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st: 重返倫敦,豪門棄子的排面
星期二夜晚,訓練結束之後。
夏彥君本來已經準備返屋企冰敷個屁股,順便研究下點樣將「幽靈後上」快啲練熟,結果人都未行到停車場,就俾球會商務部一通電話截住。
「夏,聽朝你要去一趟倫敦。」
電話那頭的公關經理語氣快得像背稿。
「英超贊助商季初晚宴,球會想你代表出席。」
夏彥君聽到「晚宴」兩個字,眉心即刻跳咗一下。
「我?」
「點解係我?」
「因為你而家夠紅。」對方答得好直接,「上一場嗰腳長傳已經上咗幾家媒體版面,老闆覺得你好適合出去見人。」
停一停,對面又補多句:
「另外,最好帶埋馬列斯一齊。」
「兩個人,畫面會好睇啲。」
夏彥君拎住手機,沉默咗兩秒。
佢而家最需要的是休息。
唔係著西裝去飲香檳。
但呢種商務安排,顯然唔到佢話事。
尤其係——老闆點咗名。
「知道。」
佢最後只可以咁應一聲。
收線之後,夏彥君望住訓練基地停車場那片灰濛濛的夜色,忍唔住低聲爆咗句粗。
「踢完波仲要營業。」
「呢啲先至係真正的英超。」
星期三清晨。
李斯特火車站。
天色依然灰沉沉,雲壓得低,風一陣陣卷住月台上的枯葉打轉,典型得不能再典型的英格蘭中部天氣。
夏彥君企喺月台邊,着住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風衣,領口微微豎起,遮住咗半張面。墨鏡架喺鼻樑上,雙手插袋,成個人都帶住一種未瞓醒、但又懶得理世界的疏離感。
睇落去,唔似準備去出席球會晚宴。
反而似準備去拍秋冬時裝硬照。
「喂,夏,你呢件幾靚喎。」
後面,馬列斯縮咗縮條頸,將自己件印住巨大品牌 Logo 的運動羽絨再裹緊少少,眼神幾乎寫住羨慕。
呢位來自勒阿弗爾的技術天才,喺球場上腳下可以拉小提琴,但喺着衫方面,明顯仲停留喺「凍唔死就得」的層次。
今次佢係順手俾夏彥君一齊帶埋上倫敦的。
理由其實好簡單。
老闆覺得兩個人一齊去,畫面會好睇啲。
加上馬列斯那張帶點北非味道的臉,確實幾有國際感,擺喺任何商場、免稅店或者活動背板前面,都唔會失禮。
「以前派的。」
夏彥君個聲仲有點沙。
好明顯,前兩日作客完韋斯咸,個人都未完全回晒氣。
「你鍾意,下次拎件俾你。」
「我櫃桶仲有幾件未拆。」
馬列斯雙眼即刻亮咗。
「真㗎?」
「聽講呢個牌子幾貴。」
「如果要我自己買,我未必捨得。」
頭先仲有點入城前的局促,呢下即刻散咗大半。
甚至已經開始喺腦海諗緊,如果真係有件黑色長風衣,到底應該配咩鞋。
……
火車緩緩駛入聖潘克拉斯。
大站入面,鋼架拱頂高高壓住成片空間,人流來來往往,腳步聲、廣播聲、拖喼聲同咖啡機蒸氣聲混埋一齊,將倫敦的節奏一下塞到人面前。
夏彥君啱啱出站,就覺得有幾道目光落喺自己身上。
唔係普通認得球員那種望一眼。
而係一種幾複雜的打量。
入面有熟悉。
有審視。
甚至有少少講唔出口的可惜。
出站口附近,幾個着住紅白波衫的阿仙奴球迷正企喺欄邊,似乎本身喺等人,但目光好明顯已經俾夏彥君拉咗過去。
有人嘴唇動咗動。
似乎想叫出某個以前屬於佢的名。
但最後,始終冇真正出聲。
只有一個大概六、七歲的小朋友,手上揸住個有點舊的阿仙奴公仔,忽然掙開咗爸爸隻手,向前跑咗幾步。
「夏!」
小朋友聲音又尖又亮。
「你嗰腳長傳好型啊!」
「似導彈咁!」
佢爸爸即刻有點尷尬,追前兩步將個仔拉返住,對夏彥君露出一個帶點歉意的笑。
但嗰個笑入面,又藏住少少講唔白的惋惜。
夏彥君腳步微微停咗半拍。
佢冇摘低墨鏡。
亦冇真係停低。
只係側一側頭,對住嗰個細路豎起大拇指。
動作好細。
細到幾乎唔起眼。
但個細路即刻笑咗,連佢爸爸都怔咗一怔,之後神情慢慢鬆開,回咗一個更自然的笑。
馬列斯喺旁邊睇住,忍唔住低聲講:
「呢啲就係豪門棄子的待遇?」
「點解我覺得唔似棄子……」
「似走失咗的王子。」
「就算離開咗,仲係有人記住佢。」
夏彥君冇接話。
只係將風衣領口再微微拉高少少,低頭行入倫敦清晨那片忙亂同噪音之中。
……
晚宴設喺四季酒店。
大堂金碧輝煌,水晶吊燈一層層垂落,燈光打喺香檳塔上面,連玻璃邊都泛住一種太乾淨、太昂貴的光。
呢啲地方,連空氣都好似比外面慢半拍。
今晚上,英超各路名流幾乎都齊咗。
有人拎住香檳,有人端住威士忌,個個塊面都掛住練到毫無破綻的社交微笑。
夏彥君同馬列斯一入場,幾道視線即刻掃過來。
有啲係因為波。
有啲係因為佢張面。
更多的,係因為佢身上有種好微妙的矛盾感——
明明啱啱先喺英超出頭,卻偏偏又帶住一種「我對呢啲場合冇乜興趣」的冷感。
對記者嚟講,呢種人最值錢。
因為夠話題。
「喂,細路。」
一把帶住法語味的聲音忽然由甜品枱後面傳來。
夏彥君轉頭一望,見到一個身影正半躲喺蛋糕後面,手上拎住件甜品,食得幾投入。
Hazard。
車路士頭牌。
喺英超見慣大場面的大人物。
就算嘴角仲有少少忌廉未抹乾淨,嗰種巨星氣場都仲係喺度。
佢望住夏彥君,笑得有點狡黠。
「我睇咗你場波。」
「嗰腳長傳,幾有嘢。」
佢講到呢度,眼神落到夏彥君身上,似乎好自然就睇穿啲咩。
「不過——」
「你係咪淨係特別練過長傳?」
「我見你成場都唔係好黐波。」
夏彥君心裡即刻一震。
痴線。
呢個人眼光咁毒?
但佢面上冇露半點,反而順勢扯出一個同樣若無其事的笑。
「可能啦。」
「有啲人練過人練一世,都未必可以直接將個波送入龍門。」
「我比較懶。」
「我鍾意簡單啲。」
Hazard聽完,先愣半秒,跟住即刻笑出聲。
笑得幾真。
「你幾好玩喎。」
佢伸手拍咗拍夏彥君膊頭,力唔大,但有種自然熟的味道。
「下次嚟史丹福橋,請你食漢堡。」
佢晃咗晃自己手上嗰件甜品,嫌棄咁補一句。
「呢度啲蛋糕太甜。」
「冇意思。」
一段好短的對話。
但旁邊幾個記者已經按快門按到幾乎停唔到。
因為能夠同Hazard咁樣輕鬆企埋一齊講笑,本身就已經係一種無形的排面。
唔遠處,馬列斯拎住杯香檳望到眼都直埋,差啲一個唔覺意將酒灑落自己件西裝袖口。
……
就喺呢時,宴會廳另一邊忽然傳來一陣細微騷動。
唔算大聲。
但足夠令成個場的人都自然望過去。
一行着住正裝的人,由入口慢慢行入來。
為首嗰位老人,身形瘦削,頭髮花白,步伐唔快,但每一步都帶住一種長年喺鎂光燈底下形成的從容。
而最顯眼的,始終都係佢頸上那條標誌性的紅色領帶。
雲加。
夏彥君手上酒杯冇動。
但眼神,終於第一次真正停咗落去。
雲加身後,跟住山齊士、奧斯爾,仲有禾確特。
阿仙奴一行人,齊齊到場。
宴會廳原本嗰陣浮喺半空的談笑聲,像一下俾人按停。
唔少人手上杯酒仲停喺半空,視線已經忍唔住喺夏彥君同雲加之間來回游走。
大家都等緊。
等一場足夠上頭條的「師徒重逢」。
又或者,至少等一幕夠尷尬的對望。
雲加明顯都見到夏彥君。
佢本來正同一位贊助商握手,動作只係極輕微頓咗一頓。
真係只係一頓。
下一秒,佢已經重新轉返過去,保持住一貫那種斯文、克制、近乎無可挑剔的禮貌。
但喺再轉身的瞬間,佢隔住人群,向夏彥君輕輕點咗點頭。
嗰個眼神,好平靜。
平靜得像望住一件自己曾經親手打磨、曾經放喺工房最入面、最後卻擺咗去別人櫥窗的作品。
唔見得有幾多後悔。
但總有一點可惜。
禾確特差啲第一時間就衝出來。
佢腳步都已經踏前咗半步,卻俾身旁的梅迪薩卡一手拉住,低聲講咗兩句。
禾確特個樣即刻有啲唔服氣,嘴一撇,最後都只係隔住半個宴會廳,朝夏彥君揮咗揮手。
然後又做咗個打電話的手勢。
夏彥君企喺原地,手上仲拎住杯香檳。
佢冇主動行過去。
亦冇刻意避開。
只係對住雲加同阿仙奴嗰邊,微微欠一欠身,回咗一個再標準不過的紳士禮。
唔冷。
但亦唔熱。
距離感擺喺度,體面亦俾足。
咁就夠喇。
既然走咗,就冇必要再演什麼「舊情難忘」。
大家各自安好,已經算係最成熟的結局。
……
「借借!唔該借借!」
一道有點粗暴的聲音,忽然打穿咗大廳裡呢份微妙得近乎繃緊的平靜。
門口方向,一陣騷動迅速擴散開來。
記者像聞到血味的鯊魚,拎住相機同咪牌一窩蜂湧過去,閃光燈瘋狂亂閃,幾乎將入口位置照到發白。
夏彥君微微皺眉,順住人潮望過去。
好快,佢就見到一個熟悉身影。
寸頭。
眼神桀驁。
行路帶風。
最惹眼的是,成個人完全冇半點要配合今晚 dress code 的意思——
冇西裝。
冇領呔。
只係着咗件花到幾乎有點誇張的恤衫,領口大開,頸上仲掛住條粗金鏈,成身都寫住一種唔加掩飾的野性同張揚。
柏耶。
韋斯咸的中前場核心。
亦係前幾日聯賽冇趕得切落場、而家啱啱傷癒復出的法國佬。
有記者一見到佢,成個人都興奮咗。
「柏耶先生!」
「對於下一場聯賽盃再鬥李斯特城,你有咩想講?」
呢條問題,擺明就唔係想拎普通答案。
係想搞事。
最好當場炸爛全場。
柏耶停低腳步。
佢先係好慢咁掃咗一眼四周,享受咗兩秒聚光燈全部集中喺自己身上的感覺。
最後,視線精準落喺唔遠處的夏彥君身上。
跟住,佢笑咗。
笑容好狂。
亦好冷。
「李斯特城?」
佢聲線唔算特別高,但偏偏夠沉、夠穿,成個宴會廳附近一圈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你講嗰隊?」
「定係講嗰個只識匿喺後面放冷箭的小朋友?」
四周氣氛即刻再靜咗幾分。
好多本來仲扮緊飲酒聊天的人,都已經完全停低咗手上動作。
柏耶明顯好滿意自己做成的效果。
佢繼續望住夏彥君,眼神裡面侵略性越來越重。
「上一場我唔喺度。」
「算佢哋運氣好。」
「下一場——」
佢抬起手,指咗指自己右腳,跟住做咗一個輕輕虛踢的動作。
「我會教佢咩叫真正的自由球大師。」
「喺我的節奏入面,冇人可以企住走。」
佢頓咗頓,嘴角拉得更高。
「尤其係嗰種淨係識傳波、唔識防守的……吉祥物。」
轟。
呢句一出,成場真係炸咗。
唔係大叫。
而係嗰種無數人同時倒吸一口氣、然後閃光燈更加瘋狂爆開的炸。
咔嚓、咔嚓、咔嚓——
記者們簡直開心到想即場鼓掌。
呢種場面,唔使加工都已經係 headline。
夏彥君微微眯起雙眼。
戰書?
有點意思。
佢面上竟然冇乜怒色,反而平靜得出奇。
只係側過頭,望向身旁仲喺度專心食龍蝦、明顯遲咗半拍先發現現場出事的馬列斯。
「里亞德。」
「吓?」
馬列斯啱啱將口龍蝦肉吞落去,仲未完全搞清楚發生咩事。
「你食飽未?」
「飽……飽咗。」
佢下意識抹咗抹嘴,眼神喺柏耶、記者同夏彥君之間來回飄,個人都有點懵。
夏彥君點點頭。
「咁走啦。」
講完,佢將手上香檳杯隨手放低,動作唔急唔慢。
再順手整一整自己條領呔,連衣角都撫平。
嗰種感覺唔似準備同人對噴。
反而似準備離場去拍下一場廣告。
佢就咁直直向門口行過去。
人群幾乎下意識分開咗條路。
記者舉住相機,一邊後退一邊狂影。
馬列斯都呆咗兩秒,先記得趕緊跟上。
經過柏耶身邊時,夏彥君連腳步都冇停。
更冇轉頭正眼望對方。
只係喺兩人擦肩而過那一下,輕飄飄拋低一句:
「說話唔好講太盡。」
「好容易閃親條脷。」
聲音唔大。
但剛剛好,夠柏耶聽見。
亦剛剛好,夠附近那幾支最靈敏的收音咪錄得清清楚楚。
柏耶面上笑意僵咗半秒。
而夏彥君已經再冇理佢。
佢頭都冇回,直接走出宴會廳。
黑色風衣下擺喺轉身那刻微微一揚,只留低一個乾淨利落、甚至有幾分囂張的背影。
身後,閃光燈依然閃個不停。
而所有人都知道——
聯賽盃仲未開波。
但火藥味,已經先一步炸開咗。
倫敦四季酒店,旋轉門外。
夜霧好重。
那種倫敦入夜之後特有的濕冷,順住褲管一絲絲鑽入來,唔算兇,但夠煩,像有隻睇唔見的手一路沿住腳踝往上摸。
夏彥君企喺酒店台階邊,將風衣拉得更實少少。
呼出去的白氣喺昏黃燈光下面慢慢散開,連輪廓都變得有點模糊。
旁邊,馬列斯仲未平息。
成個人就似條尾俾人踩中的雀仔,一路喺度碎碎念。
「痴線,嗰條友真係癲㗎。」
「你見唔見到佢啱啱嗰個眼神?唔係睇人,係睇垃圾喎。」
「仲有啊,咩叫淨係識喺後面放冷箭的小朋友?」
「佢憑咩啊?」
講到上火,馬列斯仲忍唔住比手劃腳。
「你頭先真係太客氣。」
「你應該直接串返佢一句——法乙我都踢過,冇見過你咁囂張。」
「我喺勒阿弗爾嗰陣,佢都未威到而家咁啦。」
夏彥君聽住,嘴角只係輕輕彎咗彎。
佢知馬列斯唔止係替自己抱不平。
更大程度上,係將頭先嗰陣當面俾人踩住講、又一時插唔到口的鬱氣,一次過發洩出來。
就喺呢時,身後傳來幾下沉實腳步聲。
夾雜住一聲有點熟悉、略帶金屬感的低咳。
「咳……嘿,夏。」
個聲低沉,德國口音重得一聽就認得出。
夏彥君轉過身。
夜色同酒店門口的陰影之間,一道高得像路牌的身影慢慢行出來。
梅迪薩卡。
而佢身後,仲跟住個一臉興奮、手上攞住半件未食完蛋糕的禾確特。
阿仙奴的舊相識。
「Per,Theo。」
夏彥君本來仲有點冷住的神情,終於鬆咗幾分。
「做咩啊,你哋又走出來?」
「入面啲香檳太難飲,定柏耶個口太嘈,搞到你哋都頂唔順?」
「兩樣都有。」
梅迪薩卡搖咗搖頭。
「酒太甜。」
「說話都太甜。」
講完,佢好自然咁將手伸入西裝內袋。
下一秒,拎咗個細細地的硬盒出來,直接遞俾夏彥君。
「俾你。」
夏彥君怔咗一怔。
「咩來㗎?」
「訂造護踝。」
梅迪薩卡聳聳肩,語氣平得像只係順手遞支筆。
「上次返德國做理療時順便帶返來。」
「反正呢啲嘢我一向唔缺,贊助商成日送。」
「頭先喺入面見你行路有點唔順,應該仲係上場留低的後遺症。」
佢頓咗頓,眼神落到夏彥君下半身,嘴角難得有點笑意。
「你嗰下飛身封堵,我睇完都覺得你差唔多將半邊 pat pat 賠咗落去。」
馬列斯本來仲一肚氣,聽到呢句都忍唔住笑咗一聲。
夏彥君接過個盒。
沉甸甸的。
盒面仲留住少少餘溫。
「多謝,Captain。」
「你對腳步聲同受傷姿勢的觀察,仲係一樣咁毒。」
「小事。」
梅迪薩卡答完,卻冇即刻收聲。
佢眼神微微一偏,唔經意咁望向酒店大堂入面,聲音亦壓低咗少少。
「其實……」
「頭先Boss問我有冇多餘。」
「你知佢啦,成日都覺得我哋呢啲高佬特別容易傷。」
「佢仲提咗一句,話你細個開始就唔鍾意戴護具,嫌阻住郁。」
夏彥君手指輕輕收緊。
心口某處,好似俾人用針尖輕輕刺咗一下。
佢順住梅迪薩卡個視線望返入去。
隔住落地玻璃,大堂燈火通明。
雲加企喺入面一角,手上端住酒杯,面側向住另一邊,似乎正望住牆上一幅畫。
但身體方向,卻偏偏係朝住呢邊。
好似佢根本冇望過來。
又好似,佢一直都知出面發生緊咩事。
當見到夏彥君接過個盒之後,雲加原本有點繃住的肩膊,似乎輕輕鬆咗一下。
跟住,佢就轉身,慢慢沒入大堂裡那片燈光同人群之中。
呢種刻意避開,反而比正面走過來更有殺傷力。
空氣入面,一下多咗種講唔出口的味道。
唔算痛。
但酸。
夏彥君低頭望住手上的盒,沉默咗兩秒。
「幫我……」
佢話講到一半,自己又停住。
最後只係將個盒塞入風衣袋,深深吸咗一口冷空氣,將胸口那陣翻上來的情緒硬生生壓返落去。
「算啦。」
「你幫我同佢講聲晚安。」
「仲有,叫佢少飲兩杯。」
「年紀大,唔好咁夜都仲撐住。」
禾確特一聽,眼都亮埋。
即刻湊上來,笑到一面古靈精怪。
「收到。」
「不過講真,你頭先串柏耶嗰句真係正。」
「我企喺後面都差啲笑出聲。」
「Boss都聽到㗎,我發誓,我見到佢嘴角有郁。不過佢即刻扮咳遮掩返。」
夏彥君先係怔咗一下。
跟住,自己都忍唔住搖頭笑咗笑。
呢個老頭。
過咗咁耐,仲係咁護短。
「得喇,你哋返入去啦。」
「外面凍。」
「仲有——」
夏彥君望住禾確特手上嗰半件蛋糕,眼神意味深長。
「Theo,食少啲甜。」
「到時跑兩步就喘,唔好賴年紀。」
「下周見!」
禾確特朝佢揮手。
「到時一定要收拾嗰個法國佬!」
梅迪薩卡都點咗點頭,冇再講多餘說話。
兩人轉身行返入酒店。
旋轉門一圈圈慢慢轉動,將佢哋的身影吞入那片過份明亮的燈光裡。
夏彥君企喺原地,手輕輕摸咗摸風衣袋入面的護踝。
明明盒面係冰的。
但唔知點解,心口反而慢慢定咗落來。
就似手上已經唔止係護具。
而係一把未出鞘的劍。
劍仲未拔。
但只要握住,個人就自然有底。
……
返李斯特的商務車上,馬列斯終於冇再嘈。
不過佢亦冇瞓。
而係攞住手機,將柏耶頭先上載嗰條自由球影片,一次又一次重播。
車廂入面燈光昏暗,手機屏幕映住佢半張面。
嗰雙深啡色眼,少咗平時的散漫同嬉皮笑臉,反而多咗一種幾少見的專注。
甚至,可以叫野心。
「夏,你睇下。」
馬列斯將手機遞過來,手指喺畫面上指住柏耶起腳前那一下。
「佢觸球嗰一瞬,腳踝有個好明顯的提拉。」
「而且食波位偏低。」
「咁樣先整到個下墜。」
夏彥君瞥咗一眼,將背脊靠返落座椅。
「嗯。」
「幾標準的電梯球。」
「龍門最麻煩就係前半程睇住似直,去到尾段先突然落。」
「所以好難估。」
馬列斯聽到,輕輕哼咗聲。
將手機掟返落自己大脾上。
「我又唔係做唔到。」
「呢個動作,我都做得出。」
「只係穩定性差少少。」
「同埋佢助跑有點呃人,不過如果我留心,其實睇得穿。」
講到呢度,佢忽然安靜咗落來。
商務車喺夜色中平穩前行,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掠過,將佢輪廓切成一明一暗。
過咗幾秒,馬列斯轉過頭,望住夏彥君。
眼神比平時認真好多。
「夏。」
「下一場,可唔可以多俾幾個波我?」
夏彥君側頭望佢。
「做咩?」
馬列斯望住夏彥君,眼神少有地認真。
「我唔想俾嗰條友一個人喺我哋主場撒野。」
「呢度係皇權球場。」
「唔係佢表演自由球的後花園。」
夏彥君望住呢個平時總係笑笑口、好似永遠唔會認真的阿爾及利亞人,嘴角慢慢揚起少少。
呢個就係足球最有趣的地方。
一句挑釁,未必淨係燒起一個人。
有時候,佢會將成個更衣室入面原本收埋住的火,一次過點著。
柏耶頭先嗰番說話,表面上係衝住佢來。
但真正俾激到的,顯然唔止佢一個。
「得啊。」
夏彥君將頭靠返落椅背,慢慢合埋眼。
「你跑到空位,我就俾你。」
「不過今次唔好再好似上次咁,未過到人先絆親自己。」
馬列斯先係一呆,跟住即刻坐直身,不服氣到連眉都皺埋。
「嗰次純粹失誤!」
「今次我一定會俾佢見識下,咩叫真正的過人如麻!」
……
第二朝,英格蘭傳媒果然同預期一樣,徹底炸開。
本來只係一場聯賽盃第三圈,經過前一晚晚宴嗰場公開對噴之後,硬生生俾炒成周中的焦點大戰。
《每日鏡報》頭版,直接用粗黑大字打出標題——
《倫敦之夜火藥味四濺:柏耶宣戰,阿仙奴棄將正面還擊!》
成篇文寫得極盡煽動。
柏耶點樣當住成班記者面前放話。
夏彥君又點樣喺擦身而過那一下,輕飄飄留低一句:
「說話唔好講太盡。」
「小心閃親條脷。」
幾乎所有報紙、網站同球迷論壇,都喺轉載呢句。
一夜之間,呢句說話甚至有咗少少要變成迷因的味道。
但最有火的,仲唔止傳媒。
韋斯咸官方社交平台亦好快跟住出手。
佢哋放咗張賽前預熱海報。
畫面中,一把誇張得幾乎像攻城武器的巨型鐵鎚,由半空重重砸落,下面則係一隻明顯俾人刻意畫得細細隻、甚至有點狼狽的狐狸。
配文更加寸到冇打算收埋:
「有些東西是天賦,學不來的。」
「周三見。」
呢種赤裸裸的挑釁,一下將本來只係普通盃賽的關注度,硬生生推高到另一個層次。
李斯特城球迷即刻喺網上瘋狂反擊。
韋斯咸球迷當然亦唔會輸。
兩邊都仲未正式開波,評論區已經先打咗幾百回合。
甚至有啲極端球迷,專登將夏彥君以前喺阿仙奴後備席發呆的相 P 出來,再加上一行大字:
「只識逃走的懦夫。」
夏彥君望咗一眼,手指輕輕一劃,直接熄咗畫面。
冇乜太大反應。
因為真正會令佢痛的,從來唔係陌生人的辱罵。
而係曾經坐喺後備席,一場又一場望住別人上陣時,那種幾乎令人窒息的無力感。
相比之下,呢啲網上口水戰,實在太輕。
……
貝爾沃路訓練基地。
雖然已經下午,但天色依然陰沉。
空氣入面帶住濕潤泥土味,草場邊緣甚至仲有少少積水,一腳踩落去,鞋釘會發出輕微的吱聲。
雲尼亞里企喺場邊,神情明顯比平時嚴肅得多。
佢一手拎住戰術板,一手攞住筆,不停喺上面圈點。
今日訓練的主題好簡單。
定位球防守。
講白啲,即係——點樣防柏耶。
「注意人牆的起跳時間!」
「唔好因為對面係柏耶就自己先驚!」
「佢都係兩隻腳踢波,唔係外星人!」
講到火起,雲尼亞里甚至直頭用筆尖重重篤落戰術板。
「摩根!」
「唔好縮膊頭!」
「飛過來的是足球,唔係炸彈!」
「你再咁樣,我就換人!」
夏彥君企喺人牆入面,聽到都忍唔住有點想笑。
佢身邊的簡迪,成個人繃到似塊石,一邊微微踮腳,一邊壓低聲線問:
「夏,我係咪應該再貼近少少?」
「中間會唔會漏風?」
另一邊的華迪就完全係另一種畫風。
佢一邊瞇住眼望住罰球點,一邊喺度碎碎念:
「仆街,呢球如果直中我塊面,我就即場瞓低。」
「叫佢賠我整容費。」
「聽講嗰條友人工幾高,應該賠得起。」
「咇——!」
雲尼亞里吹響咗哨子,示意休息。
人牆即刻散開。
夏彥君啱啱行開兩步,就俾雲尼亞里叫咗埋去。
「夏。」
老帥遞咗支水俾佢。
「點?」
「腳踝仲有冇事?」
夏彥君低頭郁咗郁腳腕。
護具緊緊包住關節,支撐力幾乎完美,郁起來亦唔算卡。
「好好多。」
「幾有用。」
雲尼亞里點點頭,然後朝遠處揚咗揚下巴。
馬列斯仲喺加練。
一個人企喺罰球點前,不停起腳。
射失咗,就自己執返個波。
擺好,再踢。
周而復始。
「睇來里亞德真係俾刺激到。」
雲尼亞里語氣中難得帶住少少滿意。
「呢小子今日加練咗成個鐘。」
「幾好。」
「我哋就係要呢種火。」
夏彥君飲咗口水,笑笑口應咗句:
「幾好啊。」
「知恥近乎勇。」
雲尼亞里聞言,轉過頭望住佢。
嗰雙眼一向都深,今次尤其沉。
「咁你呢?」
「柏耶今次,好明顯係衝住你來。」
「佢喺媒體面前講到明,要你知道咩叫絕望。」
「而比歷嗰邊,肯定都會專登捉你防守嗰點來打。」
夏彥君冇即刻答。
佢只係將目光慢慢移向遠處的球門。
視網膜上,系統光幕悄然亮起。
【綠茵導航系統】自動掃描中。
原本只係普通白色的龍門區域,此刻多咗一層淡淡紅光。
而喺「迪米特里・柏耶」個名上方,更係直接浮住一個醒目的紅色感嘆號。
【高危目標鎖定:迪米特里・柏耶】
【威脅等級:A】
【若不加以限制,其自由球與持球突破,將對宿主造成高強度心理壓制。】
提示一如既往冰冷。
甚至殘酷。
但夏彥君望住,反而愈來愈清醒。
因為佢知道。
呢度唔係遊戲。
輸咗,就真係輸咗。
冇得讀檔。
冇得重來。
「絕望?」
夏彥君低頭望住手上個水樽,五指慢慢收緊。
塑膠樽身喺掌心入面被擠壓到變形。
下一秒,佢隨手將水樽掟入旁邊垃圾桶。
「頭兒。」
「你知唔知,我喺阿仙奴嗰陣,日日都活喺絕望入面。」
佢個聲唔高。
但平靜得有點可怕。
「望住嗰班真正的天才喺場上飛來飛去。」
「而我只能坐喺後備席,對住部飲水機發呆。」
講到呢度,夏彥君自己都扯咗扯嘴角。
似笑。
又似自嘲。
「嗰種感覺,比俾人過甩十次都仲要難受。」
風由場邊吹過。
將佢額前頭髮微微掀起。
夏彥君慢慢轉過身,正面望住雲尼亞里。
眼入面冇半點畏懼。
甚至連火都唔算特別多。
有的,只係一種磨到極靜之後,反而更硬的定。
「所以而家,我已經唔係好記得咩叫絕望。」
「既然佢想玩——」
「咁我哋就陪佢玩。」
佢講到呢度,微微頓咗一下。
腦海中閃過的,是新模組開啟時那條若隱若現、像鬼影一樣切入禁區的幽藍路線。
最後,夏彥君笑咗笑。
「睇下到時。」
「到底係佢的自由球準。」
「定係我嘅『運氣』比較好。」