔再係刺眼白光。

而係一片好深的幽藍色。

冷靜。

沉實。

甚至有點危險。

好似海底深處一盞慢慢亮起的燈。

卡片喺半空旋轉,速度愈來愈慢,最後停住。

牌面中央,出現一個著住藍色波衫的身影。

個子唔算高。

身形亦唔算特別壯。

跑狗姿勢甚至有點古怪,唔算瀟灑。

但佢每一次出現,都係出現喺最致命的區域。

似鬼。

似影。

似明明唔喺你視線範圍內,下一秒卻已經站到最應該企的地方。

【盲盒開啟成功!】

【恭喜獲得:法林・林柏特「幽靈後上」模組!】

【技能描述:真正的殺手,往往不需要華麗的盤扭。你只需要比後衛早諗一步,多走一步,出現在他們視線的盲區。】

【被動效果:當你作無球跑動並進入對方 30 米區域時,系統將自動為你高亮顯示一條「防守真空路線」。】

【特殊加成:於「幽靈狀態」下接球射門,射門屬性修正至 60(及格線),射正率提升 50%。】

【評價:既然你唔識過人,咁就唔好過人。跑去冇人嘅地方,將個波踢入去就得。】

夏彥君望住呢段技能說明,雙眼一點一點亮咗起來。

林柏特。

車路士神燈。

英超史上最識後上搵食、最識喺亂局中捉第二點的中場殺手之一。

佢最可怕唔係花。

唔係快到離譜。

係你成日覺得佢唔喺度,但下一秒,佢就會啱啱好喺落點嗰度等你。

呢個模組,簡直啱到有啲過份。

夏彥君而家有咩?

有速度。

有體能。

有長傳。

甚至仲有一腳出波。

但佢最大問題係乜?

射門爛。

盤扭更爛。

要佢自己帶波入禁區、搓開角度、再冷靜埋門?

聽落已經似笑話。

但如果唔使過人呢?

如果佢只需要跑去冇人留意的位置,沿住系統畀的線偷偷插入,再喺最舒服的落點接應,最後伸一腳——

咁成件事,就完全唔同晒。

夏彥君慢慢坐直身,摸住下巴,嘴角控制唔住咁向上揚。

「即係話……」

「我之後唔使再成日企喺後面派牌?」

「我可以突然喺中場消失,之後下一秒鑽入禁區,喺冇人察覺的位度偷雞?」

佢越諗越精神。

甚至連屁股都冇頭先咁痛。

試想像下——

對面啲人全部都仲防緊佢喺中後場起高波。

結果防線一回頭,佢人已經唔見咗。

再下一秒,就喺小禁區邊緣冒出來。

嗰畫面,真係幾刺激。

夏彥君望住那張泛住幽藍光芒的卡牌,喉嚨都似乎有點發乾。

因為佢知道。

呢個新模組帶來的,唔止係多一招。

而係一種全新的生存方式。

以前佢要活,靠的係避。

避對抗。

避亂戰。

避所有會令自己穿煲的東西。

但如果有咗「幽靈後上」——

咁佢未必淨係可以避。

佢仲可以主動揀時機,自己走去殺人。

梳化上,夏彥君慢慢呼出一口氣,眼底開始有種愈來愈亮的光。

佢突然覺得。

自己喺英超,好似真係開始有啲似樣。

雖然個人仲係興奮到有點瞓唔著,但身體始終誠實。

攰就係攰。

夏彥君硬撐住眼皮,照返自己呢幾日養成的習慣,由茶几底抽出嗰本黑色封皮的舊日記。

呢本嘢,對佢嚟講已經唔止係原主遺物。

某程度上,仲係一種提醒。

提醒佢唔好俾外面那些掌聲、新聞同吹捧沖昏個頭。

喺而家呢個個個都開始當佢係天才的世界入面,得呢本簿會成日提醒佢——你本質上仍然係個偏科偏到離譜、淨係啱啱開始學識點樣喺英超求生的怪胎。

佢咬住筆桿,借住天邊那點淡淡晨光,慢慢寫低:

「2015年8月16日,晴。大概啦,反正李斯特一年到晚都灰灰地,寫晴定陰好似分別唔大。」

「由倫敦拎返嚟3分,外加一支跌打油。胡夫個樣睇落似會徒手拆門,但其實人幾暖。」

「頭先嗰腳長傳,老實講,有啲運氣成分。華迪跑狗跑狗跑狗,真係快得痴線。如果佢慢半秒,球可能已經直接出界。之後真係要請佢食餐好啲,感謝佢不殺之恩。」

寫到呢度,夏彥君停咗停,屁股嗰陣鈍痛又隱隱抽返上來。

佢皺住眉,再補低兩句。

「比歷嗰套壓迫踢到我幾唔舒服。兩個人夾住中間收,真係有種『男上加男』的壓迫感。退後拎波係一個解法,但前提係對手肯跟出來。如果之後遇到摩連奴嗰種擺大巴、縮到唔肯出的人,呢招仲 work 唔 work?」

「屁股好痛。英超啲草地點解可以硬成咁?」

最後,佢視線落返去腦海入面新抽中的模組,嘴角又慢慢揚起少少。

「新技能:幽靈後上。」

「希望呢樣嘢真係有用。成日做餵波嗰個都幾悶,我都想試下入波之後,聽吓全場專屬於射手的歡呼聲。」

寫完最後一筆,夏彥君將筆蓋啪一聲蓋好,合埋日記。

個人真係頂唔住喇。

佢連移返上床的意志都差少少冇,頭一歪,就喺梳化度直接瞓死過去。

呢一覺,唔單止沉。

仲沉到連夢都冇。

一直睡到第二日中午。

……

佢係畀一陣急促敲門聲拍醒的。

夏彥君迷迷糊糊坐起身,頭髮亂晒,塊面仲壓出半條梳化痕,行去開門時眼都未完全張大。

門一開。

簡迪企喺外面。

手上拎住個環保購物袋。

不過今次袋入面唔係菜。

而係一大袋法包。

長長幾條,露出個袋口,活像準備去開麵包店。

「夏!」

簡迪雙眼亮亮地望住佢,精神好到同夏彥君完全係兩個世界。

「去訓練嗎?」

佢停一停,有點唔好意思咁補一句。

「我冇車……可唔可以,搭你一程?」

夏彥君望住呢個身價幾百萬鎊、但日常生活仍然樸素到似大學生的隊友,一時間真係唔知好嬲定好笑。

最後只係打咗個大呵欠,伸手揉咗揉自己個後頸。

「等我十分鐘。」

十分鐘後。

球會贊助那架平治 SUV 緩緩駛出車房。

簡迪坐喺副駕,兩隻手仲係好小心咁抱住嗰袋法包,似乎好驚一個唔覺意就整污糟咗張真皮座椅。

夏彥君一邊打軚盤,一邊斜咗佢一眼。

「簡迪。」

「嗯?」

「你真係應該買架車。」

夏彥君有啲無奈。

「你份人工又唔係買唔起。」

簡迪答得好認真,完全冇半點開玩笑意思。

「我想儲錢。」

「買間大屋俾媽媽。」

「而且呢啲車太大,我驚我揸得唔好。」

夏彥君聽完,笑咗笑,冇再講落去。

呢個就係簡迪。

場上跑跑跑,似永遠唔知攰的鐵閘;場下卻老實到連揸大車都驚撞花。

……

去到訓練基地時,氣氛有啲唔同。

平時大家差唔多都係返到就各自換衫、落場、熱身。

但今日,一班人竟然冇急住郁,反而三三兩兩圍喺更衣室牆上那部電視前面。

電視入面,正直播緊聯賽盃第二圈抽籤。

「嚟喇嚟喇!」

華迪手上拎住個蘋果,一邊咬到咔嚓咔嚓,一邊望住電視。

「最好抽個夠軟的。」

「最好英乙、英甲嗰種,等我再刷多幾球入波。」

真禾達喺旁邊冷笑一聲。

「你每次咁講,通常都冇好下場。」

「一陣抽個最遠最難纏的,你就知味道。」

主持人將手伸入玻璃缸。

成間更衣室,都下意識靜咗落來。

「李斯特城——」

幾個人同時抬起頭。

下一秒,另一個小球被打開。

「對手係……貝利。」

空氣靜咗半秒。

跟住,華迪第一個笑出聲。

「好波!」

「作客都無所謂,起碼真係英甲隊,終於到我喇!」

舒米高靠住櫃邊,慢條斯理咁飲咗啖水。

「你收斂啲啦。」

「盃賽作客英格蘭低組別球場,場地細、草地爛、人又惡,最易出事就係呢啲波。」

簡迪則係一臉認真。

「貝利喺邊?」

「遠嗎?」

一句說話,搞到成個更衣室都笑咗出來。

夏彥君企喺後排,冇乜特別表情。

抽到貝利,算唔上壞籤。

但對李斯特而家呢種陣容厚度來講,聯賽盃最麻煩從來唔係對手名氣,而係輪換之後,仲頂唔頂得住。

不過對佢來講,呢場波反而係件好事。

多一場正式賽事。

就等於多一次試技能的機會。

「幽靈後上」呢個模組,到底係得個名型,定真係可以喺英格蘭的正式比賽入面用出來,總要搵場波落地試過先知。

華迪見佢冇反應,用手肘撞咗撞佢。

「喂,夏。」

「到時你唔好再喺後面亂咁斬導彈。」

「留返啲助攻俾我刷數據。」

夏彥君白咗佢一眼。

「你跑得到先算。」

「跑唔到,俾你都冇用。」

「聽到未?」

華迪即刻轉頭向更衣室四圍大叫。

「呢條友而家真係愈來愈囂張!」

更衣室又笑成一片。

……

接落來幾日,節奏快得嚇人。

訓練、恢復、錄影分析、聯賽備戰,日子幾乎係俾行程推住向前走。

夏彥君亦冇浪費時間。

每一次分組對抗,每一次邊路傳中,每一次中前場的無球跑動,佢都喺暗中試緊個新模組。

唔需要花巧。

唔需要盤扭。

只需要比後衛早一步,靜靜地,走入佢哋最唔想你出現的位置。

呢種感覺,好奇怪。

但亦好上癮。

……

到咗作客貝利嗰晚,李斯特冇喺聯賽盃第二圈翻船,最終以 4 比 1 贏波晉級;當晚最搶鏡的是祖杜杜,佢喺處子戰就戴帽,幫球隊順利過關。

更衣室入面氣氛唔錯。

輪換陣容完成任務,主力得到休息,年輕人又踢出效果,連一向對盃賽冇乜表情的雲尼亞里,塊面都明顯鬆咗少少。

華迪冇上場太耐,精神仲好得很,沖完涼之後第一時間又霸住牆上部電視。

「快啲快啲!」

「抽第三圈喇!」

「今次最好再抽軟啲,等我真係開齋刷個夠!」

真禾達連吐槽都懶得吐。

大概佢自己都知,盃賽呢種嘢,有時真係邪門。

你越想避開邊個,下一秒就越容易撞返上去。

屏幕入面,主持人開始逐隊逐隊讀名。

「李斯特城。」

更衣室入面,幾個人同時望實個畫面。

下一個小球被拆開。

主持人望一望手上紙條,然後讀出對手名字。

「韋斯咸。」

全場靜咗兩秒。

再下一秒——

「噗——」

舒米高口入面嗰啖水差啲又噴出來。

華迪本來坐喺長櫈邊緣,聽到之後成個人都彈咗一下。

「唔係呀嘛?」

「又係佢哋?」

更衣室瞬間爆笑。

「有冇咁邪!」

「呢個真係冇得避!」

「比歷知唔知自己又中獎啊?」

「我睇柏耶今次真係要等喺球員通道門口。」

夏彥君企喺後面,嘴角都忍唔住抽咗抽。

呢個籤,未免太有戲劇性。

聯賽先啱啱喺烏普頓公園贏完一次,轉個頭,聯賽盃第三圈又撞返同一隊。

唔知的,仲以為英格蘭足總特登安排做續集。

華迪執起條毛巾搭上膊頭,一臉幸災樂禍咁行過來。

「睇嚟嗰個法國佬真係好掛住你。」

「今次柏耶應該唔會再缺席喇。」

夏彥君面無表情。

「咁咪好。」

「上次冇對到,今次補返。」

華迪聽到呢句,先愣一愣,跟住即刻笑到彎腰。

「仆街,你而家真係愈來愈有火。」

夏彥君冇再理佢。

但心裡,的確已經默默將呢場波記低。

柏耶。

韋斯咸。

又一次。

幾好。

正好俾佢試下,自己新到手的「幽靈後上」,放喺呢種有火藥味的比賽入面,究竟會踢成點。

……

日子就咁喺訓練同比賽之間過得飛快。

聯賽要踢,恢復要做,分析課照樣一堂都冇少。

而夏彥君亦愈來愈習慣,喺正規戰術框架入面,偷偷為自己留一條可以突然前插的暗線。

有時連馬列斯都會喺分組對抗入面,踢踢下突然愣一愣。

因為上一秒,夏彥君明明仲喺後面接應。

下一秒,人就已經走咗入肋部。

唔算太明顯。

但已經開始有啲「鬼影」的味道。

轉眼間,又到咗另一個星期二夜晚。

訓練結束之後,球員們三三兩兩離開訓練基地。

夏彥君本來已經準備返屋企做恢復,順便再研究下點樣將「幽靈後上」快啲練熟,結果人都未行到停車場,就俾球會商務部一通電話截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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